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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事书9 年少总是留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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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戒严令持续了很多年,似乎整个天堂都处在紧张的忙碌当中。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他们不用再时时刻刻待在由加花园里,作为孩子被看护着,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职责。
大祭司变得格外忙碌,很多事都交给了拉结尔,于是预言天使更加频繁的往返于由加花园和大祭司府邸。卡麦尔也变得格外忙碌,连天使军的训练和编排也都交给了米迦勒。
他们彼此间的交谈也不会再提及糖果和玩具,整日行色匆匆,偶尔谈论着从前觉得厌烦无比的政法与理想。
自从上次在半夜闯进大圣堂以后,路西法再没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也再没任何被称之为任性的要求。他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建设耶路撒冷这件事上,照常在下午前往大圣堂练习剑术,偶尔拿着图纸和父神或者大祭司讨论新城的布置。
此前圣殿中的不愉快终于被慢慢的冲淡了,在大批天使魔化堕落,下重天的反对者增多,死灵不停入侵的局面下,路西法那充满少年天真理想的论调成了大圣堂里唯一的调剂。光耀晨星一如他的名字,将带来新的拂晓。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永远透露着一副纯真,路西法谈及理想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用那双交杂着天真和希望的眼神。
耶和华很喜欢这幅表情,那时他还不将这种眼神成为“野心”,而是当作少年特有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冲动和纯真。
路西法在耶路撒冷的建设上非常用心,其中也不乏太过理想主义的提议,比如无差别的设立学校,允许神族自由选择统治者,自定律法,深究起来甚至是与现行的礼法背道而驰的。而那时他默许这样的天真。路西法的声音好听,礼仪优雅得体,再不任性妄为,而是像他期望的那样成为了合格的统治者,又同时保留着内心的“纯真”,他将其视为自己的杰作,认为路西法终将如他期望的那样,永远虔诚,忠心下去。
“之前我提过的让低阶天使有权自主选择领导者,是我太唐突了,现在我也赞同拉贵尔老师的观点”,路西法站在白玉阶下仰头,眉间略微蹙起了一点,“现在我能明白,领导者必须具有足够的学识与阅历,更要有虔诚的信仰和绝对的意志。低阶神族的群体决定了他们的意识,因而自主的选择很容易是错误的。”
离戒严令的结束还有不到一个月,二重天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暴乱,导致了三名无辜神族的死亡。领头者已经被带到天使牢狱关押,将在下一个审判之日被处决。此前他还在和拉贵尔商讨是否要将戒严令延长下去。
这层出不穷的事物,永远教化不完的神族真是令他烦躁。耶和华不动声色的垂了垂眼,如今这大圣堂也只有路西法偶尔的天真,算得上是好消息,至少不是又一则坏消息。
这会儿路西法却沉默下来,犹豫着说道,“我听说下个审判之日又要进行异端的处决,禁言令也要延长下去。”
“是这样,乌利尔尚在昏迷,处决会由卡麦尔亲自去执行。至于戒严令,尚无定论。路西法,你是想说什么吗。”耶和华看着路西法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如此问道。
“我认为……”,路西法眨了眨眼,有些紧张的咬了一下嘴唇,说道,“戒严令不该再执行下去了,天使军在各个城镇逡巡,让神族都很紧张。您也说过军队是为了保护神族,而现在没有外敌的入侵,处决闹事者后撤销戒严令,这样才是奖惩分明。他们一定会感谢您和拉贵尔老师的。您也不必再为了戒严令的事心烦。”
“为什么这么说。”
“眼睛。我得向您忏悔我犯下的过错,虽然神之颜不得见,我却希望能看懂您的眼神。刚才的眼神是生气。虽然不知道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但我希望它没有增加您的不愉快。”
这样的回答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路西法的表情也毫无“忏悔”之意,耶和华略一抬眼,正看到对方那双蓝眼睛里透露着狡黠的光,轻笑了一下,“神之颜不得见,这句话对你而言似乎形同虚设。”
“不是的,我只是想记住您所有透露出情绪的眼神,即使您的光芒太过盛大,会使我的双眼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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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处决日的前一天,乌利尔醒了。
他跟着白羊宫前往四重天西方的荒野,遭遇了大批死灵,前往那里的白羊宫近乎全军覆没,没人知道他如何活下来又如何斩除了那些王将。此后就是长达数年的长眠,他的躯体被放在由加花园的大圣池里,由几位守备军看护着。
醒来第二天他就回到了纯白宫殿群的教室里。
拉斐尔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此前他每周都回去大圣池照看一次,而乌利尔分明没有任何病症,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乌利尔,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醒的。”
“我不该到这里来吗,今天凌晨。”
“当然该了,哎你不在可真是太无聊了,真想你,想到我都没心思去空中楼阁玩了”,拉斐尔笑嘻嘻的凑过去,跟之前一样去搭乌利尔的肩膀,“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的,反正最近拉贵尔和卡麦尔也忙的要死,你头痛不痛,要不要出去玩。我陪你去嘛,下午的剑术课我也陪你不去好了。”
“我不要”,乌利尔拍开了他的手,回答的十分冷漠,“剑术课我会去的,我不会再逃了。”
“之前你去四重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约瑟似乎没再回来过了,听说白羊宫派往四重天的人都死在那了”,加百列也凑了过来,眨着眼睛问道。
“不太记得。”
“好了好了,反正今天拉贵尔也不在,他和米迦勒去耶路撒冷颁布新条规了,乌利尔,我们出去一趟,出去一趟嘛——”拉斐尔打断了加百利的后续问题,半推半拽的拖着乌利尔就往房门外走去了。
这会儿已经是初夏,出了宫殿群的正门,由加花园里满是花草芬芳的气味,拉斐尔一路不说话的往前走,走到了回廊尽头才停下。他转头看着面色不善的乌利尔,从头到尾的扫视了数次,最后盯着对方碧绿色的眼睛。
分明也没过多少年,看上去也没设么变化,却觉得哪里彻底不同了……眼神不同了。
“乌利尔,你真的没事吗,下午剑术课真的可以不去啦,卡麦尔不会说什么的,他最近跟女朋友吵架吵得烦着呢……”
乌利尔只是非常淡然的看着他,虽然对方以前也不爱说话,但至少会皱皱眉头赌赌气之类的,而现在真是冷淡到不同寻常。
“你骗了加百列吧,你回答他的时候手腕动了一下。不想说就不说了,你没事就好了,别害怕嘛,碰上王将谁都会怕的……”
“我不害怕。”
拉斐尔哑然,皱着眉想了两秒,还没等他想到说辞,对方却接着说道,“我之前,是很害怕的,约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那不是刀魔而是王将,我想我也要死了。”
“那里已经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既不会魔法也不会剑术的神族,被派到那里去的天使军,我确实非常非常的害怕,那些眼睛都看着我。约瑟死前都想带着我逃跑的,最后他死了也还想着让我逃掉,可谁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了。”
“后来的事我也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再逃的,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成为天堂的保护者,而不是一个懦弱无能需要被保护的人。那时候我才知道之前,我带给加百列的负担有多大,带给所有人的负担有多大。我真的很没用,连天使牢狱都不敢去。”
“你在说什么呀,没有人觉得这是负担,加百列才不会这么想。以后我帮你去就好了,反正也就是跟禁闭之所差不多的地方,我……”
“不需要。”
拉斐尔看着对方执拗的表情,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拉斐尔,之前谢谢你。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愿意被轻而易举的杀死,也不愿意成为负担。”
尚未等他们结束聊天,脚步声就从远处穿了过来,大批天使军跟在米迦勒的身后,不知是押送还是护送,跟着他走进纯白宫殿群才掉头离开。米迦勒那表情看上去是要喷火的,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的睁着。
他一路气冲冲的往教室里走去,只在看到乌利尔的时候露出了一下震惊的表情,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殿门。
紧接着是整个教室的突然安静。
没过多久路西法也回到了这里,还有脸色同样不好看的拉贵尔,在回廊门口看到他们就让他们也一同回到教室里去。
“这个决策不仅你米迦勒要接受,你们所有人也都要记住。戒严令依旧会终止,但今天在耶路撒冷城闹事的所有神族都会被惩罚,领头者带到天使牢狱处决,其他人关入禁闭之所,这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宽容。”拉贵尔手上拿着宣判文书,说的斩钉截铁。
他今早本该和米迦勒一同前往耶路撒冷颁布新律,突然有事只能让天使军护送米迦勒前往。那时米迦勒站在耶路撒冷东方的广场中宣读新的谕令,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广场上就又涌现出了一批反对者,一边叫嚷着新律阴谋和自由,一边妄图趁着骚乱冲破天使军的防守攻击米迦勒。
这一骚乱马上得到了镇压,闹事者被天使军押送往天使牢狱。而米迦勒竟然反对最后的宣判。
“你分明教导过我们不要滥杀无辜。”
“不要滥杀无辜,闹事者不无辜。你们从光芒中诞生,将来是整个天堂的统治者,是立于九阶之上的撒拉弗,任何反抗,质疑和不尊重你们的人都会受到制裁,这是天堂的律法。”
“他们不过是说了两句反对的话,也没有任何人伤害到我或者任何的天使军,他们贫穷而饥饿。难道我们成为统治者不就是要让这样的不幸者减少吗,您如今因为一句话就处决他们,这就是滥杀无辜!”米迦勒难得的跟拉贵尔争论起来,仰着头说的非常大声。
“饥饿和贫穷不是他们可以拿来免罪的理由,更不是他们受异端挑唆而叛乱的理由。你只看到他们可怜的模样却看不到他们背后的反叛和妄为。律法即是律法,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理由而偏私。”
“我没有要求偏私,分明是不是反叛是您在裁决,他们出言反对的也只是我而已,他们根本没有反叛,只是希望我从高台上走下来。如果因为一句反对的话就要被处决,那我现在站在这里反对了您,您又为什么不处决我呢?!”
“米迦勒,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拉贵尔看了米迦勒半晌,素来淡漠的脸上也呈现出了怒意,甩出了这句话,又叹了口气摇头,“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这是父神授意的判决书。你们所有人都记住,律法的公平性需要权威来保障,而不久之后你们就要成为保障它的权威,任何针对你们的质疑,反对和不敬就是对律法的不敬,亦是对神主的不敬。”
米迦勒没再说什么话,只故意将椅子重重的砸了一下,整个上午死盯着摊开在桌上的圣人历。
这恐怕是近半个纪元以来由加花园里最不同寻常的一天。上午的政法课上米迦勒当众反对大祭司的教导,称呼对方的决定为“滥杀无辜”,下午发生在演武场的事更让拉斐尔觉得不真实。
在上午的争执过后,米迦勒依然板着脸怒气冲冲,走到哪都是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让人不禁怀疑下一秒他是否会杂碎身侧的桌椅,墙壁乃至整个宫殿。拉斐尔也非常识趣的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下午两点之前他们要到演武场上,今天的内容又是毫无新意的剑术演练。长廊上的葡萄藤已经长得茂盛,几根藤蔓垂下来,加上弯曲的路径,正好挡住了前方无意识散发着凶气的米迦勒,两步走到了加百列和乌利尔旁边,小声道,“最近这是怎么了,戒严令是要撤了,可分明比之前更恐怖了。拉结尔都在大祭司府邸不回来了,路西法天天都往大圣堂跑,安息日都不例外了,还有米迦勒……不然,乌利尔你今天还是别去剑术课了吧,太可怕了。”
乌利尔只是瞪了他一眼。
“你最近也是怎么了……哎算了算了,反正今天我要离米迦勒远点。”
他们来到演武场上的时候米迦勒已经在那里,长剑握在手上,一旁的灌木丛已经被削成了一堆粉末,脸色倒是比之前好看了。
看到卡麦尔也站在那里,拉斐尔才敢靠近一点。他从未觉得卡麦尔让他如此有亲切感,尤其是和那样的米迦勒比起来。恐怕米迦勒先来几步,在对着树丛一顿乱砍的过程中已经被老师训话过了。
还没等他照常凑过去套近乎,对方却先说话了。
卡麦尔有些震惊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演武场上的乌利尔,思考了一会儿如此说道,“我觉得你今天,还是休息一下吧,之前我不该让你跟约瑟去四重天的,对不起。”
“我休息了很多年了,老师,我也不认为您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天使牢狱的审判和处决,我都会自己去。”
整个下午拉斐尔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的往米迦勒那里看。乌利尔的剑术并没有因为睡了好几年而进步多少,照常被米迦勒没过几分钟就击落了武器,只是看起来比之前厉害的多了。说到底还是眼神变了……
而更令他诧异的事在瞬间发生了,只是一击,剑柄脱手,利刃砸在了旁边的石块上,从没在演武场上输过的米迦勒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倒地,身侧坚实的平地被割裂了一道大口。乌利尔的剑锋在离米迦勒胸口两寸的地方停住了,剑身上电光缭绕,滋滋的炸裂声不绝于耳。
刃口如同镜面倒映出米迦勒难以置信的眼神,也倒映出了拉斐尔目瞪口呆的表情。
整个演武场又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把不同寻常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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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米迦勒今天一定是气死了,我现在都不想回到纯白宫殿群去,就怕他在大厅里”,拉斐尔眉飞色舞的跟路西法讲述着下午发生在演武场上的事,“你敢相信吗,乌利尔居然有一天能打掉米迦勒手上的剑。我看到他的剑上是有电光的,他手上也有,你说乌利尔最近又是怎么了,自从醒来以后,就没有正常过。”
“就是魔法,本来再过几个千禧年,我们也该掌握魔法的。”
“才不是那么简单,哪有魔法能这样子放的,不要咒文?最近这由加花园也不正常,连整个天堂都奇怪得很……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们看见这一幕的表情,乌利尔自己也是有些震惊的。哈哈米迦勒才是真的傻了,半天都瞪着那把剑看,乌利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今天真是我见过米迦勒表情变化最精彩的一天了。”
“还有乌利尔,后来回来的时候我就喊了他一声瓷娃娃,以前不都这么叫吗,瓷娃娃啊炸药桶啊大公主啊什么的。结果他今天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就没见他这么凶过,不过后来又跟之前一样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你每天都在关注些什么呢”,路西法轻笑起来。他们正走在演武场回往宫殿的长廊上闲聊,拉斐尔很喜欢这篇葡萄藤,傍晚总会在这里逗留很久,整天尽跟他谈论些风流的事。空中楼阁里女孩们的新裙子,五六重天最近流行起来的诗集,还有他前往二重天时见到的事。
“关注你们呀。还有呢,今天卡麦尔看上去也挺不高兴,毕竟他看中米迦勒嘛,不过米迦勒那把剑飞出去的时候我竟然判断不出来老师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很喜欢他那玫红色的眼睛,你说他这次会看我送过去的诗集吗。”
“异想天开”,听到这话路西法真觉得好笑起来。如今的拉斐尔前往空中楼阁再不需要偷偷摸摸,风之天使到哪都会有无数女孩的喜爱,然而很多时候拉斐尔的心绪真是不着边际,今天给加百列摘花,明天给拉哈伯送画,如今竟然胆大到要给卡麦尔送诗。“你上次说,卡麦尔非常严肃的评论你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拉斐尔的脑袋,“你是谁都要招惹一下吗,真不怕被老师捏成粉,再说了,我听说卡麦尔殿下在戒严令过后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再这样可是违禁。”
“结婚……?戒严令别结束算了”,拉斐尔闷闷不乐起来,“我也没怎么样嘛,写诗作画谱曲给所有值得我关注的景色和人物,又有什么不对。路西法,那我上次送你的那幅画你喜欢吗。”
“河岸罂粟?喜欢啊。”
拉斐尔暧昧的眨了眨眼,往后斜靠着藤蔓缠绕的围栏突然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最近外边怎么了,自从那回之后我再没有去过禁闭之所了。你每天都往大圣堂跑,听到了什么吗。”
“最近很忙,戒严令要撤销了,但有些地方起了骚乱。我想将耶路撒冷城往西边扩建,这样能容纳更多的神族,一二重天的城镇没有建好,云海附近也太不安全了。下重天的人口增长太快……”路西法说到这止住了话题,他抬眼看了看大圣堂的方向,继续说道,“我想将耶路撒冷建立成我想要的城,而不是拉贵尔想要的城,和圣人历一样死板的地方。今天听你说演武场的事我还挺高兴的,毕竟米迦勒也并非无所不能。”
“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的耶路撒冷和大祭司期望的不同吗。”
“不同”,路西法摇头。
“我以为……拉贵尔老师说你已经成长了”,拉斐尔皱了皱眉,最近在政法课上拉贵尔对路西法的赞赏越来越显而易见,虽然他已经更看重米迦勒的沉稳正直,但同样也开始接纳路西法提出的见解,而不再称呼那些为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拉贵尔老师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是因为他被父神信任,他所说的话甚至所著的律法被认为正确,是因为他站在高处,而不是因为他本身正确。”
“我不太明白……”
“拉斐尔,时间不早了,回去吧。米迦勒这会儿肯定不会在大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