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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救赎之卷64 血与沙 “这片国土 ...

  •   耶路撒冷上空的光之刃仍未落下。距离米迦勒被关入三重天的密牢已经过去三天多了,铸造在主营地最中央的密牢甚至可以说比阿兰萨禁宫的防守都到严密,因为整个牢房都建立在巨大的法阵中央。法阵是路西法亲手布下的,用的是他自己手臂上流出的鲜血,自从米迦勒被抓住以后,路西法也几乎没离开这法阵超过十米过。

      路西法装作志在必得的样子,可他看得出来,路西法的计策和耐心都要耗尽了。即使处死米迦勒,他们也摧毁不了高悬于天的杜兰达尔,只要杜兰达尔仍然悬在耶路撒冷天上,就没有魔族能踏进繁华之都。而杀死米迦勒,他们还得面临火之大天使濒死时引爆的红莲之怒。

      窗外的落日开始西沉,漫长而毫无意义的一天又将过去。玛门抬眼看到窗外天边一轮红日,在荒原的西方逐渐下沉,给死城染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色,不禁觉得这样的状态也挺好。神族魔族都在三四重天死磕,大不了全死的干干净净,看路西法还能拿什么去夺至高天上的圣座。以往所有让路西法头疼乃至脸色发青的事都让他觉得开心,但如今在这空荡荡的三重天,他竟然开始觉得有些寂寥。

      三重天太安静了。已经看不到下重天的第一座都城,听不见傍晚绵延不绝的钟声。如今也听不到军帐里有任何人说话。

      “这几个人都押到南方断崖上杀了!都杀了!”空荡荡的荒野上突然响起了号令官的声音,一遍一遍催促着手下军士押送几个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要被处决的倒霉鬼。大概是押送的人手不够,又或者那几个将被处决的人不甘心去死,紧接着门外就起了刀剑交击的声音。

      “吵什么——”玛门十分不耐烦的推门出去了。那些被绳索绑起来的囚犯被几个士兵围在中央,手中的短刀已经割断了一部分麻绳,直冲着守军的面门。
      “这些人,为什么要被处决。”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发现西方营地上有火光,未得号令擅自离开军营都是违纪,午夜到早上六点更是宵禁时间,他们当了逃兵,依照军纪要被处决。可是现在……人手不够了,每天押送囚犯都忙不过来……”领头的邪灵法师看了他一眼,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怯懦的垂下去。

      逃兵一旦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十个,成千上万个。蝼蚁惧怕烈火,一旦看到一丝从烈火中抽身的机会,就会不择手段的去争抢。路西法在魔王宝座上已经万年之久,也让魔族渐渐忘记了比烈火烧身更可怕的滋味。

      依照军纪,逃兵是要被绑到处决架上,让数十把尖刀刺进脊背,让血从身后流尽,同时让秃鹰啄干净内脏的。这是地狱的传统,过去奴隶主们以恐惧震慑人心,立过契约的人即使死去也不会背主,因为深渊中多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后来路西法成了魔王,许诺所有魔族整片自由深渊,一把业火烧干净了亿万年的奴隶契约,却偏偏不废止过去严苛的刑罚,甚至变本加厉。说到底路西法,也只是装作势在必得罢了,他怕原生魔族不服从他的统治,怕未受教化的魔族在得到“自由”之后就像逃出牢笼的猛兽,怕他的帝国建立在虚假的服从上,怕一切风吹草动的“背叛”。

      路西法是最大的背叛者,带着满身光辉背叛了他的上帝,从至高点堕入深渊。

      他的帝国,可不就建立在虚假的服从上吗。

      可惜如今这三重天没有那么多能惩罚叛军的刀刃,也没有那么多能吃干净尸体的秃鹰。每天将死者运送的镜湖都要花费不少人力,堆积在荒野上的尸体太多,时间久了会腐化出满地的污泥和毒水,散发出让人难以呼吸的尸气。渗入水渠和大地。他们在三重天,本来也找不到多少可用的水源了。

      “南方断崖离这里远了些,押到半路让他们反杀了可不好,不如押到魔王陛下的营帐面前处决了吧”,玛门低头看了眼那群被捆在一起的死刑犯,他们的眼神无一不像一潭死水,仇恨和不甘在无能为力中浸泡太久,成了侵蚀人大脑的一种毒。

      “这……”

      “慌什么,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来可笑,魔族从不惧战亦不惧死,然而前后两次光暗之战,都是路西法满身业火的跟真火死磕,不死不休,都是他下令撤的军。路西法对他的撤军令有没有意见他不知道,但他对路西法现在有意见是肯定的了。

      玛门走进营帐的时候,外头也正好在处决那几个逃兵。巨斧起落,鲜血淋漓的人头落地,身躯和头颅分离着砸到地上还能砸出双重共鸣的回响。营帐里倒是不止路西法一个人,还有一个矮小的女人,长着轻薄如纸的蝉翼的精灵族女人。

      路西法偏信的大先知,一切无知愚昧迷信的集大成者,分明才五头身看似未成年却自称承载了宇宙智慧的小矮子。他不明白路西法为什么宁可把自己真正的阴谋告诉这个小矮子也不告诉其余任何人,同样不明白事到如今,智慧能有什么用。

      天堂地狱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让路西法用尽了,穷图陌路的时候,只有仇恨与鲜血能支撑起生命脆弱的躯体,将刀剑举起。这样的拼杀不需要智慧,只需要欲望和本能。

      “陛下不必怀疑我说的,您曾许诺过的和平,现在已经……”,殿门推开的时候,精灵族大先知的话语停下来,那个小姑娘转头警惕的看了玛门一眼,空灵的大眼睛在眼眶中闪动过一下。

      “怎么了,我一来就不能说下去了?”

      她又转头看了看路西法,直到魔王点头才继续开口道,“陛下曾经许诺光与暗的战火永远不会降临我族,但这许诺是胜者的资本。过去御前七天使当中拉结尔消失,御座左右相持不下,魔界王都潘地曼尼南在一片璀璨中崛起,七十二柱魔神足以碾碎天堂。但是如今战局动荡,陛下的七十二柱魔神,潘地曼尼南的大公爵,已经不剩下几个了,杜兰达尔横空,陛下若不能击碎光之刃,再没有战胜的希望。您对我而言,失去了许诺的筹码,那么我对你也再无需畏惧与俯首,陛下若不能保证我族的和平,于我而言,即是没有价值。”

      虽然玛门对五头身的小姑娘向来没多大好感,但这番话说的他想鼓掌。路西法的脸色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大先知又淡然的说了下去,“所以陛下问我,自己能否穿过光之刃的屏障,我告诉您我占卜到的胜利与荣光,没有再一次讨好您的必要。但我不保证魔族会胜利,也不认为您穿过光之刃该为了自己的胜利。我虽握不起刀剑,也断不能看着自己的同族被如此杀害,而路西法陛下作为地狱的君主,看着自己的子民在异族的土地上流尽了鲜血,能无动于衷吗?陛下曾说过自己在拿下耶路撒冷之前不会回去,如今也只有两条路了,在您的子民被杜兰达尔屠尽之后走进光中,或是直接走进光中去,成为真正的王。”
      “杜兰达尔是劈开天地的光之刃,他属于真正的光明之子,陛下或许不记得了,它本该是属于您的利刃。耶和华是偏心的神,即使你们坠入深渊,也曾是天国的子民。”

      路西法抿着唇沉默了许久,久到玛门以为他们日理万机的魔王陛下都已经以一丝不苟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才将朝大先知挥了挥手。

      那精灵族小女孩才推门出去,又突然一下撞到了殿门上,透过被她撞开的门缝能听到一道明显的抽气声。殿门外是几个才被处决的逃兵,猩红的血泼上石门,分离成两段的头颅和身躯还没能来得及完全从这儿挪去。

      两秒之后殿门又悄无声息的合上了。

      路西法抬头看了看玛门,淡然的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玛门哼笑了一声,“路西法陛下刚才听到了多少人头落地的声音?你知道我这两天杀了多少试图逃出去的魔族吗,知道这片军营里每天都在处死多少人吗。我们在耶路撒冷打不了胜仗,在这里仗着极权让其他人屠戮自己的兄弟与盟友,你一点都不觉得窝囊吗。三天了我们想不出任何的办法,从米迦勒嘴里问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每一秒钟三重天的储备都在耗尽,军心都在耗尽,性命都在耗尽——”

      “一旦有一个人活着逃出三重天军营,就会有千万人不计一切后果的逃出去,阁下过去用奴隶绑着第七狱的所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的人全部都被秃鹰啄干净了内脏,现在起什么怜悯之心?!”

      “怜悯之心?”玛门突然觉得好笑起来,魔鬼又怎么会有怜悯之心呢。活人留下来的血与他杯中的酒同一个颜色,更加香甜的气味,更加烧喉的纯度,他不会怜悯任何人。只是不值得罢了。他曾以为深渊是血与火的国度,是一片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沙场,但现在看来,走到尽头了。耶路撒冷不是蕴藏着巨大珍珠的母蚌,是他们这些魔鬼的囚牢,它繁华而又灿烂,在血与火的背后吞尽他们刀尖的仇恨之火。
      “那你就这么认为吧,这个还给你,我不要了。”玛门摘下了自己肩上的勋章,甩手扔到了路西法面前的书桌上,转身朝殿门外走去。他是潘地曼尼南唯一的亲王,七十二柱魔神之首,拥有最高的军权和最大的武力。
      “定都潘地曼尼南的时候你将接近半数的魔军交到我手上,那时候是十九万人,后来莫兰西死了,贝利尔死了,墨菲斯特菲利斯死了,罗弗寇死了,你陆陆续续把他们的领地和军权交到我和别西卜手上,现在呢,别西卜也不在了。我拿了那么多军权,现在三重天里还活着的魔族,也不到十九万人。路西法陛下的赏赐,我不想再要了。我要走了,我就是临阵脱逃,路西法陛下要有本事,就在这里杀掉我。”

      “再过两天我们要拿下耶路撒冷。”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不干了,七重地狱所有的军权,领地,财富,国土,唯一的王座,繁华的耶路撒冷,我一样都不要。你让阿撒兹勒上来领这七重地狱的魔军,等这些人一死,潘地曼尼南空空荡荡,再没有人能撼动你的极权。”

      “玛门——”

      “路西法你还不明白吗,连沙利叶都背叛你了,你凭什么还指望我会为你卖命替你送死?!”

      “那就把这些都留在这里,潘地曼尼南的王旗也留在这里。过两天我会走进杜兰达尔的光之刃下。”

      “你他妈脑子有泡是不是,你是魔王不是我是魔王,你这点心理素质打不赢仗就听信小精灵胡扯跑到四重天送死你一开始当尼玛的魔王?!”世上真有能挑衅他理智的东西存在,路西法就是其中之一,玛门只觉得血管里的狂血又像刺刀一样翻腾着割过他的五脏六腑。他越发不明白当初他们怎么就让路西法这样的神经病一路打到了第七狱又对一个神经病俯首称臣,不如现在回头将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捏成肉沫提着他的人头出去,这仗就当是推翻了路西法的独/f/裁政权。

      而他转身的那一刹,路西法竟然动作更快的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那双凝血一样的漆黑眼睛在怒火中灼烧,龙皮手套上凸起着因为用力而格外明显的指节。

      “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说你不想要这一切了?!到这一步你跟我说害怕?!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沙利叶和别西卜指不定也死了,这天下的神族魔族都死完了又怎么样?!我们依然活着。我们一起建起的潘地曼尼南,将深渊的王旗悬挂在剑锋上。难道你能停下来吗?!深渊是血火洗练的国度,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她深埋在血与沙之中,饱受毒藤和烈火的折磨。我若不从她腾起的腹腔上杀过去,就是你玛门的镰刀,别西卜的重剑,墨菲斯特菲利斯的巨斧割开她的胸腹!难道你们能停下来吗?!”
      “罗弗寇是在我将第二狱化为血河的时候才投降的,你们是在我将鹰城,阿兰萨和白沙滩包围在烈火中的时候才投降的!现在谈什么怜悯与和平?!”

      “……”

      玛门怔住了,他能停下来吗。那时他看见一片没有尽头的沙场,或许他一直都想杀掉罗弗寇,杀掉亚巴顿,杀掉别西卜,杀掉阿兰萨条约上所有人的。

      路西法的双手渐渐松下来,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拍在他的肩膀上,漆黑如墨的长发扫过他的侧脸,“再过两天我们要拿下耶路撒冷,我会将杜兰达尔击碎,无论如何都会。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是魔王了,领着我们的子民走铺满血火和鲜花的道路回到潘地曼尼南,走到唯一的王座上去,为了他们,为了所有人。”

      “路西法?!”

      “你听着,我不是去送死的,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再等一天。我要成为深渊真正的王,你所珍惜的,我亦珍惜,你所坚持的,我亦坚持。我信任他们,热爱他们,珍惜他们,就像我珍惜你——”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每一个死去的子民都是划在我身上的利刃,这片国土的伤痛都是根生在我灵魂上的伤口”,路西法紧抓着玛门的肩膀,面对着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说过要将地狱变成自由而平等的国度,要把我们共同的母亲从血与沙中救出来。我们一起建立起的潘地曼尼南,七十二柱红玉雕塑落成的时候我很高兴——非常的高兴,我从未承认过这一点,我深爱着这片逃脱不了血与沙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那句话,“这片国土的伤痛都是根生在我灵魂上的伤口”,也突然想起了那时的心情,合二为一的王旗高悬赏潘地曼尼南的至高点,七十二柱红玉雕塑在明火照耀下烨烨生辉,王宫广场有千万人呼喊着他的名字。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依然鲜活,拉哈伯微笑着将脑袋靠在玛门肩膀上,沙利叶笑嘻嘻的缠着别西卜,罗弗寇将一个魔女抛上天又稳稳借住,贝利尔骑在翼龙背上,墨菲斯特伸手抚摸着翼龙颈后突起的脊骨……七重深渊,差点就要成为真正自由的国度了。如果他没有恨……如果他们没有恨。
      还是有机会的,如今他们的仇恨都背负在他的身上了,他要成为深渊真正的王。

      “我要成为深渊真正的魔王,结束所有的仇恨。我深爱着他们,就像我深爱着你——”路西法突然将双臂收紧,侧头亲吻在玛门侧脸上,“玛门,你要回到潘地曼尼南去,深爱那片从血与沙中解脱出来的疮痍之地,就像我深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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