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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其释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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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住千岁没有提前回来。
寿寿子在现世待了整整四天才把三婶等回家,而在那之前二叔把质变之作还给了她,并说从这具人偶中获得了一些灵感,之后便不见人影……大概是窝起来搞研究了。这对福氏族人来说是常有的事,毕竟不值得惊讶。
拿回来的木盒依然是普通的木盒,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痕迹。
她相信二叔的品格,但在质变之作回到手时仍旧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一眼。人偶非但完好地躺在里面,它身上的焦黑外层还尽数被剥落——光是这一点,福住岁永就做得比她这个主人好多了。
以寿寿子目前的水准完全看不出二叔在人偶身上做了什么,因为它的身体非常完整,没有一丝切开过的痕迹……反倒是她自己当初缝合的线还留在那里,彰显着人偶主人曾经做过的‘恶事’。
三婶对小辈的重视毋庸置疑,她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都还没来得及洗漱休息就直接通知寿寿子去找她。
平时总是慵懒地躺在榻上惬意地休息的三婶,如今倒是真的需要去休息一会儿。
面容看起来倒还好些,但双眼中藏着的疲惫怎么也无法消除。
“三婶要不去休息一会儿吧,反正你回都回来了,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四天都白白地等下来,福住寿寿子还真不差那一两天。
然而三婶自己却闭上双眼捏住鼻梁说:“你觉得我没处理好你的事情有心思休息吗,心疼你三婶就赶紧把要紧事说出来办理妥当,别和你六婶似的磨磨唧唧。”
六婶的性格和三婶天差地别,据说他们这一辈还年轻的时候她们俩就一直不对盘。
直到六婶嫁到福海家,而三婶成为福住家的家主。这两个吵了二十多年的姐妹终于分开,很久都见不到面。
偶尔、偶尔的偶尔,寿寿子才能从三婶的口中听到六婶的名字……大多数情况都不是好事。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福住寿寿子便收拾心情把族史拿出来放在三婶面前。懒懒的中年女人瞧了眼‘烂大街’的族史又瞧了眼侄女,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拿它出来是要做什么。于是她便从头把南海太郎朝尊的话基本全盘复述了一遍,包括祖宗的不正常死亡,包括未知力量的阻碍……以及她自己的不适。
明明是如此重大的事情,作为听众的福住千岁却没什么严肃、郑重或者其他能够表示对此重视的表情,直到最后寿寿子说起那一瞬的晕厥,这位家主才终于变了神色。
她挥手让侄女靠得更近些,以方便仔细地打量是否有施术痕迹或者伤口。
“你晕过去了?确定不是普通的低血糖或者劳累过度导致的吗。”
“不是,那种感觉很怪异,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我觉得应该不是普通的低血糖之类导致的。”寿寿子老实回答道,随即便觉得三婶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太对,“三婶你怎么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这可是事关我们家族成员性命的大阴谋啊!”
是不是阴谋不好说,反正肯定极其重要就对了。
面对小辈的不解,家主福住千岁‘哎’地叹气,她面带无奈告诉福住寿寿子:“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
寿寿子愣了一会儿,然后不可置信地叫道:“难道又只有我不知道吗?以前那么多玩笑也就算了,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要瞒着我,三婶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啊!”
被敬爱的亲人欺瞒的感受很糟糕。
她无端地有些委屈。
福住寿寿子那么焦急地担心着家中境况,得到的反馈居然又是……她才是被瞒在鼓里的那个人。
从出生到现在,喜爱家族的她头一次觉得长辈们实在太过荒唐。
除了委屈,还有失望。如果这本族史没有阴差阳错地被她带进本丸,那么她是否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研究从未成功过的真相?再者说,已经知道有隐秘的力量在妨碍、阻止他们,竟然还依然让族人继续百分百会出事的实验。
这还是她记忆中的三婶、记忆中疼爱她的长辈们吗?
福住寿寿子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上述的疑问。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三婶作为家主有她的考量,我作为心安理得享受着家族供养的族人,应该理解而不是质疑。」
凭借着一直以来对家族的信任和爱,福住寿寿子用自身的意志驱散了突然在脑海中冒出来的负面思想。
然而她表情上细微的挣扎还是被近在咫尺的家主收进眼底,后者轻声叹息:“你都能从族史里看出来的事情,亲身经历的祖先们怎么会发现不了。你太单纯也太心软,不适合面对这种连数代前人都无法解决的棘手难题。本来应该起码要到三十岁的时候,我们才会打算把此事告诉你……以及你这一辈的同龄人。但既然寿寿子自己发现了,那便发现了吧。”
寿寿子无法反驳三婶对自己的评价,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还不成熟、难当大任,也不怨三婶作为家主不告诉他们真相。
“那要是……我和其他兄弟姐妹在研究中碰到了那股未知的力量怎么办?”
甚至,福住寿寿子觉得她已经触碰到了那股力量的冰山一角。
“所以你的本丸出入口在本家,而且每个月回现世的时候总有人或者式神关心你的情况,这也是在一定程度上确认你们安全的笨办法。”在气氛较为严肃的情况下,福住千岁看着侄女逐渐惊愕的表情仍旧禁不住觉得好笑。但忍笑的功力出色的家主内心哈哈地乐呵,外表还在郑重地说着正经话,“至于其他没有进入本丸、分居在各地的孩子们,其实也都有其他族人一起看着。你父母现在住的地方周围就有个福冈家的小朋友,他们时不时就会去关照他。生活在外这几年,你难道不觉得似乎总是碰到自己人么。”
……这么一提,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管上学时期还是工作时期,周围似乎总有最少一名福姓族人过来打招呼。
“我还以为……是我们福氏的人员基数太庞大了……”
她的喃喃自语实在太过天真,福住千岁着实忍不住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咳嗽几下用以掩饰。
“不怪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们一族人员确实很多很多,从南到北每一处地方都能找到流淌着同一血脉的亲族,但是在外行走总能遇到族人这点一定不是偶然。其他六家的家主对自家做长辈的族人必然有过吩咐,等以后你也到了可以照顾小辈的年龄时……我也会这样对你说的。当然,长辈们也会联合起来互相照顾,所以你不必太担心。类似的事件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你所说的那些例子都是遥远的过去。”
在福住千岁的心中,他们这一辈都还是小孩子。连自保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孩子,要怎么去保护其他人?况且她也的确想要‘孩子们’多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多一些能够全身心满足自身追求的时间。
她自己养育的儿子就是如此,福住千岁并未逼迫他一定要学习阴阳术或者其他知识,是后者自身对阴阳术感兴趣,她才安排了那么多知识渊博的老师去教授他。
“回归正题,你对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晕厥有没有看法。或者在最近几天有没有做过特别的事情,进行特别的研究?”
谈及这一话题,就不得不拿出那个大木盒。
寿寿子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它摆在三婶面前,实际观察比任何言语都生动。
福住千岁打开盖子,随着木板缓缓移开,人偶似冰冷又仿佛带有温度的光洁身体也一点点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信手探去……如人类般柔软的肌肤,如活着般温暖的肌肤。
它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有点意思。”
家主的神色认真起来,仔仔细细地将人偶的显露在外的身体探查了一遍。不管从何种角度看、摸,都宛如一具被缩小的人体,连胸膛都有着微微的起伏,仿佛真的需要通过呼吸来维持基本的运作。
它的制作者福住寿寿子也凑上前观看,她本应是对人偶最了解的人,此刻却又是犹疑又是惊讶道:“之前好像没见过它有呼吸的动作?”
当冒出这句疑问时,家主福住千岁不由得再望了自家的傻侄女一眼。她内心不住地揣测——「莫非真是心思单纯的人更能研究出些玩意?二哥是这样,这小丫头也是这样,可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手记带回来了吗。”
“在这里。”
寿寿子于是递上自己的研究笔记,她在本丸里的时候就把阵纹的各种组成由来和灵感来源等等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便于其他人阅读。
三婶的阅读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大致了解了侄女的想法,将已无用处的笔记还给原主。
“人偶先放我这里,等你下次回现世我再和你详谈。你手上的研究也先停下,不可以私自实验,知道吗。”
寿寿子点头。
反正人偶已经交出去,族里面对的情况也是三婶早就知道的事情。心中没有记挂的事之后应该也不会老是心浮气躁,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根本不像自己的念头了。
她虽然还不太成熟,但也没傻到要违抗三婶的叮嘱。
—卍—
将两件事情都讲完之后,福住寿寿子便匆匆忙忙地回到本丸。
不辞而别整整四天多,再拖下去她都快不敢去见本丸里的付丧神了。
因为离开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是南海太郎朝尊,所以她在抵达本丸的第一时间便摸去图书室找他——现在是晚上,不容易被别的付丧神逮住。
书屋里毫无意外地只有他独自挑灯夜读的身影。
“朝尊阁下。”
福住寿寿子压低音量唤道。
要找到南海太郎朝尊简直一点难度也没有,不是在图书室就是在图书室,有时候读书读得入神连自己的寝室都不回,直接在书屋里熬夜或者歇息在那里。反正本来也就是和室改成的书屋,榻榻米的地面用于休息也还算凑合。
“主公?您回来了。”付丧神立刻放下手头的书本,关心起审神者的境遇,“如何,您的事情顺利解决了么?”
“唔,姑且算是顺利吧。”略去其中许多内容,寿寿子只将最后的结果告诉给这位付丧神,“要说解决……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的研究要中止,所以应该不会出事。”
主公的研究,本丸内真正在意的付丧神没几个。
南海太郎朝尊也是如此,比起所谓的研究,他们更看重的当然是主公本人。
“那便好。”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主公离开本丸的缘由在下已与其他人说过,大家都很担心您的情况。您的家族研究虽然重要,但于我们而言自是不希望看到您因此而……遇到危险。”
“……我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没命,那次晕过去是真把我吓到了。在我家的家主允许之前,我都不会再用人偶做实验。研究停滞不前,所谓的未知力量也就不会找上我,朝尊阁下请放心吧。即便为了维持本丸,我也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好话安慰话姑且先说在前头,他们相信几分便是他们的事情。尽管福住寿寿子觉得自己只要不继续要命的实验就没事,但其他人可不会这么想。
尤其是巴形薙刀,他自从得知在自己被支开的时间段内寿寿子出了事,就恳请寿寿子让他一直守在旁边。
……福住寿寿子答应了。
一是现在也没事情需要他帮忙做,二是寿寿子自己其实也隐隐地有点担心。有刀剑付丧神守在边上比一个人行动安全,万一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也能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停下手头的研究之后,福住寿寿子再没突然晕厥或是陡然间揣着许多阴暗的念头。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不过——“不能做研究真是太没意思了!”
她福住寿寿子居然落到无事可做的地步,放在之前简直叫人难以置信。这倒不是说本丸没有打发时间的玩意,不管是书籍还是掌机或是笔记本电脑她都不缺……就是每天不去钻研点什么,就感觉浑身不太对劲。
从前有家族研究在,福住寿寿子不曾感受过没有研究的日子究竟是怎样。平日就算有工作,脑袋里也时不时地会思考着目前的阵纹该采用什么样的纹样,整个大阵纹该如何组合……真正地脱离了研究的生活,她似乎的确没经历过。
如今为了安全起见,连阵纹最好都不要在脑子里思考,更不用说在纸上演算……这是绝对不行的。
“……唉。”
没了生活的重心,才刚到最青春年纪的女性叹的气堪比赋闲在家的老人,平均一小时要叹气两三次。明明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人家明石国行可比这位主公大人在行得多。
没错,寿寿子为了度过无聊的时光,来参考这位可谓懒到极致的付丧神平时都在做些什么。是欣赏美景还是纯粹地睡觉?一整天下来姿势是不是都不会换一下?无聊的福住寿寿子忽然对这些无聊的问题产生兴趣,于是便玩闹似的跑过来跟着明石国行一起发呆偷懒——虽然严格来讲这并不是偷懒,顶多是休息过度。
“主公你……就不能好好休息吗?”
惬意午睡的懒惰付丧神数不清第几次被自家审神者的唉声叹气吵醒,作为经常上战场的‘战士’,明石国行其实睡得很浅,大部分时候都是假寐。
“啊,我以为已经很轻了……抱歉,我还是换一个地方好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但又被付丧神拦住。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明石国行再我行我素再离群,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把主公赶走。叹气和他颓废的脸倒还挺适合,合适到寿寿子根本没察觉让她别叹气的付丧神自己也跟着叹气,“主公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要连连叹气,大好时光可都被你呼走了啊。”
“这句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奇怪。”
对明石国行说话的不是寿寿子,而是巴形。
他作为‘近侍’自然得寸步不离主公,连她休息发呆的时候也尽忠职守地跪坐在一边。又因为如今的位置是明石国行躺在廊下,福住寿寿子坐在房门与走廊的边界处,巴形又更里头一些,于是便形成了好似后面两人都在围观明石国行偷懒一般的座位关系,使得前者有些不自在。
整日都如一滩泥巴躺在走廊上的付丧神对巴形薙刀的言语不以为意:“有什么好奇怪的,主公和我当然不能用同样的标准衡量。偷懒是我的专利,主公还是别来和我抢的好。”
“但是……”
寿寿子下意识地又要叹气,但这回她发现了征兆,便在这口气从嘴里漏出去之前险而又险地憋住。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被饭噎住一样难受。
“可是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做,也什么事都不想做。”审神者面露难色,“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像被吊着一样虚。”
显然,不能指望明石国行去理解福住寿寿子的感受,他们俩不是一类人。
侧躺着的男人无语地想了半晌,咽下想问主公是不是恋爱了的冲动,憋出一句:“主公你……莫非是工作狂?”
“……或许是的。”福住寿寿子迟疑地点头,“也不能说是工作狂,我只是很沉浸在想做的事情中。自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过离研究那么远的时候……”
这话说得明石国行更听不懂,如他这般能躺着就不坐着的货色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懂寿寿子的渴望。即便不是为了家族的夙愿,她也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研究。
“既然这样,那就去研究呗。”明石国行无所谓地说,他仿佛感觉不到巴形薙刀瞬间投去的视线,粗神经地半睁着眼。
“家主不允许,不然我也不会无所事事……”
“可是不允许的难道不是那什么长生不老吗,再弄点别的研究不就好了。”
他知道福住寿寿子的情况,不如说本丸里就没有不知道主公情况的付丧神。正是因为知道,明石国行此刻更加纳闷——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非要研究这玩意不可?
“别的?”福住寿寿子一愣,“可是别的……还有什么?”
“不知道。喜欢研究的是主公又不是我,我反正是觉得都没什么可研究的。”
明石国行越说语速越慢,越说眼睛越眯上。
等最后几个字说完,他已经睡着——虽然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尚不知晓,但他懒得继续和寿寿子聊天的意欲展露无遗。
—卍—
给明石国行留下一片安静的空间后,福住寿寿子一边在本丸内到处晃悠,一边想着明石刚才说的那些话。
期间还碰到了分布在其他位置的付丧神,他们各有各的乐趣所在。粗粗地打个招呼,寿寿子停在了本丸的耕地前。田中的作物平日里由玩偶们种植,现在长势都还不错。她伸手摸了摸已经有些垂下的稻穗,颗粒分明且粒粒饱满,大约这两天就能再收一茬。
福住寿寿子对农业知识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水稻不该是收获如此频繁的作物。她隐约记得上回收割新稻似乎还是上月月中,这才过了多久便又成熟了一批。
“本丸的技术真厉害啊。”
见识过这样的长势和这样的土地,没人会不为此惊叹。假如现世也能有如此技术,务农的难度不知道会减低多少。
毫无疑问,将会是翻天覆地的巨大变革。
“确实,能将我们召唤于此世并且联通过去的时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巴形纵使没有过去,也能感觉到将他变为付丧神的这个集团的不寻常。
“是啊,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外星人?突然带着超前科技降临地球。”寿寿子想到小时候看的几部关于宇宙的电影,不免玩笑道,“只不过这回的外星人特别友善,竟然还想着要保护人类的历史。”
稍稍吐槽几句,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本丸之中那一系列看似寻常实则非同小可的设施上。
忽然,一道灵光闪现。
「把灵力变成催熟剂和养分,和把灵力变成电力……为什么我觉得似乎是后者更困难些?」
按道理,时之政府的技术应该远远领先现世,可是二叔制作的零点转换器却好像完全可以与时之政府比肩,起码她是没在本丸里见到任何能将灵力转换成电能的装置。
「二叔应该不是审神者。在没有亲眼见过本丸的情况下竟然能发明出零点转换器,真是太厉害了。」
与此同时,又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