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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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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
自觉做了错事的寿寿子脸颊一下涨得通红,她拿紧自家的家族史,弯腰向付丧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不小心混在里面一起带过来了!”
“不不,该道歉的是在下才对。”身为付丧神的南海太郎朝尊怎么经得起审神者这般正式的道歉,更何况这也不该怪她,“这本书我不应该翻阅,但……一不注意就看完了。此等僭越之举实属不该,主公若要责罚,在下不会有怨言。”
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似乎是真心觉得抱歉。
福住寿寿子没觉得奇怪,毕竟南海太郎朝尊就是这样一振痴迷于书的刀剑付丧神。
……但是换而言之,福氏那些事情基本都被南海太郎朝尊知道了。
“是这样啊……其实没有关系,族史原本就是用来教育族人不要忘记过去的。朝尊阁下,不,就算你们都翻阅了也没有关系。”她将族史收好,长吁一口气,“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好,但是……朝尊阁下你们无法离开本丸,影响不了现世,所以不打紧。”
话不中听,却是事实。
“那就好。”
南海并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没给主公带来麻烦后便放下心。
大约是很少遇到对福氏知根知底的非族人,福住寿寿子不禁在南海太郎朝尊面前如此感慨:“千年历史,我竟然诞生在如此庞大且源远流长的家族中。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或许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被编进族史之中吧,虽然可能性几乎为零。只有那些造成重大影响的族人才会被大家铭记,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是一样。”
“您还年轻,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再者,说不定族史之中无姓名才是好事。”
付丧神的着眼点倒不是一味的鼓励,他的言语总带着独有的理性和知识的气息。
想到可能因为造成巨大灾难而被日后的族人永远记住,福住寿寿子就觉得还是别去惦记族史来得好。
思及至今为止仍旧被长辈挂在嘴边的那一个个名字,她抬头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有余悸道:“朝尊阁下说得对。”
天知道他们福氏还能延续多久,起码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不是世界末日就还能再活个千把年。自己的名号被后世的族人们代代流传,每一位冠以福姓的成员都将知道曾经的曾经,这位祖宗干了什么缺德事。
尽管人类死后应该无知无觉,但她仍旧不想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的名字,还是只低调地出现在族谱上就足够了。
福住寿寿子再望向这位付丧神的心境已与之前不同,该如何说呢,这种被人知道了家底的感觉非常微妙。
不过既然他已经看完了族史,那干脆……“朝尊阁下应该已经从髭切阁下那儿听说了我正在进行的研究吧,您对我福氏家族和长生不老有何看法?”
类似的问题她在髭切那里就问过一回,但南海如今可谓是最了解福氏一族的付丧神。再加上他又喜欢阅读,说不准能够说出一些厉害的见解。
气质文雅沉稳的付丧神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便说:“纵观您家族的历史,确实有诸多事宜耐人寻味。”
“例如?”
“譬如此处。”男人将寿寿子拿在手里的书籍打开,翻至靠前半本中的一页,“这一页记载了平安时代的福海氏长世,于某某日在市场中购得一尊金像。样貌似鱼、似人,姿态似蛙。追溯其流出之地,实为一渔村。若干月后,集结族人数十名及贺茂、君明氏阴阳师四名前去探查,此后未有音讯传回。复派出百人调查,渔村已无人烟,族人与贺茂、君明氏均无下落。后与此二家交恶,数十人失踪真相仍未判明。”
这是祖先福海长世的故事,福住寿寿子这一代的年轻人也都知道。当时的贺茂、君明可不是现在的‘小门小户’,和这两家的关系降至冰点也间接地导致了那段时期的各种与阴阳术有关的行动都束手束脚。
兼有未解之谜与重大影响两个特征,理所当然地被长辈当成寓言故事说给他们听。
“再看这里。”他往后翻了几页,精准地找到需要的内容,“福畑氏久命夫受命前去调查一则传闻,其名曰肉人,可使人长生。寻数年终遇见,取其肉食之。初未觉,身渐长,状似豚。经五年四肢萎缩,躯干胀大,不能行。复三年,于家中破裂,从其腹中散出腐臭气味三日不散。凡吸入此味者皆病,药石难愈。”
“还有这条。福岛氏千代寻至一法可转肉为灵,灵不生不灭世间长存。然其灵逝而肉存,无灵之肉为尸,为祸人间。集众家之力将之消灭,死伤十数人。载其辛密之手记遍寻未果,不知下落。”
“这条也是……”
“……”
南海太郎朝尊一页页地把族史从头翻到尾,精准地复述出其中记载的十几个负面案例。
——竟然把福氏家族的族史记得如此滚瓜烂熟,怪不得要向寿寿子请求责罚。
作为福氏族人,南海指出的地方福住寿寿子都知道。有的从长辈那里当成故事听过,有的是读了这本族史后才明白原来自己家还发生过这种事,深感这一路的艰辛挫折。
“这些故事……有什么问题么?”
她望向付丧神,先入为主和习以为常让福住寿寿子难以看清其中的诡秘之处。可若是让旁人来看,却一眼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
南海太郎朝尊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不仅让寿寿子怀疑起自己的智商是不是有些问题,莫非这家族史之中真有些怪异而她,以及许多的族人都一无所觉?
付丧神首先问了主公一个问题:“您难道不觉得,太恰好了吗?”
“恰好?”
福住寿寿子仔细琢磨这个词语,略有些不太确定地说,“朝尊阁下是指……行动全都失败了的历史么。可是寻求长生的路途本就无比艰难也充满坎坷,屡屡失败难道不是正常情况吗。”
不止是寿寿子,换作哪个人来大约都会是一样的认知。毕竟长生不老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突破人类目前极限的‘不可能’,怎么想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达成的事情。从古至今那么多伟大的人都无法探寻到永生的方法,这样的事实也加重了后人对‘永生’的一层层滤镜。
那是人类难以抵达的极限,穷尽千年的不懈寻找也未能找到的雾中花。
然而此名付丧神却不这么觉得。
“主公真的认为这很正常?”
南海太郎朝尊圆形的眼镜折射阳光,让人看不清镜片后头的主体。作为心灵窗口的双眼被遮挡之后,原本瞧着恭谨温和的神色也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女性在一句反问之下动摇起来,她暗暗反思莫非这真的不太正常?
硬要说的话确实也不太正常……只是好像失败着失败着都失败成习惯了,一听又有谁在研究长生之路的时候歪到了别的方向去抑或是出了什么差错,福氏族人里没一个会觉得奇怪,毕竟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了。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身在‘局外’的南海却无法苟同。
“阅读过主公从现世带来由不同的作者撰写的不同的书籍,在下发现只要是涉及到寿命、永恒等此类问题,似乎普遍都认为这是不存在的。前阵子您给骨喰、包丁他们带来的漫画中也有类似言论,说‘花儿会凋谢,星星也会坠落’,世间不存在亘古不变的事物。”
这位书卷气极重的付丧神竟然还会看漫画,真是叫福住寿寿子吃了一惊。
但他自己却不觉得翻阅漫画与他的形象之间有多少奇怪的违和感,南海太郎朝尊一开口便是对世人态度的诸多质疑。
“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已经将一切都探究过似的盖棺定论,为什么长生不死就是不存在。这个问题没人说得出答案,因为根本没有答案。要证明一个事物存在是很简单的,但是要证明它不存在又该怎么做……主公,您的心中是否有了答案。”
“……”女性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回答,“我没法证明。不管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确实,以人类有限的生命来说,这个问题太困难了。”男人语锋一转,“但您的族史中存在的端倪与此并无太多关系,在下不过想先让主公思考您所追寻的‘永生不死’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还是您的家族迄今为止追寻的只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影……请原谅在下的冒犯。”
把别人家族千年的执着说成是追逐幻影,如果不是寿寿子脾气好,并且两人还算是熟悉……不然南海太郎朝尊恐怕要被福氏家族成员暴揍一顿。
“其实先前我与髭切阁下也聊过这个问题,朝尊阁下大概已经发现了才会说这些吧。虽说我如今着手于家族的研究,但心中也会怀疑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永生是否从一开始就是臆想出来的东西。”福住寿寿子再次谈起心中犹疑时,已没有在髭切面前那会儿的忐忑,“当然,尽管现在也没能得出结论,但起码我知道我必须要带着疑问一直研究下去。我和家族的意志是同样的,我们都希望能找到方法。现在人类社会的发展非常快速,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真的能让我们完成千年的夙愿。”
只不过目前这方法仍旧不知道潜藏在世间的哪一处角落,但它只要在,总有一天会被挖掘出来。
经过与髭切的谈话,福住寿寿子的想法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然而刚扭过来没多久的思绪很快就要因为眼前这位付丧神而发生惊天震动,山崩海啸。
“如此,那您要多加注意身边颇有天分的族人。尤其是某些研究已经快要得出结果的那些,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和族史上记载的那些祖辈一样……在下并非是要您和您的族人放弃,只是在盲目地探索黑暗之前,最好先了解黑暗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南海太郎朝尊的语气极其认真,他不像髭切喜欢开玩笑,但是却和髭切一样说话很直。仔细一算,在这本丸生活的几位付丧神都各有各的直接,全都不喜欢拐弯抹角似是而非。一方面很是方便了她理解他们的想法,另一方面也必须要承受‘直白’带来的后果。
有些事情,一旦点破……世界就会天翻地覆。
他的提醒越思索越是诡异,听得福住寿寿子心中发寒。
“……朝尊阁下的意思是。”
付丧神的意思就非常简单,只是听者难以置信。
“所有,几乎所有在族史内被写到获得长生线索的福氏族人都没有好下场。而那些因突出功绩被写进去的族人又全都不是因为在长生不老这方面的研究有突破……连最为贴近的青春常驻事实上也不能归类为长生不老,主公。”
长生不老——首先要能长生,才有余裕去考虑不老。
尤其对那些身处高位的存在而言,容貌这种东西根本无所谓,首先要有命活着才能享受权柄带来的快乐。
“再想象那些族人的下场,不是消失就是非正常死亡,甚至连关键的手记都没有留下多少……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被南海太郎朝尊指出的那些福姓族人都是如此,他语调平稳但是提出了极为大胆的猜测,“就宛如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您的祖先让生命跨越到另一层阶梯上,祂不允许人类找到永生的方法。所以不管福氏家族为此付出多少光阴和努力,收获的总是不相干的和腐烂的果实。”
说到末尾,男人稍作停顿以让审神者有思考的空间后,才绕回对那句提醒的解释:“您刚才说当今的现世是寻找秘法的宝库,那在下猜测,出现‘意外’的频率恐怕要比过去高出不少,请务必小心。”
质变之作和黑色毛球的人偶形象不断交替在福住寿寿子的脑海中,期间还穿插了其他一些平庸地失败了的人偶们。与真人十分相似但比真人更加美丽的人偶一个一个地经由她的手、经由她的意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又被她亲手变为残渣。
其实这充其量不过是随意破坏私有物,她也没有要将人偶们变为真真正正的‘活着的生命’之类的想法。比起有些在动物甚至人类身上做实验的族人们,寿寿子做的就像是过家家一般,无害且微不足道。
但不知为何,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的质变之作那仿佛浴火的焦黑躯体也开始变得如同黑色毛球一般满是邪性和危险。福住寿寿子忽然间眼前一黑,浑身如坠冰窖头重脚轻,差点栽倒在地上,幸好刀剑付丧神的反应十分迅捷并且就在她旁边。
“主公小心!”
对比女性平均身材而言显得高大的付丧神伸手揽住审神者的肩膀,最大程度地防止了她倒下。当一瞬间的眩晕过去,寿寿子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站稳之后,他便快速且悄无声息地收回帮忙支撑的手。
“你……你说得对。”
方才那短暂的恶心体验让福住寿寿子的感知还停留在反胃、头晕的负面状态中,连对付丧神的敬称都忘记加上。大串大串的阐述越是思考越是叫她心惊胆战,直到刚才都还勉强是将信将疑的寿寿子在经历了刚刚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事件后,一下子便信了大半。
假如他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福氏一家千年来都在与什么样的存在争斗?!
如此不寻常的一番谈话直接使福住寿寿子匆匆告别南海太郎朝尊,立即整理出必要的物件,并召唤了狐之助申请紧急离开本丸。
「三婶……我要马上去找三婶!」
等待特批的每分每秒对她来说漫长得像是度过了一整个世纪,幸好时之政府的工作效率和现世的大部分人都不同,没过多久福住寿寿子就得到了回归现世的许可。
族史、质变之作和研究手记都被她一并带走,只留下相对而言不太重要的资料在本丸。
寿寿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按时回来,可是这件事情牵扯太大,让她无暇顾及付丧神们的感受。
……尽管她总觉得,本丸里的他们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