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75、其路

　　巴形薙刀的动静瞒不过其他人，况且他也无意隐瞒。
　　真要论述，本丸内的其他六振刀剑都算不上特别在意自身在主公心中地位的类型。但是巴形成天在福住寿寿子身边晃悠这件事到底还是刺激了几名本丸成员相继决定前来帮忙，这几人分别是包丁、髭切和膝丸。
　　其中膝丸纯粹是兄长去做什么，他就一道跟着。真正自己凑到寿寿子面前的实际上只有包丁和髭切，然而以他们两个闲不下来的性格来充当寿寿子的助手，结果可想而知。气氛是比从前热闹许多，可制作的进程不进反退……他们俩和巴形不同，完全是来帮倒忙的。
　　礼仪周到的膝丸为此私下与她道歉过无数次，然而兄长的‘捣乱’之路依然不见停歇。这点他也毫无办法，就像膝丸没法让兄长记住自己的名字一样，髭切只有在自身的意志和弟弟重合的时候才会听进去他的规劝。
　　其余时间，基本都是耳旁风。

　　好脾气的审神者虽然不至于愤怒地命令两人不许再来，但深深的挫败感还是不免会涌上来。
　　「照这样下去，我真的能在这里好好研究吗……？」
　　寿寿子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一些目前为止的作息安排，将时间规划得更有效率。
　　她到现在都没有怨怪包丁和髭切的意思，因为福住寿寿子会由此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在父母身边的时候……似乎和现在的他们没有太大差别。
　　看到双亲在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也想去凑热闹，结果把他们刚做好的玩意给弄坏了。小时候的她还不明事理，等长大之后才发觉当年拆开后就再也装不回去的零件，是父母辛苦汗水的结晶。
　　女童时期的福住寿寿子对双亲的实验造成了许多破坏，可是记忆之中的童年似乎并未伴随过多少责骂。思想逐渐成熟之后她逐渐明白了父母的想法，因为亲人的快乐比实验重要。
　　福氏家族是一个那么大的家族，大到无论何时都不缺埋头于家族研究的成员。
　　他们的实验结果和方向可以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但人活在世却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光阴。一直在长生的后头追逐的福氏族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短暂和宝贵，这样每分每秒的流逝都引人叹息的人生，不仅要为栽培自己的家族提供帮助，也要让周边的亲近之人都平安喜乐。

　　从如此环境和氛围下长大的福住寿寿子，第一次遇到了父母曾经经历过的情景。
　　「当时的他们，心里也有过我现在这般的感受么？」
　　悄悄滋长的一些不满，甚至连自身都发觉不了的负面情绪。每当人偶的一部分在他们的手上被喷坏的瞬间，这些躲在暗处的情感都会再茁壮地生长出几片新叶。
　　这其实并不可怕。
　　谁都不是圣人，谁都会有消极的时候。但最终这一股负面的力量是会对自身造成冲击、向别人袭去，还是变成改变现状的推动力，是因人而异的。
　　福住寿寿子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并不意外，毕竟拥有幸福童年的人总会对其他人有更多的包容和宽大的胸襟。这类人拥有让生活不顺的人也体味到被包容、被照顾是多么幸福快乐的能力，她便是被教导出来的拥有此类优秀品质的人。

　　这之后，福住寿寿子的作息被规划得极其规律。
　　上午和大家做一些基础工作，就算做坏了也不会特别心疼的手工。下午去看书或者玩游戏，尽量与大家待在一起。晚上就是她的私密时间，可以用来做需要特别集中精神的研究和思考。
　　事实证明对自己的生活进行科学规划一定是会有作用的，前阵子有点冒头的小情绪已经在和睦欢乐的氛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人数不多但却融洽的本丸，生活在其中的付丧神们一定都能找到各自的乐趣。

　　—卍—

　　有一件事情，福住寿寿子从进入本丸到现在一直都在思索。
　　现在几乎大半个本丸的付丧神都来给她打下手，但究竟为什么要制作人偶，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最多只回答过‘研究’两个字。
　　其实福住寿寿子原本未对此上心，她本不在意他们知不知道她的目的，只是当时髭切的敏锐让她在一瞬间慌了神。历经沙场的刀剑在变为付丧神之后保留了各种出色的能力，侦察、感知、气场等等。他们在本丸的时候露出了自身最无害的一面，却不代表他们只有这一面。
　　浴血奋战过的人物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震慑力不小心误伤了他的主公，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女士下意识地退缩。
　　——假如不是髭切，换个人，譬如巴形或者南海太郎朝尊来询问的话，可能如今其他七个人都已经知晓自家主公在研究些什么项目。

　　不过倒也多亏了髭切那一瞬间的凌厉，让福住寿寿子认真对待了起初不以为意的问题。
　　“要不要说呢？”
　　须得想清楚的是，假如她将研究的目的告诉他们……将会引起何种后果。
　　付丧神们虽说是她亲手召唤出来的，但和时之政府之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寿寿子将自己和家族的目标说给他们听，说不定就等同于将计划透露给了时之政府。长生不老药尽管和时之政府要清剿扰乱历史的敌军没有任何冲突，但架不住他们寻找不老药竟直接寻找到时之政府身上去。
　　究竟是薅羊毛，还是踩了狮子的尾巴。在未逼近底线之时，结果都模糊不清。

　　然而对于福住寿寿子来说，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同时也是最无用。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她一早便把自己在窥探时之政府秘密的目的说给巴形薙刀了。但至今为止已经几个月过去，似乎别的成员还都不知道这回事。
　　“可是……算了，这件事还是回去和大家讨论一会儿再说吧。”
　　她捏紧鼻梁，又将心神投入到研究中去。

　　此处福住寿寿子所说的‘大家’可不是指七位付丧神，而是她的族人。
　　得到假期回到现世之后，她马上联系了身为现任家主的三婶。
　　“看你自己喜好，说不说都没有问题。”寿寿子的三婶随意地说道，“时之政府那头早八百年前就知道阴阳师们在私底下图谋着他们的技术，然而至今为止也没见时之政府有任何制止的举动……当然，也没人真的偷取到就对了。”
　　穿着松垮和服的中年女性坐姿随意到了极致，大剌剌地将腿盘起来，后背倚靠着厚实的抱枕。如若不说，谁也想不到福住分家的家主私底下居然是这种德性。
　　“其他家也没有偷到？”
　　在家主面前却表现得尤为放松的福住寿寿子闻言十分惊讶，她之前未关注过这方面的情况，隐约知道各家在时之政府的动作不太顺利，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是一点点进展都无。
　　“是啊。”福住千岁嘻嘻地笑了起来，眼角因此出现些微皱纹，为她增添许多成熟的魅力，“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也别太把那回事儿放在心上。真正见到时之政府的技术，你应该也明白了现在的我们和他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学龄前儿童要怎么略过重重知识直接去造原子弹？所以，寿寿子在那里玩得开心就好，其他的别忧心。”

　　原来他们——寿寿子这一代的长辈们从最开始就没觉得自家的傻孩子能从时之政府那里挖出什么惊天秘闻，尽管如此却仍旧支持他们去成为审神者的原因仅仅是那些刀剑付丧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好用的。
　　本丸作为一个和现世相隔离的地方，也确实安静。
　　不喜欢出去和其他人打交道的孩子到本丸任职是最好的，刀剑付丧神对将他们召唤出来的主公势必天然抱有好感，即便不善交际的人到那里应该也可以很快就融入环境。

　　“可是，我刚刚要成为审神者的时候……三婶你们好像没和我说过这些事情？”
　　福住寿寿子清清楚楚地记得，长辈们的各种叮嘱里不存在这一条。要是他们一早就将此事交代给她，也不用傻乎乎地还特地跑来征询家主的意见，更加不用为了这点小事担心好久。
　　寿字辈的寿寿子不免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前科众多’的三婶福住千岁，后者作为一家之主，在小辈的注视下竟然直接打了个略微浮夸的哈欠将心虚的神色掩盖起来。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非常适合午睡，我都晒太阳晒得有些困了……”
　　福住千岁慵懒地躺在根本照不到阳光的榻榻米上，朝着一边的寿寿子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三婶——！”
　　已然成年的女性气不过地推了一下假装睡眠的福住千岁，放弃对这群大部分时间都不太靠谱的长辈要个说法。

　　反正说法不是‘我没说过吗？可能是忘记了’，就是‘哎呀其实我就是想逗你玩玩’。福住寿寿子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也明白他们在大事上从不会像现在这般吊儿郎当。可她就是有点不服气，凭什么她就找不到机会去逗他们玩？
　　然而这方面她又的确比不过老油条们，于是便一直处在食物链底端。
　　对上这群既疼爱她又喜欢作弄她的长辈，福住寿寿子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被推搡的现任家主纹丝不动，仿佛已经进入梦乡。

　　“……三婶，这件事情我不追问了。作为交换，您得告诉我二叔什么时候有空，我还需要一点他的发明。”
　　听到这话装睡的中年女人悄悄睁开眼睛，直到确认侄女的神色确实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才将侧过去的身体又转过来，躺在靠垫上告诉她：“我会转告他的，等下次你再回来应该就能拿到新的了吧。那你要几个，到时候我问他讨来。”
　　“呃……能多要几个就多要几个？”
　　具体需要的数目福住寿寿子还未精确计算过，但这类重要的转换器不嫌多。说完这句话的她仿佛看到家主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被福住千岁催促着赶紧离开。
　　至此为止，两个目标全都达成，福住寿寿子也确实该走了。
　　“那我走了哦，三婶再见。”
　　道别的时候倒是很规矩，躺着的那位也不做声，挥了挥手就当作她知道了的标志。

　　等到福住寿寿子走后许久，懒洋洋的福住千岁才重新坐起来。
　　她和其他人把事情瞒住当然不全是因为要逗小辈玩，而是阴阳师们在担任审神者时发生的状况真是太多了，多得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干脆不主动往外说。反正该注意的安全问题都已经在最开始就反复提点过，要是还发生像贺茂家和君明家出现的那种事故……她福住千岁也没办法。
　　比起君明家不受关注的分家孩子，多年前贺茂家的那桩惨案至今仍旧是令各大家族小心谨慎的源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那些看着毫无问题的付丧神背后捅一刀。
　　如果可以的话，福住千岁并不希望自家的孩子们去担任审神者一职时也抱有类似的念头。

　　脑袋里过了一些沉重的思绪后，福住千岁拿出藏在腰带里的手机，给通讯录里标注为‘福住岁永’的人打了通电话。
　　“喂？你小侄女要几套那什么转换装置，赶紧送过来。”
　　‘是谁？按照时间来看的话……是前不久才当上审神者的寿寿子？我记得库存里还有两三个，不够用么。’
　　通过电波传来的男声有些失真，但还能确切地听出来是一名中年男性的嗓音。
　　“不够啊不够，她都直接问到我这里来了，怎么可能够？你这家伙既然弄出来了这么有用的东西就麻烦你继续深入研究行不行，现在的功率也太低了吧。本丸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族里面那么多成了审神者的孩子们可都要仰仗你的发明啊。”
　　事实上不只是福住寿寿子一个人，但凡是进入了本丸的族人都会想要福住岁永发明的‘零点转换器’。习惯现代文明的电子产品依赖者可没那么简单就能安于乡下的‘农村’生活，本来只做了几个出来的零点转换器已经制造过好几个批次，却依然供不应求。
　　“我说，你干脆把制作方法公布出来又能怎么样。这种东西握在一个人的手里不是凭白给你自己添麻烦吗，要是大家都能自力生产，也不需要每回都来找你索要。”
　　‘抱歉，只有这点完全不行。零点转换器还有更多改进的空间，我不希望第一个公布的只是个试作版。’电话那头的态度再次表明此事毫无回转余地，他说道，‘正好两个月后我要回来一趟，到时候我会亲自把转换器交给寿寿子，让她再忍耐一会儿。’
　　“知道了知道了，这种事情请你以后亲自和她说好吗。大家的电话你又不是没有，再不济发个短信也好啊。坏人全要我来做，你可真省心。”
　　福住千岁对同代的哥哥露出嫌弃的表情，然后迅速地掐断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在不知哪处的海边似乎在观赏海景的中年男人面目冷漠地收起了显示着‘通话中止’的手机。
　　澎湃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击打着脚下的岩石，随着持续不断的巨声，漆黑深邃的海面之下仿佛会有人类所难以想象的生物显露出它的身形一般，神秘又可怖。

　　—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