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77、其别

　　以人类的基因组织培养制造出另一具相同的身体，叫做克隆技术。
　　这项技术福氏家族内也有成员专门研究——但凡涉及到永生不死，就没有福氏族人不涉猎的项目。
　　严格来说，福住寿寿子正在研究的东西和克隆技术有些相似，本质都是为人类的意识寻找新的□□，只是其中方法不一样而已。她如今钻研的内容可以归为阴阳术，具体描述起来就是要将人偶通过术法变为肉身，可以称得上是阴阳术界的克隆。
　　福氏家族里从古至今也有一些在这方面进行研究的族人，但基本都限于人类文明的进程而没有更多收获。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经验。福住寿寿子正是因此才不用从零开始，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伸手去摘天边的星星。

　　“果然好困难……咳、咳。”
　　她被黑烟结实地呛了一记，咳嗽的同时赶紧跑到窗边打开窗口通风，让这股看着就感觉对身体不太好的烟雾飘出房间。
　　黑烟的来源是放置于圆阵中间的人偶，它原本的样子似乎是俏皮的棕色短发和一双灰雾色的眼珠。‘嘭’地一声，一具精美的人偶在转眼之间就转变为黑漆漆的焦糊状物体，看上去宛如在火灾中丧生的尸体，惨不忍睹。
　　幸好现在的时刻是夜晚，在夜幕的掩饰下她这里的异状不引人注目，刀剑们也大多回了房间……不然真是要出糗了。

　　从寿寿子着手于正式的研究开始过去了大约半年，听着似乎很长，但对于研究者来说根本不是能完善一个成熟术法或者理论的周期。
　　每回她有点想法并思考出了一个方法后，便会马上在人偶身上应用——做了一箩筐的人偶消耗起来非常迅速，没多久就只剩下一只手的数量。
　　……算上刚才报废的那一个，现在就剩四具了，其中就有最初的壹号。
　　按照顺序使用的话壹号怎么也不会直到现在依旧完好，福住寿寿子是刻意地没有把自己最初的作品用来实验，这是她对它的偏爱。不管有多少个人偶曾在这间不大的房里消失，双马尾的壹号自始至终都坐在高高的柜子上，安静地观看它们的起始与终末。
　　这一次似乎又失败了，但每一次的失败都是距离成功更近的一步。只要好好地观察失败作的状态，就能分析出这回的阵纹出现了什么问题。然后再去解决，解决之后又出现新的问题。如此枯燥的循环往复便是研究的本质，所有的成功都要依靠不断重复的实验才能现世。
　　福住寿寿子带上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扒拉开笼罩在人偶身上的焦糊。
　　顶上一层干脆的碳灰一拨就碎，但底下的焦黑物质却没那么简单剥离。福住寿寿子拿出锋利的美工刀，一层一层地将焦黑物质削下来，那焦油般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通过她画在口罩上的阵纹间接地使寿寿子能够感知到这味道。

　　——意料之中的难闻。

　　焦黑的底下黏连着人偶原本的躯体，质感偏硬的材质经过近似于火烤的过程后竟好像融化了内部一般，变得软软的。隔着手套触碰剃去杂质的人偶，寿寿子发觉这感觉竟然和肌肤如此相似，恍惚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从这具无机质的身躯中传出的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咬牙，拿着刀片在人偶的手臂上划出小小的伤口。用镊子将柔软的皮层拨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鲜红肌肉和细小繁杂的经络。
　　血液后知后觉地从小小的伤口中冒出来，挡住了福住寿寿子想要进一步仔细观察其中纹理质感的动作。
　　“啊！”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擦去血迹，但并非起到多大效果。明明只是一具小臂大小的人偶，血液却像无穷无尽的一般泊泊地往外溢……虽然，它最开始、是由完全正常的手法制作出来的普通人偶。
　　没有生命，没有温度，自然也不可能有肌肉和血液。
　　这次的实验看上去失败了，其实完全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成功。

　　不过福住寿寿子尽管拥有一部分探索到底的好奇和执着，却也同时拥有善良的品格和同理心。
　　感觉到这具人偶好像是‘活着’的之后，她就无法忍心将其分解成便于研究的小块。最终，寿寿子甚至都没有第二次拨开伤口，而是直接将其用针线缝合起来。令人惊奇的是，当她这么做之后人偶竟也真的不再流血。
　　这让福住寿寿子愈发觉得它有生命。
　　“……不行，得让三婶看看。”
　　她越过最亲的父母直接找上福住千岁，一方面是因为三婶在阴阳术上的能力比她双亲强，另一方面是大家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习惯去找家主，直接让最有权力做决策的现任家主来决定该如何处理。
　　况且寿寿子的双亲不在本家，现居地离她的方位有不少距离，不必舍近求远。

　　然而有些不巧的是，寿寿子才刚刚从现世回来，下一次还要再等一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她是不敢再拿人偶做实验了，只好研究研究理论上的东西，将上回有了明显进展的法阵再一遍遍更改，重新编制出了十几种新的方案。
　　“在这次之前的法阵用的都是其他生物的鲜血，直到加入了我自己的血才真正让人偶的身体有了实质性的变化……”福住寿寿子将记录在纸张上的各种改版后的阵纹一齐摆放在眼前，“从基因来看，黑猩猩和人类应该是非常相近的。可是黑猩猩的那次却失败了……难道必须得要人类的血液不可吗？”
　　寿寿子简直不愿意回想使用了黑猩猩血液的那次实验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宛如恐怖片的展开把单独在房内捣鼓研究的她吓得不轻，有好一阵都不敢再实际操作，甚至还盘算着能不能干脆把具体操作部分也搬到楼下和付丧神们一起进行。
　　那一次的实验，人偶没有出现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可是精致的面容上却长出粗黑的毛发，不管是脸部、躯干、四肢，身体上的所有地方都生长出了极为茂密的毛，直接将人偶吞没，变成一团毛球。球型关节的内部也被毛发占据，甚至连眼球上都成为了黑毛生长的土壤。
　　并且这些黑毛即便被剪断也会在极快的时间内重新长出，简直像扎根在人偶体内的野草，怎么也无法除掉……除非直接将它彻底销毁。

　　福住寿寿子将它销毁了。
　　尽管她对这些亲手制作的人偶都有感情，每天也都会好好地打理尚未于实验中报废的人偶们……但是该狠下心的时候，她还是狠得下来。感性的人也会有理性优先的时刻，寿寿子的直觉告诉她这具失败品如果不处理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不管她的直觉准不准确，反正这东西从外表上就透露出非常令人不适的气息。
　　火焰将黑色的毛球吞没，那不正常的似人形的长毛总算安分地消失成灰烬，连带地将人偶本身也烧得一干二净——但是要知道球形关节人偶并非布娃娃，它即便遭遇火灾也很难烧成一点也不剩的样子。
　　所以实际上它的体内已经全都被黑色的毛发所替代，只剩最顶上的一层皮还‘欺骗’着其他人，好像只要将毛发剔除干净就能变回原本模样似的。
　　在她手里诞生，又由她亲手毁去的人偶并不差这一个，但是它可怖的姿态仍然叫福住寿寿子心有余悸。
　　“还好我研究的只是单纯的□□，要是这种身体上诞生了自有意识……那简直太可怕了。”
　　这也是寿寿子必须要将它们毁灭的理由。
　　万物有灵，就算是人偶……在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也很有可能生出自己的灵。
　　虽然福住寿寿子的实验中确实有一环需要通过让□□产生意识来记录观察其可能存在的缺陷，但现在谈论这个为时尚早，况且她也不希望自己费心造出的人偶们觉醒意识之后拥有的身体是这种难以形容的异形。

　　—卍—

　　不管设计出多少种方案，那具内里成功变为血肉的人偶总是要闯进福住寿寿子的脑海里，阻止她继续往下探索。
　　再加上得出的方案暂时不能上手实验，方案本身也还需要经过三婶的提点之后再修改，寿寿子的研究暂时陷入了停滞状态。尽管能够趁着这段还算空闲的时期再多制作一些实验用偶，可是她做着做着却老是会想到它，想到如今躺在木盒中的质变之作。

　　于是，自觉心浮气躁的审神者到图书室寻求宁静。
　　书籍可以平稳心绪，或许投入到另一段故事中后可以将内心的迫切和急躁按捺下去，免得不小心行差踏错。
　　阴阳师的行差踏错很可能会导致极其不好的结局，比如创造出邪灵之类的玩意。福氏家族的历史中也有过类似的例子，所幸都被其他族人一同解决，至今还未惹出过大问题。但仅有的那几个案例已经足够可怕，为了弥补一时的错误，填补进去的是活生生的亲族性命。
　　所以必须要小心谨慎，必须。

　　图书室里有其实质上的‘管理员’南海太郎朝尊，骨喰暂时不在。他一般不会和前者一样那么沉迷于读书，待在图书室的时间至多是半天。其余时间要么是在四处闲逛发呆，要么是被同族的包丁藤四郎拉走了。
　　原本应该是寝室的房间经过不断地填充，现在已经被书籍重重围住。好几个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的书架竖在房内，一进屋便是木头和纸张油墨混缩而成的独特气味。在这里待久了的南海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迎接出阵队伍归来时她总能闻到。
　　每次回到现世的时候，福住寿寿子都谨记着南海太郎朝尊的需求，物色了不少报刊杂志和各色新书。一回本丸就是将近一麻袋的书，就这样还不够这位付丧神废寝忘食地研读，有不少书他都反复看了四五遍。
　　但现在新书才刚到没几天，南海太郎朝尊再爱书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把几十本书籍都读完，这不仅不是爱书，更是对作者们心血结晶的侮辱。

　　当福住寿寿子悄悄走进来的时候，‘管理员’南海依然保持着他百年不变的动作伏案看书。他的手边有审神者特意为之采购的横线本和笔身漆黑纤长的钢笔，墨水瓶是一展小扇形，水线已然下退至三分之一的位置，可见其平时巨量的书写。
　　那时南海太郎朝尊承诺的‘回报’他忠实地履行了，堆叠在一旁专用小书架上的一摞本子便是证明。它们的侧面有轻微褶皱，显然是在上面写过字才会出现的情况。
　　和室榻榻米的房间内不适合摆放现代的办公桌，于是只能委屈南海这样一位高大的男性在小矮桌上进行读写的工作。不过他原本就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付丧神，倒也十分习惯，于是读书时的他看着更加有大文豪的感觉了。
　　为了不打扰到专心的付丧神，福住寿寿子特意坐在了南海太郎朝尊看不见的角落。书籍的主人随手抽出一册，便是她没看过的书籍也没听过的作者。
　　她买回来的书除了特别有名的譬如夏目漱石的作品之外，有许多都是按照每年的各项榜单扫回来的。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并且国内居多。而国内的创作大流么……文学自然有，但在国际上更出名的是推理。不论本格还是非本格，都能在这片推理小说的土壤上找到喜爱的作品及作家。

　　被福住寿寿子抽出来的书籍正是一本推理小说，名字叫做《人格转移杀人事件》。
　　草草地翻看完其中内容，还算有趣。比较引起她注意的便是题目中‘人格转移’在小说内容里的体现，寿寿子立即想到这不就是他们家有在研究的‘意识转移’吗？只不过称呼不同罢了。
　　不过他们研究的是真正的‘转移’，而此书内的‘转移’更像是‘交换’。
　　为了静下心才来读书的福住寿寿子阅读完这一本推理作品之后反倒更有胡思乱想的趋势，她想——「究竟……经过我的术法改造的人偶是不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按道理来说应该没有，毕竟她在刻画阵纹之时并未加入刺激物灵诞生的要素。
　　然而黑猩猩人偶的邪性、质变之作的灵性都不得不让她重新思考起这一关键性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必须要剔除。
　　福住寿寿子要制作的是□□，抑或说是‘替身’，可不是用极端迂回的方法重新创造出一个人偶式神。
　　大约是图书室的气氛太适合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并且有可靠的人与她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福住寿寿子没一会儿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主公……？”
　　骨喰藤四郎意外地在角落里发现了似乎正在神游天外的审神者，他下意识地表达出疑惑，因为平时这个时段的她应该在露天工作台那里制作人偶。图书室这间基本上能够称得上是专门为南海开辟的房间，主公一般不怎么来，更别提在此处偶遇主公的概率究竟有多低。
　　少年不大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中尤其清晰，让埋头于书籍之中的男人也察觉到了竟不是他一个人在此。对于审神者的尊敬占据上风，他简单地收拾桌面，将一枚叶子形状的金属书签放进书中。
　　男人在本丸内活动时穿着的便服尽管也颇具文艺气息，但总比出阵时的大文豪装扮来得平易近人。
　　“嗯？主公，您也来读书？”南海太郎朝尊一脸‘稀客’的表情略微有些刺痛福住寿寿子的良心，使得后者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应该有点固定的阅读时间，“您这一次带回来的书籍也都很有意思，尤其是这一本和自传颇有些类似的题材，很能读到起从事这一职业的人们经历过怎样的心理斗争和坎坷以及这一行业在现世的状况如何。”

　　南海手上拿着的是一册由搞笑艺人撰写的得奖作品，前段时间掀起过不小的波澜。他在向主公推荐的同时，也一道向骨喰推荐。对于没有过去记忆的少年，多读些浓缩了别人经历的作品有利于沉淀性情，促进思考。
　　但刚读完一本推理小说的福住寿寿子暂时还没有兴趣接着看书，于是这本作品便到了骨喰的手里。

　　“主公打算走了吧，我送您。”
　　她的确是想离开了，心思比较单纯的福住寿寿子在付丧神面前基本隐藏不了情绪。
　　“啊，送就不用麻烦了。”
　　本丸就是一个家，哪有从房门送到另一扇房门的‘送客’。
　　不过付丧神的本意并非是要表现出十足的礼节，他瘦长的手指抵住颜色淡淡的下嘴唇，神色较为认真严肃。
　　“关于这次的书籍，在下有些话想和主公探讨一番。书屋里得保持安静，骨喰正要读书呢。”避开别人耳目的话在南海太郎朝尊口中倒变成了为骨喰着想，看起来喜欢读书的付丧神很是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寿寿子以为南海有想要拜托她下次带回来的特定书籍，于是便点头和他去到走廊的拐角处。周围没有其他付丧神，只有忙碌不停的玩偶们来来回回。
　　她做好了记下书名的准备，却看见南海太郎朝尊从怀里拿出一本似乎有些眼熟的书。
　　“我想，这应该不是要给在下看的书才对。”
　　福住寿寿子带着满头疑问接过这本印刷品，它的封面赫然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福氏家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