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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前路独行(5) 云沥,当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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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荼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快去他府上看看吧,现在都在收拾东西了。”茴丹道,声音间略微带着急促。
凌荼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也不犹豫,绕过茴丹便往一条通往左相府的小道上去了。云沥见状,也只得跟了上去,身后丁零当啷的声音未停,想必是茴丹也跟了上来。
云沥就跟在凌荼的身旁,一路上,向来叽叽喳喳括噪个不停的凌荼居然难得的一句话都没说,表情沉闷,也不知道一路上都想了什么,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没想,要不然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简而言之,就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所幸两地相隔不远,三人一路走去也没费多长时间——也是在看到了左相府的大门后,三人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用飞行灵语或是骑上坐骑。
左相府,远远的便看到门口停了辆獒孺牵着的车,正有几个人往獒车上搬东西。
凌荼也未发话,直接就往府里冲,那守门的侍卫一见,刚想阻拦,却看到了他身后的茴丹。想必茴丹经常来左相府,那守门侍卫也认得她,叫了一声“地司大人……”
“让开,此乃极乐魔尊极乐君!”茴丹直接道。
那侍卫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退到一边连说了好几遍奴才失礼,凌荼却连理都没理他,直接进了府门。
也是巧,凌荼刚一进去,刚想随便找个人问你们家大人呢,便看到了院中侧旁,巍巍槐树下,正从月门走出来的魏夫。
凌荼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而正从月门走出,却看到凌荼的魏夫,也着实愣了一下。
云沥和茴丹这时也跟了上来,见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四目相对,此时也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不上前了。
“君上。”
还是魏夫先反应过来,继而连忙恭敬的弯腰,对着这个小了自己不知几辈的魔尊,行了个礼。
见状,凌荼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仿佛强压情绪一般,沉声问道:“魏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是老臣斗胆,本想待会儿入宫禀明君上的,但怕时间不及,便先行收拾东西离府了。”魏夫没了之前对于凌荼的严苛之色,只恭恭敬敬道:“还请君上罢了老臣的左相之职,让老臣去先尊的皇陵,为先尊守墓吧。”
闻言,云沥感觉凌荼的呼吸滞了一下。
“为什么?”默了一会儿,凌荼问道。
魏夫没说话。
“从那日早朝之时,本尊就发现你不对劲了。”凌荼道:“你向来管束我管束的最严,那日我说要举办宴会,你却不声不响。如今我好不容易扳倒了洪绥,你也可不用再处处受他压制,专心辅佐我治理极乐天,为什么现在,你反而要走了?”
凌荼话说的有些急促,说完之后还有些喘息。
凌荼言罢,魏夫先是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凌荼半晌,接着苦笑了一声:
“……臣已经老了。”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凌荼,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想当年,你父王还在世时,我辅佐了他一辈子,就连他临死,都不愿放过我,要我一直辅佐你到能够独当一面。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疯疯癫癫的了,想来你父王也是不放心你,才如此托付于我。而如今你以一人之力潜伏数年,设计扳倒权臣,我已看到了你之能为……你早就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了。”
“我需要。”凌荼咬了咬牙,回驳道。
“君上。”魏夫道:“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也是我作为曾经的太傅,教给您的最后一件事情。”
闻言,凌荼看向魏夫。
“没有谁是永远离不开谁的。”
风无声,将魏夫的声音吹散在空气中。
“无论人、仙,还是魔,总归是要有一天消散于这世间的。尤其是我们魔族,但凡一死,便是永远泯灭于尘世间,再无来生。”他叹了口气“想当初我与你父王乃至交,你父王在世时,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到他离开之后我会怎么办,但你瞧,他都走了那么多年了,老臣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
“一个人如果离开了另一个人,可能情感上会有些许的无法支撑,但熬过了那短暂的感情,依然能活的好好的。”魏夫道:“这极乐天,到处都是比老臣更有能为的人,恰是君上收拢心腹,稳控朝局的好机会。”
“死别听天由命,以魔之力无法篡改,无法对抗。”凌荼道:“可是生离却是我们可以抗拒的。你明明可以留下来,为什么非要离开?”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留了。”魏夫摇了摇头“放老臣走吧,君上。你要仔细思考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少时的幻影,而是你将来为了这极乐天,真正需要的东西。”
不是你需要的东西,而是你为了这个极乐天,所需要的东西。
凌荼的眸子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低头,笑了笑,道:“也是,如今的极乐天朝堂,也没有什么你放不下的东西了……”继而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那魏大人,是不是你也希望我,不要杀洪绥?”
“君上是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魏大人从不说假话。”
魏夫轻笑一声,道:“是。”
云沥看到凌荼握着的拳紧了一下。
“老臣确是不想君上杀洪绥,但即使如此,若君上问老臣,老臣还是会回答,要杀。”
凌荼张了张口,却仍是未言。
“正如我方才所说,很多时候,我们不能被感情控制,这便是尊者之道。我可以不会,地司也可以不会,任何人都可以不会,但君上,你,必须会。”
他见凌荼不说话,顿了顿,继续道:“我与洪绥,亦是多年好友,情同手足,但他之所为,确是为我所不耻。所以我不希望他死,但面对君上,我必须要让他死。”
“因为你是极乐魔尊,当你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你了,你所要肩负的,是整个极乐天。”
凌荼顿了顿,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云沥以为凌荼要说什么,却见凌荼双手前伸,面对魏夫,深深的弯腰,行了一个礼。
“凌荼……受教了。”
声音微颤,心绪难控。
然后他起身,没去看魏夫,只大声道:“今日本尊在此撤去魏夫左相一职,贬其前往桓水,为先尊守陵,未有尊喻,不得再回皇都极乐灵宫。”
云沥看到魏夫在听凌荼此言后,那张向来严肃的仿佛不会露出其他任何的表情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
仿若马上就要去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意气风发。
“多谢君上。”
魏夫也朝凌荼行了个礼,继而便转身,毫不犹豫的朝府门走去。
凌荼仍是站在原地,忽然道:“父王若是见到你去了,应该不会高兴。”
“不。”
魏夫闻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凌荼。
“他会高兴。”他道:“因为这证明着,他的儿子,现如今,终于能撑起这整个极乐天了。”
凌荼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正当魏夫往门口走去的时候,一阵铃铛声忽然响起,众人一愣,却见不知从何处飞出的一串铃铛,宛若灵蛇一般,缠住了魏夫的手腕,让他无法再向前走去。
云沥回头看去。
“魏老头,那我呢!”
茴丹咬着牙,问道。
魏夫方才还平静的面上,在看到茴丹的那一刻,却有了点微小的变化,但转瞬即逝。
“这些年,多亏地司对魏某的照顾。但魏某,实在担不起地司给予的厚爱,只能说声抱歉了。”
“方才你对阿荼说的那些,你也要再告诉我一遍是吗?”茴丹忍着哭腔,问道。
“……”魏夫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沉默半晌,他看向茴丹“不是。”
茴丹眼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魏某一直不想伤到地司大人,所以一直也不愿意给地司大人希望,奈何,仍是事与愿违。”魏夫眸间带了丝哀意。接着他忽然抬手,以一道灵语,一下子断开了那缠着他手腕的铃铛。
铃铛声响,一半留在了魏夫的手腕上,一半留在了茴丹那里。
“你我本殊途,有缘无分。地司大人,忘了魏某吧,就如这铃铛一样,一刀,两断。”
茴丹瞪大了眼,泪眼朦胧间,那人已是转过身去,走出府门,上了车了。
视线里已经不见那人,茴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慌忙抹了一把眼泪,冲那车大声道:“魏老头,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从来到极乐灵宫,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喜欢了你好多好多年,我一点都不后悔!你要我忘了你,可是你不准忘了我,你要一直一直记得我!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要等着我!”
车夫的鞭子打了一下獒孺那雪白的背,脚步哒哒,那獒孺已是牵着车子,向远处去了。
茴丹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移开视线,仿佛要跟着那车,一直看到他在她的视线里永远消失不见。
八苦之极,生离至恸。直教人言道,悲莫悲兮,生别离。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车早已不见,她终于捂住嘴,哭出了声来。
旁边凌荼见状,走上前来,揽住她的肩,轻轻抱住,拍了拍她的背,道:“别哭了。”
茴丹却哭的更凶了,像个孩子一样。
主人已走,府内那原本所剩不多的下人也都拿了财器纷纷离开了。之前那个想要拦住凌荼的小门卫走之前,走过来,对茴丹道:“那个,地司大人,您别哭了,其实老爷心里也挺在乎你的。之前他都特意叮嘱过我们,说是只要你来也不用通报,直接进就行了,老爷从来也没给别的哪个人这种特权啊。”
茴丹也不答话,就是埋在凌荼怀里哭,像是要把这么多年一直忍着的泪一并给流完一般。
也不知是茴丹哭了多久,凌荼又是好一阵安慰,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凌荼这才唤了尾巴,将茴丹一路护送回了地司府。
此时左相府的大门已是关上,凌荼站在左相府的大门外,看着漆红大门上的牌匾,久久没有作声。
“怎么,你也想哭一场?”
“我又不是女人。”
叹了口气,凌荼道:“除了父王,魏大人几乎相当于我第二个父亲。我现在的一切,大抵都是他教给我的……而现在他离开了,我倒真就像是独自一人了。”
“他的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不错。虎将洪绥,左相魏夫,以及一直空缺的龙将之位……魏夫此一走,分明是暗示我要平衡朝中老臣新人。”
“那些小官不谈,朝中六座之中,就只剩右相曾烨,天司林霜,还有地司茴丹了吧?”
“茴丹可以忽略不计,林霜和曾烨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凌荼的声音难得的有些疲惫。他忽然道:“云沥,当魔尊好难啊。”
“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累吗?”
“或许吧。”
默了一会儿,凌荼忽然又轻笑了一声,道:“无情无义,便不会为情所害。原来仙人如此,魔罗亦是如此。年少之时,我曾叱那仙界之人,断嗔痴,除妄念,是这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人,自诩我等魔罗虽乃恶念之灵,却有情有义,从不会强迫着自己掩饰情感……但到头来,仍是殊途同归。”
他长叹了口气,道:“其实现在想想,我完全可以装一辈子的傻,一辈子逍遥自在快快活活,那样的话,我就什么都不用管,谁也不会离开。”
凌荼握了握拳。
“可是我不甘心。”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云沥道:“你想得到什么,肯定也会失去什么。从你踏上皇宫前殿门外的十八高阶时,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殿前高台,十八高阶,一阶一狱,至于十八层,则无可回转,永生极苦。
魔尊之位,又岂是易坐之位。
凌荼闻言,默了一会儿,不禁笑道:“云沥,我忽然发现,你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云沥挑了挑眉,接着推了凌荼一下,道:“就算会,安慰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女人。”
“哈哈哈,有道理,不过……你就算是装装也好啊。”
冷不防被推了一下,凌荼往旁边闪了两步,接着也推了云沥一下“不行,我得还回来。”
“幼不幼稚啊你!”
虽然这么说着,但云沥还是又推了凌荼一下。凌荼也回推,两个人就这样你推我搡的,却不知中间云沥是没站稳还是怎的,一下子竟是往后一个趔趄。这本没什么,云沥本想转个身飞快稳住身体,却还没等自己站稳,手臂上忽然一紧,待回神,发现自己竟是一下子被凌荼给拉住手臂,朝他拉了过去。
没摔倒,却被凌荼给拉的往前走了几步,差点就要撞到他身上。
凌荼比云沥稍稍高出半个头,云沥一抬头,恰好就是那人近在咫尺的眼睛。
四目相对。
过了半晌。
“你是故意摔倒想让我抱抱你吗?”
“你神经病!”
云沥立刻甩开凌荼的手,就差给他一巴掌了,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凌荼那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的笑声“要不是,那你抱抱我呗!”
“滚!”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个黑着脸一个笑着脸往皇宫走去。
天已入晚,明月高悬,进到宫门后,便见程央站在里面打呵欠,凌荼走上前去,敲了他头一下。
仿佛被打醒了一般,程央一个回身,连忙道:“君上。”
“困了啊?”凌荼问道。
“很晚了。”程央答非所问道。
“你的意思是,本尊回来太晚了?”
“没有,君上你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程央一本正经道。
“困了就去睡觉!”凌荼道:“一直在这等我,闲的啊?”
“没有,习惯而已。”程央道。
凌荼一副被气笑了的样子。
程央倒是也没说什么就转身去睡觉了,凌荼见他走远的背影,回身看向云沥“你以前的手下也有这么缺心眼的吗?”
“我倒不觉得他缺心眼。”云沥道:“不过凌荼,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你说。”
“我也要走了。”
“哦。”
“今天在路上,我打听到有些很可疑的人往凤兆城那边去了。”云沥道:“我怕与幽魔有关,我想去看看。”
“不去修弥山了?”
“再说吧。”云沥叹了口气“我还是比较担心幽魔的事。”
凌荼没说话。
云沥也没有说话。
许是见凌荼半天没有说话,云沥觉得有些尴尬,便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反正我待在这,还给你徒增些麻烦,那些大臣啊一个个都看我不顺眼的很,对你反倒有害无益。”
“是吗。”凌荼这才发话,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
见凌荼这么个态度,云沥不禁有点无奈,道:“唉,你这是舍不得我啊还是怎么的……”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凌荼用力的拍了拍云沥的肩,大声道:“我就是觉得,本来还想鼓动鼓动你帮帮我的忙什么的……”
“做梦吧你。”云沥毫不客气的白了凌荼一眼,接着又一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凌荼见状,不禁有些好笑:“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有话直说。”
“没什么……”云沥移开了视线,挠了挠头,最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才支支吾吾的开口道:“我就是想说……就是觉得……觉得如果不是咱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能……可能其实我和你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
“……”
空气间沉默了半晌。
过了良久。
“哇云沥你终于承认你其实很喜欢我了?”
“滚吧你当我刚才的话都没说。”
凌荼就不禁哈哈大笑了几声,接着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后道:“也罢,当初就说好了,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我也知道,我这小破皇宫你到底也是待不下去的……不过,留在这睡最后一晚上,总不难吧?”
云沥忍不住笑了一声“多一晚上和少一晚上有什么区别?”顿了顿,他又道:“行吧,睡一晚就睡一晚,夜行路暗,我怕撞了头。”
闻言,凌荼又似是被逗笑了一般,哈哈笑了两声,也未再说什么,转身,背过手,兀自朝寝宫走去了。
笑声衬着月色,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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