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76、其起

　　心中无事，浑身轻松。
　　福住寿寿子得到长辈的许可后身心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不必在付丧神面前隐瞒什么的感觉如同拨开了乌云的晴空，蔚蓝澄澈。她要回到本丸之前心里还在默默地谋划着该选个什么时机去告诉他们自己的‘不良心思’，并且猜测着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过最有可能的大概是没什么反应吧？”
　　她想着，然后自言自语。
　　毕竟大部分付丧神的性格都十分稳重，唯二可能有夸张反应的髭切和包丁——前者见多识广，后者对除了人妻以外的事物都兴致缺缺。

　　不过福住寿寿子没有在回去的第一时间便召集所有人，将她家的‘秘密’公之于众。
　　这件事情始于髭切，也就应该终于髭切。他作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提出问题的人，理应第一个知道答案。
　　如此考虑的审神者又专门挑选了髭切轮休的日子。
　　在后者准备再次带着她去玩游戏的时候，福住寿寿子拿着一具从上色到面部妆容再到全身装扮都已经完成的人偶摆在露天的工作台上。
　　这是这批人偶中最早完成的一具，其他的还都处于需要补面部妆容的阶段。人偶的化妆和人类的化妆相似却又不相似，它更加接近在特殊的媒介上画画的感觉。她不确定刀剑的付丧神能否胜任这种精细的技术活儿，所以这项工作寿寿子暂时没法让其他人来帮忙，十几个面相都需要她一个人完成。
　　并且，它们虽然都只是用于研究的实验品，出于自身的审美和成就感，福住寿寿子决定好好设计一番它们的妆容。

　　第一具人偶，名为‘壹号’。
　　它的发色和瞳色都源自于福住寿寿子本人，黑如鸦羽的长发在尾部卷曲，被红色的发带束在左右分别束成两个马尾。前额的平刘海在中间分开，露出一小块洁白的额头——这寿寿子是按照自己的前发发型制作出来的。
　　初次的成品因缺乏经验，总要有一些参照物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而显然，她自身就是最好的参照物。
　　眼球选用的也是和寿寿子相近的琥珀色，但寿寿子的双眼更接近黄种人常有的浅棕。在这一选择上，人偶的眼瞳颜色简直数不胜数，甚至还有异形眼球，瞳孔的位置被各式各样的图案所替代。
　　选择困难的福住寿寿子最终挑了更明亮璀璨，接近金色的琥珀眼眸。

　　“这就是完成品？比预想的还要精致美丽，真是了不起。”
　　对人偶兴趣不算很大的髭切看到这具成品，也不免再次发出感叹。宛如琉璃一般纯净剔透的眼球，细腻精美的笔触下画出了脸颊的些许红晕、长长的睫毛和樱色的嘴唇。再加上亲手制作的假发，整具人偶从无到有，不知费了福住寿寿子多少工夫。
　　不过衣服这种‘外物’就不必费心自行制作，网上订购几款随便穿穿就成。仅仅是最普通的校服，就让娃娃看上去极其俏皮可爱。
　　为了最贴近一般人类的标准，寿寿子制作的躯体都是正常人形，没有鱼尾、鹿角之类的花样，躯干本身也并无性别之分。普通和普通的结合成就的结果是不普通的可爱——对比市面上流转的其他人偶而言。她自认给了这具作品最好的设计，但对比其他专业人员设计出来的人偶而言……壹号只是非常平凡的漂亮娃娃。
　　可在对此了解不多的付丧神眼里，应该能算得上是极度精巧的工艺品了。

　　“之前髭切阁下问过我研究的内容是什么，当时碍于不知道族内长辈的态度，所以只好隐藏。前几天回现世的时候我特意询问一番，最后得到了允许。”福住寿寿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列了几个姓氏，“福冈、福山、福海、福田……嗯，还有我的姓氏福住，这其中有您觉得熟悉的姓氏吗？就像提到阴阳师就是安倍、贺茂，髭切阁下的印象中有没有对于福氏家族的印象？”
　　虽然平时叫错膝丸的名字是在开玩笑，但髭切的记性也确实不太好。或许是历史上的真实经历和被大肆传播的捏造故事混杂在一起，导致他对过往的一些记忆十分模糊。
　　光是自己名字就有好几个的付丧神努力地回忆着：“唔……似乎是有那么几个姓氏里带着福字的，但是具体是哪个我记不清了。所以，他们是主公的祖先？”
　　“能被髭切阁下记住的都不是平民百姓，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您猜的这般。”她将完成的人偶抱在怀中，就如同抱着一个小孩子，“这些姓氏中含有福字的家族及人员……包括我，几乎都是千年前从另一片广袤的大陆上渡海而来的外来者的子子孙孙。他们为他们的君主寻求长生不老药到达此地，不找到誓不罢休。时至今日，遍布这座岛屿各个角落的福氏族人仍旧在追寻着长生之路。”

　　福氏家族的故事是一个漫长但却简单的故事，寥寥几句话便能把一整个庞大族系的千年努力和屡屡失败包含在内。别人的兴衰与他们无关，在根本不知道始皇帝是否有血脉延续到今日的情况下，福氏族人对长生的追寻已不再是为君主，而是为心中无法忽视的执念。
　　“制作人偶是为了长生啊。”髭切抬起人偶的一只手，又将它放回去，“现在看来它只是一个逼真的人偶，难道在主公的术法下会变成活生生的人类？”
　　“倒也不是……我的研究才刚起步，还没到髭切阁下说的那种境界。”女性惭愧道，“现在主要是在寻找能够承载人类意识的身体，当然，转移意识的方法另有其他人在攻克。”
　　“噢……真厉害。”
　　付丧神似懂非懂地感叹，“能够千年都坚持做同一件事，了不起的执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位出生在福氏家庭的成员都能有此体会。
　　“千年啊……可是千年的坚持直至今日都还看不到希望。”
　　说起这个，她就忍不住叹息。
　　从长辈那里听闻了家族渊源并且自己开始研究之后，福住寿寿子在某些失败的场合下不免会产生思考。她思考着，是否长生不死归根结底就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人类所无法抵达的境界。
　　不然为什么这么久的探寻都未曾揭开过面纱，为什么他们研究出了层出不穷的副产品，却对真正的目标一无所获。
　　假如长生不死真的存在，那这根本就说不通。

　　“髭切阁下觉得人类能够达到不老不死的境界吗……又或者，这种境界真的存在吗？”
　　福住寿寿子十分想倾听和人类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的付丧神的想法，便问了这问题。尽管她很喜欢她的家族，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可却依旧磨灭不了寿寿子心中的迷茫。
　　如今的时代已与过往大不相同，有人依然妄想着要与天同寿，但有更多的人对所谓的永恒讥讽嘲笑。假如将福氏家族的历史正大光明地发布到网上，恐怕不知会被多少人当作笑话看待，评语大多是愚昧和幼稚。
　　现在连爱看动画片的小孩子都知道长生不老是不存在的，只有个别‘疯子’和福氏家族还那么认真地对此进行研究。
　　“不存在啊。”
　　男人轻松地说着残酷无情的话，他好像根本没想过要顾及审神者的心情：“迄今为止还未听说过有哪个人是成功长生的呢。虽然很遗憾，但是源氏的时代也会结束，坚硬的钢铁也会生锈、被烧毁。我觉得长生不老是不存在的，不过也许其他人会有不同的意见……嗯，我想想，比如巴形？”
　　髭切可不是会因为对方是主公就轻易说些自己并不认同的话，这倒并非是个性直爽，而是地位越尊贵，就越不需要用谎言来谋取别人的好感。他越是直截了当，就越是能证明过去的辉煌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果然是这样，那髭切阁下一定也觉得福氏家族的执着很像一场叫人捧腹大笑的戏剧吧。”
　　善解人意的福住寿寿子倒没有因为髭切的‘心直口快’而发怒，因为她的内心某处也和髭切有着类似的想法。她不知道福氏的大家是否都如同看上去的那样坚信他们能够凭借不懈的追寻达成愿望，很可能，其中有不少族人其实都和寿寿子一样……并不那么相信永生的存在。
　　然而即便不相信，也依然会埋头钻研。

　　闻言，身着便服也不掩容姿的男性微微皱起眉，但却感受不到他的怒或者躁。
　　甚至都不能算是不满，就好像一只可爱的米白色猫猫伸出猫爪拍了主人一下，还像模像样地‘喵呜’了一声以示情绪——没人会把这当成是不满，通常而言猫的主人会极度开心猫猫的‘亲近’行为。
　　毋庸置疑，髭切和猫是不同的。
　　可某种程度上，福住寿寿子眼中的髭切大部分时候都很像是一只精力充沛爱捣蛋的猫猫。极其偶尔，才能瞥见他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这是误会呀误会，我怎么会把主公和主公族人的努力当成笑话呢。”髭切仿佛是在‘责怪’主公对他的不信任，“我在主公带来的杂志上看到了啊，说是现在的人类已经可以去月球上面留下足迹了。这种事情放在过去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也绝不会有人会觉得以人之能可以抵达天空的另一端。正因为我不相信，所以主公的研究才更加可贵不是么。”
　　付丧神的言语仿佛带有魔力，轻易地便驱散了萦绕在审神者周身的困惑与怀疑。
　　“髭切阁下说得对，我应该对家族的坚持更有信心。如果连我都不相信的话……就没有人会相信了。”说着，福住寿寿子露出笑容，“而且尽管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但对我们来说可是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世代。时之政府的出现以及除了阴阳术之外的新型知识体系的崛起，如今可以说是最让人眼花缭乱的时代了。我族里也有人不去学阴阳术而是成为了厉害的科研员，打算从那方面探究永生不死的可能性。”

　　时之政府和科学，两条都是看上去非常有希望的道路。
　　福住寿寿子本身也不完全是阴阳术流派，生活在科技时代的孩子总免不了受到各类知识的熏陶，不会像从前的孩童一般只学习法术。
　　她制作人偶的过程就和阴阳术没有半点关系，都是看着网上的教程一点一点自学成才。

　　壹号诞生之后，本丸内的付丧神对它一致好评。
　　虽然不是这一具，但基本上人人都参与过人偶的制作，倒也没想到经过自己手的素体躯壳最终会变为如此逼真美丽的小人。连平时总喜欢窝在小图书室里的南海太郎朝尊都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打量了好一会儿，一贯对兄长以外的事情都稍显冷淡的膝丸也出口称赞了壹号的精美。
　　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孩子被夸赞，福住寿寿子总有种莫名的为人父母的骄傲。

　　这一批人偶全都完成的时候，寿寿子作为审神者已经在本丸待了近一年的时间。
　　期间本丸的运作非常稳定，源氏兄弟一如既往地时不时上演着搞笑喜剧、南海太郎朝尊一如既往地泡在书里、包丁藤四郎一如既往地整天嚷嚷想要人妻、巴形薙刀一如既往地跟在寿寿子的后头。
　　骨喰藤四郎，他说不定算是这一年间改变比较大的付丧神。尽管性格仍旧是沉默寡言内向，也依然没有找到从前的记忆，但是南海太郎朝尊对这位纤细的少年进行了很好的引导，他现在似乎已经出于自身兴趣地想要读书，而非单纯地想要找到能够刺激恢复记忆的点。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福住寿寿子相信就算之后也找不到过去，骨喰藤四郎也能够好好地活在当下。

　　另外，她顺利地从二叔那里拿到了新的零点转换器，给本丸增加了更多电子设备。只是二叔……仔细一算，上一回见到二叔的时候寿寿子还在念国中。这么多年过去，二叔也发生了变化。
　　福住寿寿子记忆中的二叔不太擅长与人交流，但是却对他们这些后辈非常照顾，每年即使没机会见到也会托三婶把生日礼物带给他们。尽管礼物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过，可或许是到底有许多年未曾见过面，寿寿子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认得过去十分喜欢的二叔了。
　　明明容貌并未有太多改变，穿的衣服好像也和当年没有太多不同，但气质却完全不同。寿寿子对灵力和气场这种微妙的存在感觉很灵敏，她和二叔一照面就察觉到后者的改变。
　　原本只是表面的冷漠，经过数年之后似乎从皮肤上毛孔渗入内在，让这漠不关心的态度从里到外地抒发出来，即使嘴角带笑也无法消除双眼之中的冰冷。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就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二叔而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存在。

　　「好多年了，我都和当初的自己截然不同，二叔也肯定会随着时间而逐渐地发生变化……这很正常。」
　　没有人能始终如一，二叔在这数年间也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
　　福住寿寿子自行为二叔的细微改变找到原因并唏嘘感慨了一番，转身又埋头开始进一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