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不识君》木目心人尔

6、游魂 商

　　商洛一时间有些语塞，他想起那个灵动娇俏的丫头，现在正是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明明自己那么需要被保护，而现在却是坚强的让人心疼。他想告诉临安，不用找了，我就是你的赵平凉，只是他没有勇气，他想到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就觉得无比沮丧。果然，只有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才会在意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三年来，商洛不曾恨过自己的这张脸，每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他就会想起那些历历在目的深仇大恨，那种仇恨足以使他与这个世界为敌。
　　是的，如果之前的赵平凉是天神般的存在，是所有被欺辱的人的福音，现在的商洛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可以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愿意。
　　可是，许临安跟他说：“求你，带我去找赵平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头对上许临安的目光，然而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 触电了一般，许临安的眼神，坚定而无畏，这个世界上，也许，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关心自己，于是商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商洛点头的那一瞬间，许临安一颗心就落了地。她忽然笑着扑进商洛的怀里，无比开心，仿佛商洛的陪伴对于她而言是一件多么令人安心快乐的事情。只是在商洛准备伸出双手回应她的时候，她已经迅速撤离，她红着脸说：“对不起，我失礼了。”
　　商洛笑了，猩红狰狞的脸变得不一样，他说：“你不怕我伤害你？”
　　许临安愣住，她只想着要商洛可以陪她上路，不曾想她与商洛不过相识短短两日，甚至两日都不到，只是一日半而已，不，一日的时光不知道有没有。商洛说完这句话，许临安就问自己：你怕吗？但是问来问去，问了很多遍，许临安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我不怕。谢谢你。”
　　听到许临安这么回答，商洛又笑了，笑的很是邪魅，他说：“你可知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
　　“不知道。”许临安摇头。
　　“跟着我你不会安全。”商洛认真道。
　　“我带着破月，你觉得我会安全？”许临安道。
　　“会有很多人要杀我。”商洛道
　　“会有更多人想要得到破月”许临安道。
　　商洛是犹豫了一下的，以前他走到哪里都不怕，现在带上许临安，只会让他走到哪里都是提心吊胆，辗转难安。只是再多的挣扎也好，再难以做决定也罢，从他想要护送许临安进入长安开始，他就已经是别无选择，回不了头了。
　　所以他说：“我们不能带着破月招摇过市。”
　　许临安笑了，她知道商洛不会拒绝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管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做出什么决定，这个人，一定不会不管自己，而能够让许临安有这样一种直觉的人，以前只有一个赵平凉。
　　“这个简单的很啊。”许临安又笑的没心没肺，商洛的不拒绝让她很是满足。她拿出自己的不大不小的包袱，抽出一些衣物，将破月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缠的面目全非，只觉是一个直筒型的东西，谁也看不出来那个丑兮兮的东西是一把剑的样子，更加别说是赵平凉的破月剑了。
　　商洛看着许临安的一举一动，简直哭笑不得，他的内心是拒绝的，看着许临安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只好笑笑任她去了。
　　只是说完这些话，许临安突然就安静下来，找赵平凉，可是，天地茫茫，到哪里去找赵平凉？他若是死在了大功湖，江湖之大，一定会有人找出他的尸体，三年了，不曾有人找到赵平凉的尸体，就连刘云，也只是在大功湖找到了破月剑，所以，赵平凉活着的话，一定也不在大功湖，而现在，关于赵平凉的事情，许临安只知道一个大功湖。
　　所以，她想了又想，道：“我想要先去大功湖看看。”
　　“你不是要去长安吗？大功湖离长安可是很远。”商洛道。
　　“我不是要去长安，我是要去找赵平凉。”许临安道。
　　“他要是活着，一定不会在大功湖。”商洛道。
　　“我知道，可是，我只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打探出他的消息。”许临安道。她有些委屈。
　　商洛叹了一口气，道：“那我们便去大功湖吧。”
　　刘云有马车，这荒郊野外的，刘云说走就走了，商洛只有两条腿，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能在天黑之前找到歇脚的地方，可是现在的商洛带着许临安，许临安不会功夫，长途跋涉了两个月又疲惫不堪，于是理所应当的，商洛只好带着许临安，再一次在荒郊野外过夜。
　　两人将中午吃剩下的山鸡和野果子吃了，许临安便仰躺着看星星。商洛躺在右手边，头枕着手臂，也看星星，夏夜比白天要凉快许多，丝丝夏风也让人觉得凉爽，偶尔有几只萤火虫飞过，忽闪忽闪的荧光让人感觉跟做梦似的。
　　只是，许临安发现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没有蚊虫的叮咬。她想起昨夜商洛没来之前自己被蚊虫咬的满身是包，许一诺的女儿的直觉，她起身离商洛远了写，道：“我去方便一下。”
　　商洛一动不动地只从喉咙闷闷嗯了一声。
　　许临安一步一步离他远了，就忽的感觉更加闷热起来，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她撩起自己的袖子，静静地等，果然，结果让许临安的眉头紧锁。
　　许临安回到商洛身边的时候，已经被蚊虫叮咬得满是包。她远远地坐在商洛的左手边若有所思也若有所失。
　　她想起自己以前过的每一个夏天，爹都会亲手为她调制驱蚊避虫的药囊，然而五岁那年，有天她将药囊送给了玩伴，只一晚，蚊虫就咬的她夜里不得入睡。爹将她抱进他和娘的房里，娘给她涂着爹配置的止痒药，爹就在一旁数落她：“药囊送人了不早说，害的自己被蚊虫叮咬成这般样子。”
　　她气鼓鼓地跟爹说：“还不是爹不好，只会调制药囊，我要是爹的话，就直接调一味药，让人服下之后就再也不怕蚊虫叮咬了。”
　　许一诺听着自家女儿的话甚是好笑，她的女儿，五岁就能有此奇思妙想。这让他高兴，但是，他忽然紧张的跟临安道：“我的小安安啊，这世间的确有那么一味药有如此功效，但是你永远也不能服用。”
　　“什么药？”许临安很好奇。
　　“游魂。”许一诺道。
　　“游......魂......”许临安重复这爹爹的话，又问道：“为什么？”
　　许一诺细细思索，似乎在想改不改跟年岁还这么小的女儿说这种毒药。
　　叶知秋看出丈夫的尴尬，她温柔一笑，轻柔地为女儿上药。一遍在女儿咬伤的地方呼着气，一遍点了点女儿的小脸蛋道：“我们小安安的脸好看不好看啊？”
　　“好看。”许临安道，但是她想了想说：“但是没有娘好看。”
　　“那要是游魂能让我们小安安不再害怕蚊虫的叮咬，安安会喜欢吗？”叶知秋又问。
　　“喜欢，那我能吃吗？”许临安有些兴奋。
　　“可以”叶知秋对女儿说。
　　“真的吗？”许临安有些兴奋。这样就算没有爹爹配置的药囊她也能好好度过夏天。想想就很开心。
　　“但是安安要自己选择”叶知秋还是笑“服下游魂之后，安安的脸会便丑，血液中也会含有剧毒。这样安安还想要吃游魂来防蚊虫吗？”
　　“脸会变丑？有多丑？”许临安似乎在认真考虑，她心想，如果没有蚊虫，变丑一点也是好的。
　　这次叶知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许一诺就捏着许临安肉呼呼的小脸道：“就像是娘平日里做的红烧肉一般。”
　　“游魂。”许临安小声跟自己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商洛在面对那两人追杀的时候为什么会脚步虚浮无力，完全不能发力了。游魂，是一种烈性毒药，它让人浑身上下剧毒无比，百毒不侵，因为，不管什么样的毒都比不过它自身的毒性。它不会伤中毒者的性命，却会让人面目全非，对于没有武功的人而言，每日黎明，都会如同行尸走肉的游魂一般，而对于有武功的人而言，游魂发作时，哪怕你有盖世神功也都发挥不出来。
　　商洛在游魂发作的情况下还能以一敌二，游刃有余，许临安推测，商洛的武功深不可测。可是许临安知道，若是乖乖顺从游魂的毒性，商洛的生命是不受威胁的，可偏偏商洛有武功，用功力压制游魂的毒性只会让游魂在积压起来一并爆发，到时候会不会伤及性命，许临安不知道。许一诺只跟她说过这些，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遇上一个中了游魂的人。
　　许临安一边想一边挠着自己被蚊虫叮咬的双臂，这种滋味是难受的。商洛察觉到她的动静，微微睁开双眼，只见许临安被蚊虫折磨地不行，他坐起来，道：“愣着干嘛？过来。”商洛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还有为临安当避虫丹的用处，他苦笑一番，看来这游魂也不是一无是处。
　　许临安听见商洛唤她，便站起来，朝商洛走，等到离商洛三步远的时候，坐下。
　　商洛见她神思不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自顾自躺下，道：“睡吧。”说完之后便闭了眼。
　　许临安见他睡了，怕蚊虫过来，于是又朝着他挪了一步，仰着脸躺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徐临安就醒过来，她要去找吃的东西，此刻是商洛最虚弱的时候，她要尽全力让商洛不用用武功来压制游魂，可是凭着赵平凉的警觉，许临安起来的动静就足以让他清醒。
　　他迅速睁开眼，看见许临安在蹑手蹑脚地往河的方向走，没有别的异常。他没有用功力压制游魂，只是任凭着自己四肢僵硬，，他想临安是不是要走，他又想临安早上还没有吃东西，这样会不会有力气上路。想了很多，最终只是苦笑，五年之后再见许临安，没有想到，已经是对面不相识，没有想到，临安一边寻着自己，一边从自己身边逃离。
　　他又想，他要把临安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临安过上简单平凡的安逸生活。他不能让临安在这乱世之中殒命。于是他暗暗运功，想要压制游魂。
　　“商洛。”许临安折过回来，她怕她一走开，商洛就会自己运功压制游魂。“我忘了，你想要吃什么，昨夜太晚了，我们竟没有发现前面有个村子你想吃什么，我看能不能跟他们要一些来。”
　　还在运功的商洛被许临安打断，眼神里有些惊喜，他还以为许临安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不一起去？”商洛问。
　　“我只是想要证明我跟着你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许临安道。她是佩服自己的，小时候总是跟爹娘斗智斗勇，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完全不动声色地掩藏自己。
　　“你在这里休息，这种小事我来就好。”许临安怕商洛不愿意，又道。
　　“真的可以？”商洛有些担心。
　　“你放心，就算要不到吃的，我也可以自己去采些果子的。”临安道
　　商洛想了想，觉得自己再次见到许临安，有很多事情都低估了她，这个丫头，自己从小就会上山采药，比起那些闺阁中的女子，临安似乎都不像是个女子。
　　商洛瞥见放在自己左手边的破月剑，道：“去罢。”
　　许临安听到这两个字如蒙大释，转生就往村子里跑了。一边跑还一遍叫：“你可千万不要乱跑，不然等我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商洛扯了扯嘴角，他不想走，也走不了，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戒备，为了不让游魂吞噬自己而无时无刻不准备这运功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