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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救赎之卷62 势如天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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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地方的活人不会有几个了。
耶路撒冷的城墙在坍塌,乱石崩落下来像冬季阿兰萨雪山上落下来的雪块,雪块落入沸水河激起茫茫白雾,石块落进战区烟尘滚滚,焚烧般的血河上。粘稠的血浆亦从他镰刀的刃口上滴落下来,玛门看着满地堆积的尸群,嘲讽般的笑了笑。
天使军中还真有不少有骨气的家伙,在他企图将镰刀挥向东方最高处城墙的根基时拼了命也要阻止。说实话,玛门是想不明白这些白翅膀的神族图了什么的。击碎城墙这件事也比他想的麻烦的多,如果早知道有千万人要跟他来一场恶战,他断然不会答应这个计划。
但当狂血燃烧起来的时候,谁又能记起来当初细想了什么呢。他要碾碎眼前所有挡路的人,无论是神族还是魔族,他要摧毁连亘数万里的高墙,将繁华之都这样庞大的蚌从坚硬的壳里剥出来。如此繁华的母体之下,孕育着最为耀眼的珍珠。
镰刀劈入地基那一刻他近乎感受到了自己鲜血的温度,烧灼在他的血管里,烧灼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周围一个活人也没有了,远方有成千上万人在惊呼着赶来,还有人高呼着米迦勒的名字,然后那些高呼着的,鲜活的生命,随着突然崩毁的城墙葬送在乱石之下,成了繁华母蚌的养料。
玛门挥动着骨翼,踏上了巨龙的脊背。再过几秒他就会听到耶路撒冷西方的高墙也传来这样雄伟的崩塌之声,四重天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在浓烟浸泡的云层背后,显露着那几缕可怜的光芒。
他确实听到了城墙崩毁的声音,同时也看到了比阳光耀眼千百倍的光芒,从天际倾泻下来。那万顷的金光从天空的裂口处涌出,像万道剑光割开了天地,光芒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这回涌进他双耳的惨叫声太短暂了,像一个人张口说话时才带出一丝气息,就被死亡夺去了呼吸。
唯有巨龙的咆哮经久不息。吹过脸侧风比刀锋更加凛冽,玛门双手死死抓着魔龙腾起的鳍,才没被这庞然大物给甩出去。即便如此,龙尾的右侧也被那道光芒扫过,鲜血淋漓。
“别西卜……”,玛门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突然从天空裂缝洒落的光芒如同新筑起的城墙般围绕在耶路撒冷城的外侧,靠近主城的战场完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活着了。那些因为城墙崩毁而嘶吼着哀嚎着的神族,那些呐喊着大笑着的魔族,没有人活着了。如果不是他离耶路撒冷已经有段距离,如果不是魔龙以差点把他甩出去的速度朝南方逃脱,他或许也已经死了。那时候他听到城墙开始崩毁的声音……也看到了同天极之处落下的光芒。
巨龙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控制不住的到处乱窜。玛门伸手抓着魔龙脊后那一片硬鳞,大声喊道,“到西方去——你这小畜生给我往西方去!”
魔族不适应太强的光线,过了数秒,他才能勉强看清半空。
望不见尽头的利刃悬在耶路撒冷城的上空,光柱从顶端倾泻下来,落到地上像一阵微风那样轻柔。而没有微风会使那么多人丧命,往西一点,被半埋在巨石下的天使军似乎还有活着的,更远处有不信邪的魔族试图闯过光柱凝成的高墙,在手臂触到那灼人的光芒之时就像一个爆炸的血球般倒地。
米迦勒的剑锋所指之处魔鬼尽灭,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砖石所铸的城墙倒了,悬在头顶的光之刃却不会落下,它劈开天空而来,悬在众生的头顶来审判“魔鬼”。透过光墙能看到繁华的耶路撒冷都城,精致的白色洋房上飘荡着十字旗。不断有神族铺展着羽翼从紧闭的窗户中飞出来,到离城墙残骸不远的地方停下,仰头凝视着上空的光之刃,俯下身在混着尘土和血沫的砖瓦地上扣首。
“哈利路亚,祈求父神,宽恕我等”,“恳请副君,庇佑我等”,那些白翅膀的生灵吵吵嚷嚷的喊着宽恕,又哭又笑的念着祷词,像在唱一段缓慢的哀歌。
天堂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这些蝼蚁永远不会明白,能救命的不是两句祈祷。魔族从不惧战亦不惧死,能让他们停下的,也不会是这样沉默的死亡。
城墙已经全部塌陷,所幸耶路撒冷城的西方有很大一片旷野,那儿依然火光缭绕,没能被光之刃洗净。魔军在吞没留在城外的天使军,越到西方越是震人耳膜的砍杀声。原野上刮起了刺鼻的风,混着血肉和脏器的味道,他脚下的魔龙甩着尾巴扑腾的越来越厉害,吼声像欲落之雷。魔军听到巨龙的吼声后停下来,玛门低头扫了一眼,朝着几个领头者喊道,“带活人回到三重天去,从南方绕路回去,离路西法所在的战区远一点。”
别西卜果然在城墙附近。这一点并不令玛门感到意外,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别西卜还活着,额上裂着一道大口,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睁着眼睛。只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腥红了。过去他一直以为,每天都有千万的蝼蚁在死,那些愚蠢又怯懦的弱者被风沙淹埋,跟他们不会有任何关系。事实上,谁都是会死的,过去他认为很难杀死的人,如今也不剩下谁了。罗弗寇死了,亚巴顿死了,墨菲斯特死了,别西卜也要死了。
“为什么不躲的快一些呢……”,他第一次发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躲的快一些……快一些就不会这样了吗。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这样的魔鬼,总有一天要死在血火当中。沸腾的狂血永远不会熄灭,烧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起来了,别装死了,回三重天去。米迦勒抓到了。”
鲜血渗进他的衣摆,对方身上那股血腥气像在血海中翻滚过一样浓重。魔族不反感血的气味,但不意味着喜欢用血当洗澡水。
别西卜抓着他的手臂,刚爬上龙背就跌坐下来,浑身像被刺破的血球一般,从肩膀上手臂上的伤口,从脸侧从嘴边不断往外涌着鲜血。玛门有些反应不过来,过去他想方设法想弄死的人,现在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他划开自己的手臂,但是毫无用处。这个人要死了,立过血契的鲜血也流不进那将要干枯的心脏里。
“你倒是自己想想办法别在这当血池了。”
“没用了”,别西卜松开了右手上提着的那半截重剑,厚重的玄铁沿着巨龙的脊背滑下去,落下了云层,他突然说道,“我想见沙利叶。”
“再说一句话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我想见沙利叶”,那将要彻底失去力量的双手又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玛门简直忍不住想要骂人,还没来得及发作,又听见了一句,“玛门,我要死了……我想见他,带我去见沙利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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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开在眼前的光芒像是天地初生时的那道光。杜兰达尔……路西法默念着这个名字,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神之子的称号是真的,深埋在创世山中的不死利刃也是真的,唯有神真正信任的人,才能拔出这把利刃,将审判降临在众生的身上。
他除掉了拉贵尔,除掉了卡麦尔,堕入不见天日的深渊,浴血成为所有人惧怕的恶鬼,却从来没能除掉过米迦勒。光明之子,火焰之宗,神族新的“弥赛亚”。那背后如金色海潮般的羽翼和火焰烧灼出的眼睛,像极了那些人眼中的救世者,像极了神明。
千万人在光幕背后朝着高悬于天的光之刃跪拜,虔诚如祭祀台上的羊羔。那些雪白翅膀的神族,曾经也这么朝着他下拜过,嘴里喊着一模一样的名号,“弥赛亚,弥赛亚。”
“米迦勒殿下刚才有一次杀我的机会,我躲不开你从天空召出的利刃,可惜你依旧是这样虚伪的人。为什么不肯承认,比起耶路撒冷城中千万的神族,你更在意一个女人的死活,更在意她柔软的双臂是不是环绕在你的颈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到地狱里来,那里没有耶和华满嘴的谎言,没有禁锢天性的教条——”
“在深渊之中,你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你眼中的怒火和手中的剑会让更多鲜活的,艳丽的男男女女成为你的臣民。”
米迦勒手臂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他在金笼子打开的那一刹踏入了路西法布下的法阵之中。无数漆黑的荆棘环绕着他,古老的图腾用死者的鲜血书写在大地上。他像坠入炼狱的白鸟,火炎之剑已经不在手中。
他被看不见的刀刃架满全身,每一个挣脱的动作都会在身上流下创口和血痕。抬手指向耶路撒冷上空那一下,已经让他右手臂上的血肉被毒藤撕扯开,从伤口间能看到裂开的肌理和白骨。
路西法说的,倒也不是假话。
杜兰达尔只能降临在一个地方,如果降临在这里,路西法或许早成了一具尸体。而耶路撒冷的城墙会被魔族的铁骑踏碎,黑色的军队会席卷过繁华之都的每一条街巷,将无辜的神族当成蝼蚁,当作白兔,当作处死在台阶上放血的山羊。他见过了无数双被战火点燃的猩红眼睛,那股难以熄灭的仇恨之火,会肆无忌惮的释放在耶路撒冷城每一个神族身上。
他是见识过这样的仇恨的,烧尽血液的冲动曾短暂的在他血管中奔腾过,就在他将杜兰达尔降临在耶路撒冷之前。
米迦勒试图抬起头来,荆棘刺进了他的脸侧和颈间,鲜血顺着藤蔓汩汩流下,血流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像个狂血沸腾的魔族一样看到满目猩红。
“她是特殊的,我承认这一点。但我不会因为她而放弃耶路撒冷,不会因为她而放弃神族。我敬重在这战场上死去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神族还是魔族,甚至是那些将战火烧制天国的恶鬼,亦敬重他们的仇恨,但你不配。像你这样傲慢的人,将天地拖入炼狱只为一己私欲的人,因为得不到就要用破坏来证明自己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那张脸马上变得血肉模糊起来,路西法用带着虚假怜悯的表情注视着徒劳挣扎的火之天使,从鼻间哼出了两声冷笑,“是吗,米迦勒殿下以为我是靠什么成为的魔王。”
“阴谋,骗局,自欺欺人的傲慢。你永远不会懂得真正的爱和信仰,也根本没有活着”,他听见一道道骨骼断裂的声音,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米迦勒好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也感受不到黑魔法盘绕在自己的身上,将血肉从骨骼上活生生的撤离。他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米迦勒像一只发怒的饿狼,用力咬住了他的脖颈。
业火将大地融成了炼狱,路西法也伸手从背后死死抓住了米迦勒的头发。他的双手已经用尽全力,骨节在一寸一寸发出爆裂般的声响,他也听到了自己脖颈上,喉咙被咬住的声音。火焰烧到了他们的衣摆,周围满是被阳炎蒸腾的血浆。
又是几道黑影从米迦勒的背后贯穿,咬在他喉咙上的力道才渐渐松懈下来。米迦勒的手中已经没有剑,光翼在背后却显得愈发辉煌。
杜兰达尔的光芒逐渐往西倾斜,他听见翼龙慌忙鼓翅的声音,那道道光柱似要降落到血火横飞的原野上。远方有无数的哀嚎,那是他的军队在死去。
耶路撒冷从未迎来过如此盛大的光芒,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米迦勒已经完全被带血的黑藤包裹起来,慢慢沉入了大地中央熔岩一般抱着热气的血海里。那是路西法为了抓住他而费尽心思布下的法阵,他会被带入查尔金城新筑起牢房当中。
而在米迦勒的身影消失之后,四重天上空的光之刃仍不减灭光芒,万道光柱像是高空投下的利箭,追逐着撤离的魔军,一步一步吞没着漆黑的军队。光芒过处,寸草不生。杜兰达尔是神的审判。
路西法站在荒原中央,眼看着光芒逼近他的方向,业火从他指尖所指的方向腾起,却在触到光柱之后熄灭。他的眼中涌起了猩红的火光,紧皱着眉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巨龙庞大的身躯在离他不远处落下一片山一般的阴影,他听到玛门在让他逃。
半空腾起的硝烟开始散去了,太阳升起在云层之上,近乎是移到了光之刃的中央。他的业火阻挡不了杜兰达尔对魔族的残杀,这样下去多数人都会葬身在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