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5、05 我就是以为

　　林砂的母亲许芝华是一名普通的护士。
　　儿子出车祸后，她的全部精力都花费在了照顾他身上。
　　后来林砂离开家乡，渐渐艰难地独立起来，许芝华才能稍微喘口气，过过自己的生活。
　　但母亲的心，永远都不可能放下对孩子的牵挂。

　　相亲这日，年过五十的许芝华起了个大早，开车四小时火速赶到北京。
　　她连口水都顾不得喝，便载着林砂前往预定好的高级餐厅。
　　非常被动的林砂被推到桌旁，苦笑着环视周围奢华的环境：“妈，用不着这么铺张吧？”
　　“头一回见面，总得给人留下好印象。”许芝华兴奋地坐在旁边翻看菜谱，“妈妈请客，等姑娘来了可别舍不得点好的。”
　　林砂讲不出积极的回答来。
　　他分明不想结婚，也不喜欢女人。
　　但又该如何跟母亲开口坦白？
　　自小目睹她为自己流过的泪水，林砂根本舍不得给许芝华带去任何坏消息。
　　所以此刻，也只能寻机找个像样的借口，去结束眼前的荒诞事了。
　　虽然不清楚来相亲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她准时准点且讲礼貌，完全没让这对母子多等待，就面带笑容地匆匆而入。
　　林砂尴尬地抬头。
　　媒人介绍得不假，姑娘当真是高挑清秀、气质出众，配任何优秀的适龄青年都绰绰有余。她脸美，声音也动听：“是许阿姨和林老师吧？你们好，我是张船儿，小船的船。”
　　看，就连名字都这么有趣。
　　林砂的笑容隐隐透着愧疚：“你好啊。”
　　张船儿半点不认生，落座后立即开口：“我的情况许阿姨都介绍过了吗？今年刚毕业，在初中教音乐，只能算是个身在教育界的音乐爱好者了，跟林老师可比不了。”
　　许芝华开心不已：“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又不是……音乐论坛，对吧？”
　　林砂在旁陪着尴尬地点头。
　　他永远舍不得让身边人失望，却又总是无法满足他们关于幸福生活的简单幻想。
　　试问哪个正常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半身瘫痪、几十年都要坐着轮椅生活的男人呢？
　　儿子自身条件上的死穴，已经让许芝华受过很多次打击了。
　　就连林砂都觉得，其实来不来见女方无所谓，反正对方没有可能接受灰暗的未来，所以压根用不着为自己的原则去争取什么话语权。
　　但谁想得到，就在今天，根本挑不出毛病的张船儿热情满满，对林砂的作品如数家珍不说，还兴致勃勃地计划起后续的约会事宜，主动到让林砂喘不过气来：就算没多少资格，他也不想欺骗任何人的感情。
　　如果张船儿认真对待此事，那势必要尽快回绝才行。
　　正当餐厅角落波涛暗涌的时候，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二楼匆匆而下。

　　此人穿着最低调的黑色卫衣，用帽子和口罩遮掩容颜，可惜逆天的大长腿和永远光亮的眼睛依然辨识度十足。
　　林砂无意间侧头望见，不由愣住。
　　而刚吃完饭、正欲低调溜走的吴晨也望见了这里的状况，目光一转，大步靠近，到桌边笑道：“林老师翘我的课，竟然是来约会的啊。”
　　许芝华满头雾水，张船儿左看右看。
　　林砂淡淡地提醒：“这是我妈妈和我的朋友，请你不要胡闹。”
　　吴晨虽被经纪人管教得很好，但也很难控制住我行我素的脾气，竟然直接拉下口罩，露出迷人的笑容：“原来是伯母啊，我能坐坐吗？”
　　许芝华不爱看电视，不认识人尽皆知的明星并不奇怪。
　　张船儿却有点意外，瞬间往旁边挪了挪：“咦，你不是那个吴、吴晨吗？你怎么在这里？”
　　吴晨朝她眨眨眼：“你好，我跟林老师同一家公司的，他正在指导我创作。”
　　“真的吗？好羡慕啊。”张船儿立刻表态，然后又补充，“如果林老师也能指导指导我，那就好了。”
　　前一秒还在洋洋得意的吴晨大跌眼镜，他实在是被各个年龄层的女性追逐惯了，有点不适应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的无视。
　　林砂更不是滋味：“喂，大家都在看你呢，你想被拍吗？快走吧。”
　　吴晨摊手：“拍就拍，艺人就不许来餐厅见朋友啦？”
　　林砂欲言又止，接着扭开头。
　　许芝华终于回过神来，打圆场说：“这是你同事吗？长得这么帅，肯定是大明星吧？我儿子平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你们可要友好相处啊。”
　　“妈，我们不太熟。”林砂平时的温柔和逆来顺受终于不见踪影，明显露出想要逃离的意思，突兀道，“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去工作了。”
　　张船儿很体贴：“那好，阿姨，今天咱们就撤吧。”
　　“工作，你不是要教我写歌？”吴晨捣乱没成，毫无芥蒂地大大咧咧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张船儿默默打量着他，终于皱起眉头。
　　因为接下来要一起做正事，纠结一番的林砂最后还是搭了吴晨的车。
　　好歹也算趁机摆脱了母亲对于他未来婚姻的唠叨。

　　吴晨满心好奇，握着方向盘闲聊：“我没误会吧？你们肯定在相亲。”
　　林砂不作过多解释，望着窗外回答：“很愚蠢，是吗？可像我这样的人，能稍微让父母安心一点，就没办法拒绝了。”
　　“不啊，相亲不是很正常的状况？”吴晨口无遮拦，“我就是以为，你不会需要性生活了。”
　　林砂哑然。
　　吴晨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吗？你会对别人起反应？”
　　缺根弦的人，把仇恨拉满了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砂忍住快要吐血的冲动，微微恼道：“你要不要试试？”
　　吴晨立刻打了个寒战：“别恶心我，我可只对妹子有兴趣！”
　　林砂不再搭理他。
　　吴晨这才琢磨过味来，他虽然没兴趣去讨好谁，但也不至于恶劣到无视他人的自尊，讪讪地咳嗽了一声：“我开玩笑的，林老师生气了？”
　　林砂：“没有。”
　　吴晨：“肯定生气了，你们艺术家都敏感得很！”
　　林砂反而无所谓地笑了笑：“活到我这份上，最怕的是同情。你从来没觉得我需要同情似的，反而愿意调侃我，我倒要谢谢你了。”
　　吴晨干咳了一声：“哇，林老师你这么说就有点圣父了。”
　　林砂侧过头：“是真心的。”
　　吴晨顿时不再纠结方才的小口误，打开电台听起歌，哼哼着旋律踩下油门。
　　车内空间再怎么宽敞，也是狭窄密闭的地方，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度。
　　林砂忽然没控制好情绪，脱口问道：“你谈恋爱了？”
　　吴晨疑惑：“啊？”
　　林砂：“……你刚才不是说，对妹子感兴趣什么的吗？”
　　吴晨哈哈笑：“瞎感兴趣呗，哪有时间谈啊，我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他这家伙，空有一副梦幻又青春洋溢的外表，精致的皮囊下装的完全是个野小子罢了。
　　林砂觉得好笑，也跟着笑了笑。
　　吴晨问：“林老师，你打算跟那姑娘发展发展？”
　　林砂五官中的暖意转瞬即逝，谎言出口成章：“没有，早就没办法和别人正常相处了，更何况我只对音乐有动力，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考虑别的。”
　　吴晨哼哼：“骗鬼呢吧？再说，人家挺喜欢你的。”
　　林砂反问：“何以见得？”
　　吴晨理所当然：“她看到我都一点热情没有，那肯定是因为对你情人眼里出西施，才被蒙蔽了双眼啊！”
　　林砂不知该不该对这个弱智露出关怀之色。
　　吴晨继续吹牛：“我对感情的事向来感觉准得很。”
　　林砂扶着自己的腿，声音如羽毛般漂浮：“大言不惭。”
　　吴晨：“什么语气啊？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林砂全部注意力都放到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力求忽略身边人，终于才有力气平静地感慨：“也许还真的了解……那么一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