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2、02 林老师也爱

　　北京又是大雾。
　　林砂并没有关上窗帘睡觉，却也未被暗淡的光线惊扰。
　　他朦胧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雾中的光，光中的城。
　　丑陋又美丽。

　　林砂呆望了一会儿，才靠着双臂的力量爬起，挪动到轮椅上去洗漱。
　　因为自小就脊柱受伤，没办法走路，他早已习惯了这些麻烦。
　　小房子里家具不多，细节也都是为适应主人的特殊状况而打造的。
　　或许正因如此，林砂才特别不愿意离开屋子，越来越抗拒融入外面的世界。
　　空有心内的七情六欲，却又只能面对残破不堪的自己。
　　吃饭、洗澡、出门、上下床。
　　这些小到不能提的事情，对于半身瘫痪的人来说，却是需要克服的巨大困难。
　　好在新一天的生活终于开始了。

　　收拾完卫生，洗好衣服，又给书架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
　　林砂一天所能做的大部分事情都告一段落。
　　他拿起吉他试着弹了几段和弦，感觉并没有灵感，转而用手机登录《倩女幽魂》，操作着已经拥有顶级装备的射手挂上日常任务。
　　或许在很多相识的人看来，沉默寡言的林老师属于命运坎坷、却阳春白雪般的存在，应该和热门电子游戏挂不上钩才对。
　　可在人后，他偏偏沉溺于虚拟世界，无法自拔。
　　原因细想起来，难免有些肤浅吧？
　　游戏中那个小小的、健全的角色，比现实更让林砂觉得完整。
　　他可以用人民币和灵巧的手指获得虚荣，也可以凭借好听的声音赢得喜爱。
　　一切都简单得……像是在作弊一样痛快。

　　【帮会】【陆融融】：帮主早啊！一会儿带我们打110级的剧情副本嘛，跪了好几回！

　　林砂瞧了两眼，用语音回答。

　　【帮会】【木叶亭下】：好啊，稍等，我吃个饭。

　　声音当然是用软件调过的，如何让人听得舒服又不暴露自己，对林砂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果不其然，帮会里的妹子很激动。

　　【帮会】【陆融融】：啊啊啊！每次听你声音都觉得自己恋爱了！
　　【帮会】【陈皮兔丁】：帮主唱歌嘛！

　　林砂呆望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内容，心中腾起几分莫名的满足。
　　像是棉花糖一样，又充盈又虚无，甜到让他不敢用力触碰。

　　此时，几乎成为摆设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林砂像收起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似的，瞬间将手机锁屏，然后转着轮椅到门口查看。
　　监控中显示出一位穿着黑衣、戴着兜帽的高挑男子，那模样实在恐怖可疑。
　　但林砂很快便凭借面部轮廓认出了来者。
　　空气凝固了几秒。
　　门铃再次不耐烦地叮咚作响。
　　林砂终于开门，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你……怎么来了？”
　　站在面前的，正是遮遮掩掩的大明星吴晨。

　　“快让我进去！”吴晨急不可耐地冲进屋子，飞快地把门关上，生怕被附近的居民认出，引来围观。
　　他在客厅安心站定后，才放下帽子，露出英俊的脸，笑容纯良地说：“昨天刚拜了师，怎么也得积极地来上一节课吧？”
　　长得堪比天使的人，装起天使来自然有说服力。
　　可惜林砂丝毫不为所动，淡定地反问：“有什么不方便让王智听到的话要说？”
　　吴晨瞪着明亮的葡萄眼愣了愣，很自来熟地坐到沙发上，翘起长腿宣布：“既然林老师聪明，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砂慢慢挪动轮椅到窗边，背对着实在很让人觉得蓬荜生辉的吴晨：“如果你并不通过愿意学习去提高创作能力，只是想让我配合敷衍公司，那也没问题。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让我对王智和苏秋撒什么谎都可以，需要我替你写个——”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吴晨郁闷地打断道，“我才不会欺名盗世呢！只不过写歌这事要有感而发，学能学到什么？有一加一等于二的公式吗？”
　　林砂没有回答，吃力地拿起窗边的吉他，弹奏了一小段曲子。
　　那正是吴晨发在微博上、引起漫天嘲弄的蠢歌。
　　只不过经过和弦的巧妙变化，瞬时清新动人了不少。

　　房间里除了音乐什么都不剩，恍惚间成了一叶海上孤舟。
　　吴晨专注地盯着林砂，听完才起身走到轮椅背后，用力转过轮椅，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炫什么技啊，刚才明明说不想教的。”
　　“不是炫技，只是稍有经验就能让歌的质量提高，打造出更合格的商品。”林砂依然不动声色，“不过，就算你不研究这些，也能活得很好。”
　　“你也觉得我靠卖脸活着？”吴晨耿直地反问。
　　“有能力让别人喜欢自己，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天赋。”林砂眨了眨眼睛，“欣赏美是本能，卖不卖脸之类的……在美人遍地的娱乐圈，已经变成值得羞耻的事了吗？”
　　吴晨听得一笑，忽然俯身，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弯起嘴角：“林老师也爱我的长相啊？”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就连长睫毛和眼角小小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简直让人窒息。
　　大概就是这副惹得小姑娘疯狂的英俊容颜，才让他成为万众宠儿吧？
　　林砂不知如何回答，傻傻地凝固在轮椅上。

　　同一时间，吴晨也在仔细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虽然只能算作清秀，虽然他的眸子里没有星辰，
　　可那极深的瞳孔却又如同深海般波涛暗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的漩涡。
　　并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吴晨忽然大笑起来，停也停不下来：“老师怎么脸红了？你不会是gay吧？我可是钢铁直男啊！”
　　林砂从一场好坏掺半的梦境里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你真的很好看……看到漂亮的东西会沉溺，也不奇怪。所以要珍惜自己的好容颜，只要为人处事不出问题，靠着它就能横走半个娱乐圈了。”
　　吴晨切了一声：“我才不是什么漂亮的商品呢！少瞧不起我。这回我还真就跟你学创作了，看你到底能教我些什么有用的！”
　　听到他的决定，林砂依然波澜不惊：“哦，想一出是一出，来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从文艺青年之家出来，再坐回车里，吴晨仍旧开心不起来。
　　事实如林老师所言，他明明是抱着摆脱麻烦的目的去拜访的，结果竟然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真是见鬼。
　　不过说起来……
　　这个叫林砂的男人，简直和机器人一样。
　　没什么喜怒哀乐，满脸逆来顺受，一切都无所谓。
　　那几首挺流行的扎心情歌，真是他写的吗？
　　正胡乱琢磨的时候，手机忽然有新微信传入，是之前打游戏认识的兄弟白易。此人家境不错，没因为吴晨成了大明星而另眼相待，说话一直保持着当初在网络世界里的简单轻松。
　　白易的微信直奔主题：你还记得沐小小不？
　　吴晨顿时冷下脸，噼里啪啦地打字：废话，老子就算得了阿兹海默症也不会忘了他！玩个《倩女幽魂》装人妖，骗我感情还骗我号！怎么，找到他家庭住址了？
　　白易：噗！那上哪找去？是沐小小在手游版里出现了。以前不是有个妹子，叫融融的，跟他关系好吗？我老婆认识那个妹子，据说他们还在一起玩呢。
　　吴晨：！！！在哪个区，叫什么？！我要砍死他！！！
　　白易：好像在水调歌头，ID是木叶亭下。不过这回不装女的了，不仅玩男号，还混成了风生水起的大佬，大写的服。
　　吴晨：等着等着等着！(╯‵□′)╯︵┻━┻靠！
　　白易：哈哈哈哈，都三年了，你干吗还这么生气啊？
　　吴晨：要不你试试？你看你气不气？！

　　吴晨发完微信，便直接关掉手机屏幕，抱着手坐在驾驶座上盘算起复仇计划，完全忘了自己多到爆炸的通告和楼上的林老师。
　　当然，就算借给吴晨十个大脑，他也猜不到，冷冰冰的林砂就是自己痛恨无比的旧仇。这就像他同样猜不到，那样的林砂究竟用坚硬的壳和脆弱的身体，在保护着什么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