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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余生不悔(3) 我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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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荼看着面前的云沥,过了好久,他道:“云沥,你可还记得,当初魏老头辞官之时,对我说了什么?”
云沥也看着凌荼,眼角发红,却未发话。
“没有谁是永远离不开谁的。”
他道。
云沥闻言,别开了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凌荼。
“无论人、仙,还是魔,总归是要有一天消散于这世间的。尤其是我们魔族,但凡一死,便是永远泯灭于尘世间,再无来生。”他重复着当初魏夫告诉他的话,看着云沥,道:“一个人如果离开了另一个人,可能情感上会有些许的无法支撑,但熬过了那短暂的感情,依然能活的好好的。”
云沥闻言,却是笑了一声,他重新转头看向凌荼,道:“可是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凌荼。魏夫教你的,是让你如何成为一个魔尊。凌荼,我不是魔尊了,我不是阿毗君,我当初能够抛弃魔尊的身份就是为了换来我今天为我自己做这一次选择。”
想他阿毗君云沥,无间之主,这大半辈子,却好似从未为自己而活过,也好似从未为自己做过选择。
但这次,云沥偏生就想任性一次。
就这一次。
他不顾凌荼的反对,同洛芹一起用灵语制住他后,便遵了神象的嘱咐,走到远处,去为神象护法了。
之前龙王为凌芷换血,用了三个时辰的时间。神象修为尚浅,用时或许会更长。云沥思索片刻后,对洛芹道:“之前步境幽已去通知非天君娄达罗,不知现在非天君是否已在赶往这里的路上。这里由我守着,你先去上面看看情况。”
洛芹却是看着云沥,没有作声,似乎是在犹豫。云沥见状,道:“我不是在命令你……”
“我没说不听你的。”洛芹却是接道:“若我走了,便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护法。”
云沥似是没想到洛芹想到的是这个,他道:“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施术之时,护法亦尤其重要,本应是东西南北各一个,但现在人手不够,云沥和洛芹就只能一南一北,然后用魂兵来代替一东一西的护法。但现下云沥让洛芹离开,四方护法就只能云沥自己一个人承担。云沥若想以一人之力护四方位,就只能强行再化出三道魂兵。一个人同时化出三道魂兵,而且还是三个时辰,正常人怕是都会吃不消。
洛芹微微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他道:“不念我留下。”
“胡闹。”云沥道:“你若把不念留在这,去外面碰见了幽魔怎么办?不说你连魂兵都没得可用,不念护法亦会消耗你的灵语和体力,你这是找死。”
洛芹道:“那你一人护法便不是胡闹?”
云沥剩下的便一下子给洛芹堵住了。他道:“你还不清楚我的能为?”
“你是魔,不是神。”洛芹道:“神仙也有尽数,你这难道就不是把自己往死里逼?你都不顾魔界众生了,我又为何要顾?我不走了。”说罢拿着不念,便往北边的护法位走去了。
云沥着实被洛芹给气到了,但他又无话可说。先任性的是他,他又凭什么指责洛芹不顾大局?
只是洛芹此时此刻还担心着他的安危,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云沥将一念澄然放到西边的护法位,催动灵语护法,之后自己也走到了南边的护法位。
三个时辰,那样的难熬。
他忽而想起曾经,也是在镜涡之内,他坐在这里,为龙王和凌芷护法。那时他也是在南边,坐着坐着,实在放心不下凌荼,便先将一念澄然放在南边,自己走到北边去找凌荼。远远地便看到那个家伙坐在地上,蜷着身体,活像是受了惊的刺猬。
那时的凌荼,是否也像如今的自己一样,担惊受怕,战战兢兢?
当初他匍一在他身边坐下,边看到了他紧握的手。他知是凌荼太过紧张,都没发现自己的指甲都快要刺破皮肉,他又拉不下脸来关心他,便骗他说有个祈祷的方法,直接将他的手握了过来。那上面是凌荼的温热,他将它们一把握到了手心。
魔罗死后魂飞魄散,他们连下辈子相见的机会都没有,只有这一生一世。他怕自己往后余生,都无法再握上这双手。
于是他自己也攥紧了圈,指甲几乎要刺进手心的皮肉里。他想曾经的凌荼大概也是这么的疼吧,可是疼着疼着他又没了感觉,因为他好似浑身哪都疼,头疼,肩膀疼,胳膊疼,心疼。
他麻木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心。眼睛看向前方镜涡内的迷雾,恍恍惚惚好似就看到了云沥正坐在一张书案前,手中拿着净土三音,对他道,这净土三音,一音为迷,一音为痴,一因为参,我奏得了这前二音,却因这前二音,我无法奏响第三音。
云沥便回他,非是你无法,而是你不想,若你想,有何等迷痴,是你参不透的?
凌荼闻言,却不再说话,只看着云沥笑,云沥被他看得不自在,便道:“你看我做什么?”
“是否有什么痴迷,也是云沥参不透的?”
云沥翻了个白眼:“没有。”
凌荼便道:“你有。”
云沥觉得可笑:“你凭什么说我有?”
“每个人都有,只是不自知罢了。若你哪天痛心疾首了,便是参到自己痴迷的本源了”
那时云沥觉得凌荼神神叨叨地是在同他胡说八道,但此时此刻,他却仿佛忽然明白了。
拼尽性命守护的东西被迫失去,即使手握刀剑也无法改变局面……心痛如斯不过都是因为……放不下。因为有放不下的东西,所以有弱点。没有人会没有弱点,包括凌荼,也包括他自己。
他向来是不愿意给自己留弱点的。
可是现在凌荼已经成为了他最大最大的弱点。
原来他自始至终,参不透的,是自己罢了。
三个时辰的时间,云沥好像是过了一辈子。他从他们最初在乱葬坑相遇,一直想到了他们在芙山上一起躲雨,在极乐灵宫一起对付洪绥,之后在霖山上一起采草药,一起去炎峒说服炎峒皇后,他记得他是如何飞奔下磐城的城楼,也记得在须摩净世的风沙和十海沧浪的落花……他回忆着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然后发现他们居然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久这么久。
久到他觉得真的好短好短。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居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云沥一听那脚步声,心脏几乎要立时跳出胸口。他连忙起身回头,便见不远处,两个人正互相搀扶着,从渺渺的雾色中走了过来。
云沥感觉自己鼻子就要酸起来,暗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嗓子却又哽住了。他咳了一声,连忙走上去,却因步子过急,又踉跄了一下。待他稳好身子,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他的不远处了。
神象和凌荼。
他们都还活着。
两个人的面色都有些苍白,神象要更严重一些,凌荼则是肉眼可见的比之前要好多了。云沥连忙上前,刚想去扶凌荼,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扶住了旁边的神象。
凌荼察觉到了云沥的动作,沉默一会儿,道:“云沥,你太任性了。”
云沥没说话,凌荼又道:“幸亏神象谨慎,修为也勉强可以维持自己的身体,这才没有,没有为了我,将自己搭进去……”
“寻先生,我是自愿的。”神仙用虚弱的声音强调。
“你也不懂事。”凌荼道。想来方才在换血之时,凌荼也没少数落神象。
“我去叫洛芹,他会医术,应该能帮到你。”云沥试了试神象的脉象,沉着声音道。却未等他往北边的护法位走去,洛芹已经从白雾中走了出来。
“不念感受到已无需护法,我便来看看。”见几人都在这里,洛芹问道:“结束了?”
“结束了,但神象的身体很虚弱。”云沥道。
洛芹走过来,试了试神象的脉,默了一会儿,道:“好在,命是丢不了。”
洛芹说这话时,云沥感觉旁边的凌荼松了口气。
洛芹将不念放到嘴边,灵语顺着箫声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入到神象的体内。
看着洛芹给神象疗伤,云沥过了好久,忽然小声说道:“对不起。”
旁边的凌荼一怔,转头看向云沥。他知道,云沥这句话是说给他的。
未等凌荼回话,云沥又道:“我知道,若是神象当真因为你而送了命,你这辈子都会活在自责里。”
他吸了吸鼻子,道:“可是,凌荼,我就想自私这么一回。”
凌荼看着旁边的云沥,就一直看着他。云沥似乎是察觉到凌荼一直在看着他,便也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的凌荼。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凌荼忽然抬起手来,一把将云沥揽到了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云沥愣住了,手抵在凌荼的肩上,有些不知所措。
“你为何要同我说对不起?”凌荼在云沥的耳边问道。
云沥不明白:“我只是,只是……”
他见云沥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低声道:“若真要说对不起,也应当是我对不起你。”
云沥皱了皱眉头,他不懂。
“我若撒手人寰,这魔界如何从此便与我无关。”凌荼仍是抱着云沥,沉着声音道:“可你不一样……我只想,若当真有一天我魂飞魄散,你却还要好好的活着……”
顿了顿,他道:
“我不想你活在一个暗无天日,兵荒马乱的魔界。”
“我要给你留一个四海升平,无争无乱的魔界。”
凌荼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有热热的东西打湿了衣服,他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起来。他将下巴安心的放到怀中人的肩上,低声道:
“我舍不得啊,云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