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4、04 小时候崇拜

　　只要不接触社会，生活很容易就会像白纸一般简单。
　　林砂自音乐学院毕业后一直靠写歌度日，依托还算体面的版税，躲在屋子里养花、读书、玩游戏，一连整月不见太阳也不奇怪，低调到三次元存在感为零。
　　可惜这样的状态终究算不上健康。
　　即便旁人不知道、不关心，父母也会为之牵肠挂肚。

　　又在梦境中浮沉了一宿。
　　林砂朦胧间听到手机响，睁眼见是妈妈许芝华，便哑着嗓子接通。
　　许芝华早年寸步不离地照顾儿子，后来林砂非要独自到北京学音乐，她才勉强放开了手。
　　“还没起床吗？妈妈吵到你了？”
　　手机里传来小心翼翼的问候。
　　林砂揉了揉眼睛：“没有，平时也是这个时候醒，怎么了？”
　　许芝华顿时来了劲头：“之前妈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姑姑有个邻居的女儿，是小学音乐教师，模样长得端端正正，又跟你兴趣相投。她挺喜欢你写的歌呢，是人家主动联系的。咱们的情况都跟她说了，她还是想跟你见一面。”
　　长辈逼着孩子相亲当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林砂扶住自己毫无知觉的腿，却隐隐觉得好笑。
　　他回答：“不用了，我就想一个人过。”
　　许芝华难过道：“一个人怎么过啊？你干什么都不方便，没有谁能照顾你，妈妈死都闭不上眼睛……”
　　林砂头痛地回答：“妈，怎么说这么严重的话……人家好端端的小姑娘，又不是为了照顾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应该有更幸福的人生啊。”
　　许芝华心里压抑着苦楚，闻言瞬间泪崩：“是，是，可妈心里难受。要不是当初没看好你，也不会害你被车撞到瘫痪！”
　　林砂看似表情不多，其实异常心软，顿时屈服并安慰道：“妈，都哪年的事了，还拿出来说？你别哭了，我去见一下她，可以了吧？”
　　许芝华这才笑逐颜开：“你想通就好。到时候妈来北京接你一起去。起床吃点饭，别饿着肚子，知道吗？”
　　林砂闭上眼睛答应下来。
　　或许不管年龄几许，人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小孩。
　　他有时候觉得压力十足，但更多的是贪恋着这点被需要、被爱着的温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才不至于沉到人生的深海中去。

　　洗漱完毕，林砂一边检查电脑邮件，一边又打开《倩女幽魂》手游。
　　他已经玩了好几个月了，原本只是因为是端游的粉丝才进去看看，如今号练得不错，加之在里面结识了一些活泼的网友，也就渐渐养成了每天上线的习惯。
　　游戏是手机端产品，玩法还是以轻操作的挂机任务为主。
　　林砂找帮会里的妹子蹭到了一条龙的任务车队，趁机翻看梦岛空间里的新消息。
　　梦岛空间和朋友圈很像，不少玩家在里面传照片、发牢骚，为游戏里各路八卦提供了肥沃的滋生土壤。
　　谁知就在漫不经心间，学姐苏秋的照片竟然映入眼帘。
　　仔细一看，发表人还是昨晚的骗子小慕慕。
　　苏秋是典型的工作狂，只沉迷音乐和制作唱片，从前没听说她喜欢打游戏，如今在Muise忙得快要上天，更不可能在手游里勾三搭四，所以想必是盗用的照片吧？
　　林砂心生厌恶，不由给小慕慕留言质问：“照片是你本人？”
　　可惜对方并不在线，始终没有回信。

　　与很多其他行业一样，娱乐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也变得商品化、流程化，如同有一条看不见的生产线，将无数青春与才华投入其中，生产出美丽到不真实的偶像明星。
　　吴晨小时候崇拜过冠希哥，如今的真爱变成了抖森。
　　当他顺理成章地陷入这滩泥水里，才发现自己既没办法我行我素，也做不到优雅从心。
　　在粉丝或其他外人看来，刚刚出道就爆火的吴小爷能够享受顶级资源，能去拍最热门的综艺，能代言国际大牌，俨然拥有了身为艺人最值得开心的荣耀和尊严。
　　可是吴晨自己很清楚，在镜头内美好的人设之外，真实的他还太过年轻幼稚。眼前二十一岁的年纪，撑不起的才华与成绩实在太多太多。

　　匆匆赶到香港后，吴晨马不停蹄地参加了一档老牌美食节目的录制。
　　导演给的剧本本来就万无一失，加之他虽外表精致逼人，性格却很接地气，带着这股反差萌，嘻嘻哈哈，什么都敢吃、敢做，最后呈现的效果还算不错。
　　唯独叫人头疼的，就是闻风而动的粉丝们各种围追堵截，严重干扰了拍摄进度。
　　等到终于收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疲倦的吴晨在保姆车里吃着王智打包来的云吞面，低头听他安排明天的工作，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幸好，滔滔不绝的王经纪人忽然被电话支开，离开车子到外面寒暄扯皮。
　　吴晨朝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鬼使神差地想起“复仇”之事，赶快找出手机登录了《倩女幽魂》手游。
　　结果，貌似挺高冷的“仇人”还真在苏美女的照片下留言：“照片是你本人？”
　　吴晨顿时嫌弃：“靠，猥琐！”
　　骂完，他又讪讪地郁闷起来。
　　其实正如白易所说，从前在游戏里认识的沐小小，还真不是什么惹人厌的角色。即便性格不太热络，却非常耐心温柔，常常陪着吴晨整夜打副本、做任务，听他对生活的抱怨和糗事，并且永远给出如沐春风般的回应。
　　即便隔着茫茫网络，三年前的吴晨也觉得，那个游戏里的“老婆”是离自己最近的灵魂。
　　然而呢，最后不还是被骗得体无完肤？
　　这般琢磨着，吴小爷又从失落变成了愤懑，打开变声器，贱兮兮地私聊沐小小：“嘻嘻，是的，我长得好看吗？”

　　难道没人告诉这个骗子，低端变声器的效果真的很恶心？
　　当晚，林砂在家听到小慕慕的语音，不禁胃内翻滚，冷冰冰地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木叶亭下】：……
　　【小慕慕】：哥哥，带我练级呀！
　　【木叶亭下】：不用，这游戏对新手挺友好的。
　　【小慕慕】：可我想跟你一起玩。
　　【木叶亭下】：哦。

　　哦什么哦啊？！
　　坐在保姆车里的吴晨揪乱了精心打理的发型，转动着葡萄般的眼睛，想出了鬼新主意。

　　【小慕慕】：哥哥，可以加我进帮会吗？我很听话的，我愿意帮助大家，只求哥哥姐姐带我练级。
　　【木叶亭下】：不用了吧，90级以下帮会不收。
　　木叶亭下已下线。

　　吴晨很少被这样无视，顿时火冒三丈。
　　幸好王智此时弯腰进了车，及时阻止了他继续犯蠢，安排道：“明天去台湾当演唱会嘉宾，后天再回北京。”
　　虽然吴晨的原创能力实在不行，但得益于在韩国苦学的本事，能歌善舞这点他还是做得到的。
　　把碗里的云吞面胡乱吃完，吴晨点头答应道：“哦，好啊。”
　　王智疑惑：“这么听话？非奸即盗吧？”
　　吴晨啧了一声：“智哥，你是不是受虐狂？听话还嫌弃？我本来就靠谱得很，回北京还约了林老师去调整我另外一个作品呢。”
　　话音刚落，他就碰巧收到林砂的微信。
　　内容很简洁：“周五我家里有事，你晚两个小时再来吧。”
　　吴晨举起手机晃了晃：“看，这可不赖我。”
　　王智皱眉：“其实你不愿意花时间的话，可以让林砂帮你把歌直接改好，署名是你，多给他点酬劳就好了。”
　　吴晨恼怒地露出白牙：“我说了几次了，我不找枪手！别烦我！”
　　王智是个老江湖，娱乐圈肮脏到什么程度都能全盘接纳，对小年轻的这点坚持既不否定，也不教育，只是哼道：“随便你，反正累的是你。以后你的歌写不到一定水准，就再也不许发了。别给公司找麻烦，非要坐实绣花枕头的名号，丢脸的可不是我们！想给你落井下石的人多着呢。”
　　吴晨的自尊心被轻轻地刺痛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闷头把便当盒放进打包袋，叠好后说道：“其实智哥，你也把我当成赚钱的消耗品吧？等我年纪大了，就再去培养新的小鲜肉……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隐私，只求工作之外的时候，少来干涉我的生活。”
　　他举起手机：“我把该干的事干了，然后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你也管不着，明白？”
　　王智盯着吴晨看了几秒，转而呵呵笑道：“至于吗？我全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