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前路独行（4） 只要他们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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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王府。
说是王府，不过是一片荒芜之地罢了。
烧焦的痕迹仍在，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昔日痕迹在红尘中被磨灭至一干二净，只余心中回忆尚且温存，恍若故人仍在，浅笑嫣然。
云沥看着凌荼蹲下身，将一片杂草拂开，里面尽是一些黑灰残木，早已辨别不出之前是什么东西。
云沥就站在凌荼的旁边，看着他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其实方才云沥忽然将凌荼揉眼睛的手打开，也是云沥动作做后，自己才反应过来的。
他也不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应该去安慰安慰凌荼，但他自己也清楚……不会说话的人对别人最好的安慰就是不要说话。
所以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索性就不说话了。
但是他细想自己当时的反应……或许是不想看这个傻子一副强颜欢笑的摸样吧。
他向来嘻嘻哈哈的样子，这样装出来的开心，云沥看着不舒服。
很难受。
所以反而他觉得现在的凌荼是正常的。沉默里带着哀恸，在不声不响中压抑。
虽然这样子的凌荼，云沥照样很难受就是了。
怪了。云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己难受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云沥一直不承认，但他在心里的确已经给凌荼留了一席之地，但是他同样也清楚，他对凌荼的感情，绝没有达到能将其之心绪也感同身受的地步。
充其量不过萍水相逢，随心相交罢了。
实在是奇怪……
就在此时，凌荼发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陪我来吗？”
云沥低头看向凌荼。
“方才在牢里，洪绥问了我一个问题。”
凌荼将手中的杂草扔出去，手上青筋露出，似是发了狠一般。
“他说，父王在时，他鞠躬尽瘁，一心为主，为极乐天立下战马功劳，军勋赫赫。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在他的手中，极乐天能够更加强大，在六国之中崛地而起。”
凌荼低头，继续拔着地上的杂草。
“父王在位时，极乐天的确在六国之中处于极度的弱势。父王性软，不争不抢，更是极其厌恶杀伐屠戮……看着这样的极乐天，洪绥不甘心。”
“于是他就想自己掌控极乐天，让它成为六国之中最强的国家？”云沥问道。
“……不错。他之所以修习炼丹之术，也是因为，他寿命将尽，但所愿未完……死不瞑目。”
说到这，凌荼长叹了口气。
“所以最后，他问我……我们魔族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没有来生，只有这一世……为什么不能在我们这仅有的一世里，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四处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云沥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如何回答？”
“我自己尚且不自知，又如何答他呢。”
凌荼的口气轻描淡写，云沥却是怔了怔，低头看向凌荼。
“因此，离开洪绥的牢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将来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变成他现在的样子？”
云沥习惯性握拳的手紧了紧。
“为了一个年轻气盛的抱负，最终忘记初衷，不择手段，迷失道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忘记自己最不应该遗忘的事，杀死自己本应该要去保护的人。”
他有些凄凉的笑了笑“所有为了他人的理想都变成了只为自己，而自己呢，也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
“……你在害怕。”
“对，我在害怕。”凌荼道：“洪绥至死追求的不过‘魔尊’两个字。但当初他追求的，和现在他追求的意义，还是一样的吗？”
洪绥在前行之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回自己最初理想的意义，那自己呢？
凌荼不知道。
“你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云沥顿了顿，忽然道。
凌荼扬了扬唇角“你似乎很肯定的样子。”
云沥张了张口，反射性的想去辩驳什么，但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辩驳的。
见云沥不言，凌荼叹了口气，将手中杂草吹走，看着那些在空气中四散飘浮的草屑，淡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洪绥经常在下朝后偷偷跑进宫里找父王练剑。他们俩的魂兵皆为长剑，自是交流甚欢。那个时候的魏老头就已经是副老学究的样子了，在旁边头头是道的解说着两个人的对招，直说得两个人都烦了，非要拉着魏老头也打一架，可是呢，”凌荼轻笑一声“魏老头根本不会打架。”
顿了顿，他道：“那个时候，又有谁会想到，他们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了呢？”
云沥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让你陪我来，是想问你……一个人如果当真一条路走到黑，永不回头……真的会永远不变吗？你身处魔尊之位，亦是如此吗？”
“人总是会变的。”云沥沉声道：“改变无法控制，但我们可以做到的是，不忘初衷。”
凌荼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他忽然问道。
“……无间的魔民。”云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道：“即使我在战场上如何嗜杀狂躁，我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动无间魔民的一根寒毛。我的刀对准的永远是无间的敌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能为他们争取到最大的利益。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我都不会在乎。”
“即使是你自己？”
“即使是我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都是？”
“一直。”
云沥的口气肯定，凌荼沉默了一会儿，扶着一旁的一截枯木站起来，拍了拍刚才拔草的手，道：“不过我更希望的是，有个人能在我忘记本心之时，在旁边打醒我。想当年，父王因为连延不断的战争，一急之下要把极乐天的军队全部解散。那时母后带着满朝文武跪在父王面前，告诉他，厌恶战争即厌恶死亡，但折去了保护自己的武器，同样是在制造杀戮。”
“父王被母后点醒了。自那以后极乐天虽然仍是摇摇欲坠，但一直到父王去世，都还算安定……”凌荼叹了口气“可能洪绥，只是缺一个像母后这样的人吧。”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靠自己吧。”云沥道：“每当抉择之时，不断告诫自己，便不会走进岔路。”
凌荼侧头看向云沥。
云沥没有看凌荼，仿佛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凌荼见他说这话都能走神了，便凑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云沥这才像是回过神了一般，抬起眼皮看向凌荼。
“想什么？”
“没什么。”云沥别过头去“说起来，这问题，你为什么要拉我来般若王府问？”
“我也不知道。”凌荼苦笑“有可能，我也想问问他吧。”
云沥缓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个“他”指的是谁。
“想当年，父王还在的时候，但凡有事情，我就去问父王。后来长大了一点，觉得自己大了，不想总是去烦父王，就会跑去问王兄。”
“再后来……他们就都不在了。”
云沥的眸子颤了颤。
“只要他们还在，无论我是一百岁，二百岁，还是五百岁一千岁，无论我是皇子还是太子甚至是魔尊，我依然可以永远的做个孩子。一个一出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时可以跑去求助的孩子。”
“可是现在不行了。”凌荼吸了吸鼻子，转开视线，低声道：“无论什么问题，我能解决的不能解决的，我都要逼着自己去解决。以前天塌下来他们可以替我顶着，但现在天塌下来，却只剩下我自己，还要替极乐天所有的魔民顶着。”
孤单影只，无所可依。
故人西辞去，霜鬓独哀愁。
茫茫无尽路，请君不回头。
云沥忽然就想起之前在地牢里，装成小傻子的凌荼红着眼睛，对他说，想阿娘了。
或许那时候，凌荼想的不仅仅是阿娘。
……还有家人吧。
从般若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近晚。凌荼此时看起来心情倒是比刚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要强多了，面上多了几分生气，照旧开始嘻嘻哈哈。
“那洪绥你要怎么处理？”
“杀。”毫不犹豫。
意料之中。
云沥伸了个懒腰“让你昨晚上弄的我都没好好睡觉，困死了，待会儿回去我得先好好睡一觉。”
凌荼直接塞了个包子进他刚张开的嘴里。
“里剌里窿来的包纸？！”
“刚买的，你没看见。”凌荼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一天没吃东西你不饿啊？光想着睡觉去了。”
“不饿。”云沥咬了一口包子咽下去，将剩下的包子从嘴里拿出来“还挺好吃的。”
“那当然，我最喜欢吃的一家包子。”
云沥回头“在哪呢？”
“很远啦，等着再出来找给你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路从青石小巷绕到紫薇大街，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云沥刚想提醒凌荼此时他没有易容去人多的地方人多口杂可能会被认出来，身后忽然就有人叫住了他俩。
“阿荼荼，伏伏仔！”
这个称呼……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了。
凌荼闻声，连忙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身后不远处，是一身丁零当啷的茴丹。
“老太婆？你怎么在这？”凌荼见是她，连忙走上前去，问道。
“你叫谁老太婆？！”
“咳……茴丹，你怎么在这？”
见茴丹面上没有了平时的轻松，凌荼问道：“怎么了？难得严肃，宫中出事了？”
“是出事了……”茴丹叹了口气。
“什么事？”凌荼问道。
“是魏老头……”
听闻这个名字，凌荼方才还舒展的眉头一时间又皱了起来。
“魏老头怎么了？！”
“你你你别激动！”见凌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茴丹连忙道：“他人没什么事，就是……就是……”
见茴丹支支吾吾，凌荼更急了“你有话快说行不行急死个人了！”
茴丹一咬牙，破罐子破摔般的大声喊道：
“就是……就是魏老头他要辞官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前路独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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