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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其室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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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
福住寿寿子激动地站起来,旁边的髭切也为她的成功鼓起掌,清脆的掌声和付丧神的贺喜让这只有两人的地方添了几分热闹。
今天巴形薙刀出阵,遗憾地没能在至关重要的这一刻旁观。
平日里陪伴配合主公最多的这位刀剑男士运气着实不太好,让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髭切捷足先登。
扎根在土壤中的草莓红得鲜艳欲滴,经小白鼠试吃后证实这确实是普通意义上的草莓,没有任何异变。
这一盆从现世带来的泥土未曾与本丸内的土地混杂过,所以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福住寿寿子经过她的努力,将平平无奇的泥土转变成了与本丸的泥土十分相似、功效大打折扣的术法产物。
尽管功效真的非常微弱,但这一盆草莓确实是寿寿子在从未浇水施肥捉虫的情况下提前成熟的,而做到这一步,耗费了她整整一年的时间。
一年,对研究本丸的阴阳师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这种程度的‘破解’前人未必没有做到,但很可能是由于功效太过微弱而没有公之于众。付出与回报极其不等价,连聊胜于无都称不上的玩意罢了。
“接下来就该思考该怎么增强它的效果……真正困难的才刚刚开始呢。”
终于要进行到最重要的一步,福住寿寿子兴奋之余也很头疼。将阵纹勾画成现在的功能已经让她用尽浑身解数,有强化效果的阵纹也都逐一添加了进去,再要加强……寿寿子还真想不到该用什么方式来加强。
怪不得迟迟无人将本丸的秘密钻研透彻,这也超纲太多了!
越是深入就越能发觉其中知识真不可测,她搜罗族内那么多本册得出的结果远远不及实物。而类似的设施在本丸到处都是,时之政府的力量真令人难以想象。
“增强效果啊,加入施术者的血液之类的吗?”
髭切摘下一颗草莓就要往嘴里放,还未入口便被对面的主公将水果拿走。她比了一个叉,郑重禁止他食用。
未得逞的付丧神眨眨眼,只能看着水润可口的水果全都被主公收走,他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后状似无害地发问,“好像无论是漫画还是以前的一些阴阳师,但凡要用到自己血液的术法全都是厉害的东西呢。”
“在这里加入血液……?”她想了想,感觉有些微妙,“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成品会走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就和之前的失败作一样。”
那些稀奇古怪的失败作好奇心重的髭切也见过,甚至差点让他摘下几个尝了味道,幸好膝丸一直跟着才没出事。付丧神的构造与人类有不同,但这些果子怎么说也是以灵力种植出来的,和现世的普通水果不是一种植物,说不得就会对付丧神有什么不知道的作用。
髭切想到寿寿子的失败作,面露惋惜:“欸,那几个水果看起来着实有趣,真想知道吃进口中的味道是否同样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他不太着调的个性有些时候连寿寿子都觉得头疼,后者可不敢保证之后的各种实验品里不会再出现一瞧就觉得有毒的食物,于是再次耐心地劝他:“那些可不是用来吃的,这次的草莓也就算了……要是吃出问题,膝丸该多担心啊。”
然而面对膝丸说髭切很有效果,但面对髭切说膝丸……这可就不一定了。
“弟弟丸操心太多,一个果子而已不会出事的。别看我这样,好歹也算个厉害的刀剑付丧神噢。”
毫无意外,付丧神不在意地用绵软的语调显示自身的强硬。
“这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福住寿寿子微微叹气,自觉没法让我行我素的髭切正视实验品的危险,便索性放弃,还是将话题转回来好些。
“但是话说回来,血液这个东西……能不用到还是别用。髭切平时也挺喜欢翻看我带回来的漫画吧,有不少涉及灵异奇幻类的作品里对血液的使用都是非常谨慎的,在某些漫画里甚至只有反派才会这么做。”她稍稍一想,便给像是在听课一般的付丧神举了好几个例子,“而且血液作为素材而言非常特殊,现实中很多需要用到它的术式都和‘献祭’有关。何况血液这类完全包含了本人信息的素材,也经常被用来诅咒、操纵血液主人。虽然流传到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这种用心不正的阴阳师,但危险还是一直都存在着。”
女性的审神者下意识望了眼小臂内侧,在一年多之前,她曾亲手从手臂的血管里抽出血液。一年多后的现在针孔和淤青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是自己给自己抽血的奇妙体验仍旧存在于福住寿寿子的记忆之中。
从前的施术者需要血液的时候估计都是割开手指或者手臂,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如今社会的发展水平自然用不着再和古人似的拉一道大口子,针筒和试管可以更加有效且定量地抽取。
抽血的技术福住寿寿子学过,可是真正在人体上并且是自己的身体上动手还是第一次。想起那时,尽管她并不畏惧血,握着针尖的右手仍旧细微地颤抖。每靠近手肘内侧一分,颤抖就更剧烈一些。
等到尖利的针头贴近那一层皮肤之时,寿寿子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所以第一次的扎针完全失败,不但挑破了皮层导致珍贵的血液顷刻间从体内汨汨溢出,还半点都没采集到。
她将手臂的伤口完全养好,又做足心理准备才第二次下手。这回明显比第一次稳了许多,可也是扎了三四下才终于成功。
幸好那段时间本丸的气候温暖,福住寿寿子外出都穿长袖。不然被其他人……尤其是巴形薙刀发现之后,可能又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件事情她藏了很久,藏得自己都快忘了,结果却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暴露出来。
“我好像记得主公以前的研究用到过血液,那是主公采集了自己的?”圆圆的猫眼只一瞥便猜到了前因后果,髭切平时表现得在不着调,也不能忽视他原本就是一位思维敏捷的付丧神。
不知为何,福住寿寿子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她装作自然地将手臂藏在桌子下方,回答道:“嗯……是的。因为人偶的制作者是我,所以用我的血液最有效。”
“噢……”米色头发的付丧神这会儿又变得没那么好糊弄,平日里老是挂在嘴边的‘记性不好’仿佛不存在似的,“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参与过人偶的制作呀,那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的血?还是说付丧神的血和人类的血效果不同?主公在自己身上开伤口,可是会让我们这些算不上保护者的保护者内疚的哦。”
寿寿子在难得正经的髭切面前只得乖乖地‘受训’,毕竟是一片好心,她不愿意糟蹋。但抽血这件事身为研究者的福住寿寿子无法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后不会再有,说假话欺骗他们又是她不屑去做的坏事。
实话向来不中听,这也没办法。
她先是沉默半晌,才带着歉意地解释:“付丧神的血与人类的血……确实不同。你们出现在此是为了守护历史不被改变,而不是来配合我的研究。就像髭切说的那样,你们看到我自伤会内疚,我拿了你们的血也会自责。况且我也说不清这些需要血的术法用到付丧神的血液后会带来何种祸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让你们掺和进来。”
就素材来说,他们这些付丧神的血液极具研究价值。
刚来本丸的福住寿寿子脑袋里也出现过要不要收集一点刀剑男士的血、发丝等等东西来分析一下,然而良心作祟的她很快就打消了主意。
“主公要平等对待我们,你可以,我们也可以。既然都会内疚自责,那就让它们一起来吧!”脑回路奇妙的付丧神高兴地谈论着他的看法,还上手比划着两团东西撞到一起后扑哧消散的画面,“两相抵消不就什么都没了吗?所以以后但凡有需要血液的实验务必先使用我们的血,之后再用主公自己的血。嗯,我觉得很不错。”
听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口中描绘的已成事实。
虽然心中仍有些顾虑,但福住寿寿子找不到理由拒绝髭切的好意。后者在某些时候说一不二的霸道性情也让寿寿子这个普普通通的成年女性不知该如何将拒绝说出口,并且寿寿子由内而外对刀剑男士们抱有的敬意也让她轻易不会拒绝他们的建议或者请求。
而实际上七位付丧神,真正提出需求的时候并不多,其中髭切占据半壁江山。长此以往便成了这样,仿佛她事事都在纵容髭切似的。
不过话虽如此,福住寿寿子目前的实验还用不到血液。
她在研究中的瓶颈每月回现世的时候都会与三婶交流,后者往往会在寿寿子回去本丸的前夕将改动方案和建议连同资料一起让侄女带过去。类似的举动持续了近半年,阵纹的改动也实验了不下几十次,可是非但没有任何一丝进展,结果还倒退了回去。
早有预计的福住寿寿子还不至于埋头了这么点时间就觉得无望,但几个月毫无进展的事实再一次让她感觉到从一到一百之间的鸿沟难以跨越。
……现在连从一到五都还做不到。
侄女的百般试验着实掏空了三婶的知识,到后来她甚至直接将这份研究也让着手于人偶受肉研究的老人们过目,群策群力之下也未能改造出比寿寿子那一版效果更好的试验品。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的能力不及年轻的寿寿子,而是这之后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然前头那么多阴阳师也不会全部都无功而返。
寿寿子大半年前的成功不过是一个开始,象征了她勉强拥有一探究竟的资格而已。
但随着众多方案逐渐减少,减少到最后的备选也宣告失败时……福住寿寿子开始考虑起髭切当时的提案。血的威力是巨大且不可控的,唯有到‘走投无路’之时她才会考虑以此为素材。
“又要抽血了,希望这次能一下就成功……”
她暗自祈祷,然而光祈祷是没用的。这些日子过来总共也就扎了那么一两次,中间又间隔了那么久,上回的手感还没来得及熟悉就消失殆尽,如今剩下的又是一只颤颤巍巍的右手。
并且因为有着上次惨痛的经历,寿寿子反倒更加害怕了。
冰冷尖锐的细针头抵在皮肤上,被利器逼近的紧张和温度的差异让寿寿子的手臂浮现了一层鸡皮疙瘩。针尖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皮肤,可又迟迟未能进入。
时间拖得越长,她的心理压力也会随之增长。
“……嘶!”
从齿缝间漏出丝丝凉气,福住寿寿子放下了连着软管的针头。
她比上次有进步,知道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别强行取血。到头来血取不到,还要活受罪。
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后,寿寿子再次拿起针筒,心里不禁暗骂自己为什么每次都忘记问三婶要一套更便捷的抽血工具。就是现世医院里常用的那种刺破手指后用连着小试管的吸管,常用来验血的安全快捷的抽血道具。
不过这会做足心理准备的寿寿子有惊无险地成功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特地命令一只玩偶在她下次回现世前提醒此事。
把施术者的血液添加进用来描绘阵纹的特制墨水中,写出来的字迹也仿佛带着极暗的红色。当福住寿寿子一笔一划将原先小有成果的阵纹再次画出来时,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纹路却显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淡淡的血腥气扩散在空气中,衬托得种植在有阵纹加持的土壤中的那一株植物像是吸血的魔藤。在阵纹之上铺好土壤,在土壤之中种下植株。
莫名地,福住寿寿子想起了现世里总是被一些少女用作抒发青春疼痛的两则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一个叫做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另一个叫做紫阳花以血灌就。拿自己的血当作素材来种草莓,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实按照当初和髭切的约定,在她‘自残’之前应该先用付丧神的血来做实验——可是寿寿子毁约了。
她始终觉得这不太好,所以私自将两者的顺序掉了个。假如她的血都不起作用,那再用他们的尝试。反正仅仅针眼大小的伤口只要用袖子盖着,别人怎么也发现不了。
为掩盖私底下偷偷摸摸的行动,到外边活动的时候福住寿寿子研究的是另一种阵纹。在审神者房间里,以血画出的阵纹每日都持续不断地为土壤输送养分。
一段日子后,草莓植株已结出果实。
速度比未经改动的阵纹快了几倍,结出果实还未成熟便已经鲜红似血,不难想象之后等它真正成熟时该有多么甜美。
实验结果无疑非常成功,但福住寿寿子的心是却一沉。
“与其这样,我宁愿实验不要成功……”
人血终究是人血,它不是其他诸如朱砂、墨水、动物毛发、露珠之类的东西可以比得上的素材。起初一心扑在人偶受肉研究的那段时间,要不是准备的材料都失败,她也不会用到自己的血。
血液牵扯到很多复杂的事情,尤其像这类功效还未完全判明的半成品阵纹,操作不慎的话可能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就像现在。
草莓成熟后福住寿寿子只摘下一个用做研究,其他的都还挂在它原本的茎叶上。
红彤彤的果实被对半切开,充沛的汁水在垫板上形成一处水洼。寿寿子将半颗草莓再切成小块,喂给笼子里的小白鼠。饿了有一阵的小白鼠们问到香味纷纷用前爪捧起大小合适的果肉,一分钟不到便将分到的小块草莓吃完,嘴边白色的毛发沾上粉红的汁水。
小白鼠们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角和前爪,仿佛还意犹未尽。
从视觉和嗅觉来看,福住寿寿子完全看不出这颗草莓除了个头大、颜色鲜艳之外还和现世的普通草莓有何区别。它们吞吃下去的一段时间内也并未出现怪状,但当她又观察了一会儿后,异样突生。
“吱吱!”
小白鼠们忽然急躁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它们发出刺耳的叫声,冲撞着铁笼造成阵阵声响。福住寿寿子不担心它们会逃出来,但这般不寻常的样子使她心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认为这是吃下草莓后产生耳朵副作用,并打算将症状记录在案。
……就在这时,一股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气味钻进口罩上的阵纹里。
“什么味道?”
隐隐有种不祥预感的福住寿寿子环顾四周,赫然发现放置着草莓原株的地方发生巨变。
她以为很正常的草莓在短短两小时之内……或者说,就在刚才迅速腐烂。烂熟的果实垂落到土壤里,种子又变成新的植株。只在刹那间,一株草莓就经历了数年的生长周期,快速地开花结果凋零重生。
有一个词叫做‘开枝散叶’,草莓的‘轮回’可不只是轮回,它是在切切实实地从一株变为数十株、数百株。绿色和红色不断交替扩大,放置阵纹的矮桌也逐渐承受不了越来越快的增速。
与此同时,福住寿寿子感受到自己的灵力有非常明显的流失——她供给一整个本丸运作时都不曾有过这类感受。
不过数秒的愣神,就让这一片‘草莓田’蔓延至大半个房间。
它们的植株层层叠叠,甚至开始往上走。走到房间内唯一的高柜之上,直将安静端坐在那里的双马尾少女人偶勾落……掉在矮桌、掉在被不断腐败又新生的植株所掩盖的泥土上方。
“这……!”
福住寿寿子终于从始料未及的场面中清醒过来,她立刻切断了自己与阵纹的联系。失去大量灵力来源的阵纹丧失大半功能,疯狂蔓延的植株也在瞬间停止生长。
但此时此刻的审神者房间,已然有大半都成为了原始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