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书》颜水

7、回家 两

　　两人谈完已过了饭点，王管家一直等在门口，见门开了才上前道：“少爷，现在要用饭吗？小少爷在饭厅等着呢。”

　　“他还没吃？”杞墨说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管家，“通知开饭，我们现在就过去。”

　　杞砚、武乾、毛青三人正坐在厅堂闲谈，见到和杞墨一起出现的圣风都很开心，毕竟是多年的好友久未见面，此番正好把酒言欢。

　　饭毕，杞砚早早的被杞墨遣去休息。他头天夜里为了给吴庆元疗伤花费了不少精力，此时正需要补眠。

　　杞墨将其他几人带入书房，问武乾道：“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王凤仙此时正在北郭，从这儿过去有三天的路程。”

　　“大哥找玉石匠做什么？”刚从外地赶来不甚了解状况的圣风满脸的疑问。

　　不等杞墨开口，武乾率先帮他答了：“几年前，药王就让少爷去找一种原玉，这种玉石长在极寒地带，正好用来压制易暴动的魔功。我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前些日子按照药王的要求找玉石匠打造了一块玉佩，这几日就是交货的时间了。”

　　“说起来，我倒是有一阵子没见小砚了，刚刚看他脸色不是很好，他现在身体怎么样？”圣风问道。

　　杞墨说：“小砚很好，一切正常。不过他也不小了，总不能让他在家待一辈子不出门。所以药王想了个法子，琮玉虽然不能克制魔功，但能稳定心绪，安抚人心，只要小砚情绪稳定，身体状况正常，他的外出就没有问题，总有一天，小砚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控制它。”

　　王凤仙居住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虽然身处闹市，但是独门独户，倒也还算清净。

　　杞墨到时，他正在精雕细琢一块美玉。玉石玲珑剔透、花纹华丽繁复，就连杞砚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它的精贵。

　　杞砚正看得入神，就听一旁的小童说：“几位稍候，师父说他一会就好。”

　　“不妨事。”杞墨率先坐下，喝了口茶示意杞砚入座。

　　“哥，我们来这干嘛？”杞砚虽然顺从的坐在了杞墨身边，可视线还是巴巴的盯着王凤仙那边。

　　“年后就是你的生辰，我订了样东西送你做生日礼物。”

　　“给我的？”杞砚讶然，虽然杞墨对他很好，除了小时候闹着要出门不被允许外，其余时候几乎事事顺着他。不过这么多年，杞墨倒也没特意送过他什么东西，况且兄弟之间也没那么多讲究。所以此刻杞砚的脸上，惊讶远远大于惊喜。

　　这边兄弟俩正说着，那边的玉石匠已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到之前见过面的武乾，他取出了放在货架上的盒子。

　　“几位是来取货的吧？”王凤仙道。

　　“对，王老已经做好了吗？”武乾双手接过木盒问道。

　　“好了好了，你们看看吧。”

　　杞砚倒没着急去看木盒，他先看了眼面前的王老。被尊为“王老”，按理说，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可眼前这人的样貌着实和老字搭不上边。从眉眼看，不过二十七八，若说他三十岁都实在是有些亏心，加之嗓音清亮、双手嫩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人。

　　不过杞砚也并不是多话之人，他转而把视线放到了玉佩上。那玉佩不过铜钱大小，款式也不新颖，比起初见王凤仙手中的那块样式要简单得多，只是在这玉石上随意的镂空了几处，其中一个还是为了方便佩戴而打的孔。杞砚被这如此随意的造型震得抽了抽嘴角。他翻看了几下，只见通体莹白的玉中有一处明显的黑影。他拿起玉佩对着阳光照了照，满头黑线的问杞墨：“这里边是什么？草？”

　　杞墨从他手里拿过玉佩，顺手给他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这是荆斤木，保平安的，随身带着就好。”

　　荆斤木？保平安？

　　自小在荆斤木中泡大的杞砚：“……”大哥，你说谎不用打草稿的吗？

　　杞墨一行人离开北郭时，已经过了腊月十五，小年将近，几人便也没在外多做逗留。

　　杞家过年要回家的规矩是祖传的，所以即便现在正在外潇洒的杞家当家杞老太爷也必须在年前赶回家中。

　　说到自家老爹杞老太爷，杞砚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自他有记忆起，只要老爹和他都闲着，他就被老爹时时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被咬了，一不留神夭折了，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谁都上心。

　　就这么抱了几年，突然有一天，药王对他说：“小砚该学医了，你把他放下，从这屋子里出去。”

　　他爹愣了下，说：“不妨事，我在这陪着他，你讲吧。”

　　药王一把从他怀里抱出杞砚，将他踹出门外：“你不妨事我妨事，告诉你，我就收了小砚一个徒弟，你想偷学，门都没有。”

　　杞家老爹趴在门上吼：“我呸，你当谁乐意听你讲，小砚快出来，厨娘给你做了糖葫芦，爹爹带你去吃呀。”

　　可是，任凭老爹在外头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师父愣是没露出一点要将他放出去的意思。

　　虽然老爹被剥夺了时时抱着儿子的乐趣，可他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他迅速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为了不影响儿子学习，他忍痛将所有心思都放到了厨艺上。既然不能让儿子从心理上感受到父爱，就要在生理上弥补。

　　当然厨艺未成时，他是舍不得拿给杞砚吃的，这时能享受到杞老太爷亲手烹制的爱的佳肴的通常是他疲累一天、学艺归来的大儿子杞墨。

　　就这么用了两年时间，杞老太爷终于在厨艺上小有所成，自此，杞砚在吃食上就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

　　还别说，亲爹做的饭菜就是不一样，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杞砚果真被他养的胖了一圈，结结实实的弥补了他出生那会儿瘦巴巴磕碜碜的惨样。

　　这种喂养一直持续到杞墨的又一次游历归来。那时候，杞砚已经是一个地主家的胖儿子的形象了，一捏一堆肉，走哪都自带一种弥勒佛的圣光。杞砚这时已经有一年没见过大哥了，杞墨比他大几岁，跟着师父学了好多年的武，之前那一年他一直跟着师父在江湖上游历。

　　乍一见杞砚，杞墨还以为见到了哪个员外爷家中的胖小子，幸而小家伙长得还算可爱，他一把抱起杞砚放在自己膝头，掐着他脸上的两坨肉说：“小砚再胖下去，哥哥就要抱不动了。”
　　这话自然是逗弄杞砚的，杞墨的身材相比于杞砚的确是偏瘦，可他常年习武练就的一身力气抱个杞砚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在杞老爹听来就不那么顺耳了。自己费心费力好不容易养胖的孩子居然被人嫌弃了，重点是这人居然还是他的大儿子。他刚准备暴走，就听他的宝贝小儿子说：“哥哥说的对！近日，我总觉得身体沉重，连小黑都不爱理我了。”杞砚说的小黑是家里养来护院的狼狗，自小与他玩在一处，近日添了小崽子，自然没心思与杞砚一道玩耍，这和杞砚的肥真没什么关系。

　　“所以我决定了！”杞砚坐直身子大义凛然的宣布，“我要减肥！”

　　似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圣千年凑到杞砚面前，引诱道：“我有一套减肥神功，你想不想学？”

　　这对杞砚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当即点头：“学！”

　　圣千年眯了眯猎食成功的狐狸眼：“我这功法可不外传，非本门弟子不可窥之。”

　　“那我就拜你为师。”杞砚说着呲溜滑下杞墨的膝盖，当着杞老爹杞大哥的面端端正正的拜了师，叩了头，敬了茶，最后得了个白圣门小弟子的称号。

　　既然决定了要减肥，杞砚自然相当上心。鉴于他多灾多难的幼年生活给他锻炼出的非一般的毅力，杞砚绝对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弟子。

　　可徒弟是好徒弟，师父却不是称职的师父。

　　从拜师到师父再一次带杞墨出门，圣千年一共给他留下了两本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用滚烫的金字写着“秘籍”两个大字，他嘴角抽搐地将书扔到一边，哪个没脑子的会把武功秘籍做的这么金光璀璨。他想着又从旁边拿过了另一本具有年代感与历史感的书。这本书是深蓝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微卷的纸页给人一种沉重的沧桑感。他缓缓翻开，发现第一页是一幅图，一个标准的马步跃然纸上，又往后翻还是图片，是一个蹲着标准马步正在出左拳的人的全身像，再往后是蹲着马步出右拳，接着往后翻，是一个人正在踢左腿……一直哗哗的翻到最后，杞砚算是了解了武功里的所有基本动作。

　　他瞥了眼被他扔到一边的那本书上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意识到那可能真的是一本武功秘籍……

　　自从杞砚用学医的空闲跟着毛青练习踢腿后，杞老爹便不像先前那样粘着他了。以前杞老爹为了陪杞砚一直将生意交给管家打理，现在他也经常自己出门了。

　　这次杞砚离家前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老爹了。他们回到家时，杞老爹正在待客，杞砚就乖乖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外出归来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又要在家中度过。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院子里的花草重新换过来打发时间时，他的师父圣千年居然露面了，还站在他面前一副要检查作业的样子，简直奇迹！

　　圣千年自从扔给他两本破书让他自己练习之后，就再没与他谈论过习武的事。每次见他都只关心药王师父的情况，对他这个小徒弟的武艺毫不关心。对于这种没有责任心的行为，圣千年给了他一个很不要脸的解释：当初你拜师就是为了减肥，而减肥最需要的就是恒心与毅力，看看你现在的身材，啧啧，苗条修长，明显已经成功了。如今我来检查你的武功，简直就是买一赠一，服务周到。

　　杞砚对他这种不要脸的说辞给予的回应就是走到院中为他表演了一套完整的拳法。做完之后，见他师父没什么反应，想了想又演示了一套腿法。杞砚站在院中看他师父还是面无表情，貌似对他并不满意，就想着是不是再蹲个马步以示他确实有按照书上所画，一步一步认真练习。正琢磨着就瞥见他师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被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这边还没站稳，就看见圣千年已经一脚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