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不识君》木目心人尔

15、如你所愿 商

　　商洛走到一半停住了脚步。
　　许临安坐在亭中察觉到动静,一扭头，正好对上商洛的双眸。
　　夜风从商洛的方向吹向许临安，微微卷起这许临安的发丝，白日里开到极致的荷花，此刻也都沉睡，湖面如镜，被风一吹，碎裂开来，揉碎了一湖的月光。
　　商洛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许临安。
　　许临安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为什么任性离去。
　　就算是许临安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赵平凉。
　　可是，商洛不想要许临安知道。所以，她找不到留在他身边的借口，他却有一万个赶她走的理由。
　　周夫人回头看着那两个人，心下道：情之一字，所以凄苦，大都是这般，你不说，我不说。
　　“商洛。”还是许临安开了口。
　　“嗯？”
　　“我不想走。”甜甜的，糯糯的声音，有点哭腔，有点像是在撒娇。
　　许临安要是换种方式，哪怕是换种语气跟商洛说这件事，商洛都会严词拒绝，他怎么也不想拿许临安的安全开玩笑。
　　可是，这样的许临安，眼睛红肿，积蓄在眼中的眼泪在月光下本就晶莹，双手放在石桌上缴 作一团，那句‘我不想走’一出口，黄豆般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偏她要强，不哭出声来，微微颤抖的嘴唇却出卖了她。
　　商洛朝许临安走近，投降似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许临安的头顶。再次遇见许临安， 他似乎喜欢上叹气了。
　　许临安就势把头埋进商洛的腰腹，双手紧紧搂住商洛的腰。心想，第一次见面怎么没有发现，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本就是她的赵平凉。
　　商洛无可奈何，苦笑着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
　　“不知。”
　　“我怕我护不住你啊！”
　　“我不要你护着我，我会医术，我一定会好好钻研，我来护着你。好不好？”可怜巴巴的语气，听着着实很让人心疼。
　　“不行。”商洛只能说出这两个字，心软必酿大祸，他比谁都要清楚。
　　许临安还是搂着他的腰不放手，好像是怕她一放手商洛就会丢下她跑了似的。
　　“为什么不行。”许临安道，依旧可怜巴巴。
　　“我说过，跟着我很危险。”
　　“怎么危险？”
　　“刀光剑影。”商洛道。
　　“没关系。”
　　“九死一生。”
　　“我不在意”
　　商洛还想说点什么，许临安放开商洛，抬头道：“不就是刀光剑影，我既然要跟着你，就是死生不计。”
　　周雨寒远远地躲在荷花之后。
　　刘云轻声道：“商洛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放心，此时他心乱如麻，不会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周雨寒淡然道。
　　“没想到四海山庄的庄主周雨寒也爱听墙角。”周雨寒会兴致勃勃地跟过来，这的确是很让 刘云吃惊。这周雨寒，平日里看着跟个正经人似的，原来这么不正经。
　　周雨寒笑了笑不理会他，继续目视前方。
　　商洛转过身就要往外走。许临安见他出了亭子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一瞬间心如死灰。
　　商洛又走了几步，回头道：“夜深了，回去吧。”
　　许临安也不哭了，起身跟上，和商洛保持这一丈的距离往回走。
　　戏看完了，周雨寒转身就走，刘云起身跟上。
　　一路无话，许临安一进屋就梳洗一番，躺在床上不动了。商洛不去管她，收拾好也和衣睡在地铺上。
　　一夜无话。
　　商洛次日醒过来的时候，游魂照旧发作，本想要运功压制。只是刚刚打算运功，许临安便将他一把按下，然后就把漱口水端到商洛面前，像个小丫鬟似的开始伺候商洛。
　　商洛知道她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还很不高兴，就都由着她，由着她给他端漱口水，由着她给 他擦脸，由着她将早饭喂到自己嘴里。
　　看她进进出出，看她忙东忙西，商洛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如果这所有的事情没有发生，如果 他现在过着的不是四处被追杀的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想要就这样平凡地与许临安度过余生。
　　忽然，商洛就想要就这样带着许临安，把她绑在身边，哪里也不要让她去。
　　只是下一刻，商洛就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想要保护许临安，不想要她卷进这江湖的纷杂生活，却又总是忍不住靠近许临安，不想要许临安离开。
　　只是等到游魂的毒性过了，许临安就不出现在商洛面前了，明明在四海山庄只是做客，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有下人去做，许临安却总是闲不住，一下子动动这里，一下子擦擦那里，就是不愿意闯进商洛的视线里。
　　期间田奕来过一次，说是许临安那天救得那个人好了，他是江南白家的二少爷，想要当面感谢许临安的救命之恩。许临安点点头跟田奕说午后再去见他。
　　田奕看着这两人的气氛很是不对，得了许临安的话转头便走了，不敢多留一刻。
　　没有谁跟谁说话，两个人仿佛在耐着性子跟对方较劲，直到你死我活。
　　直到午后商洛和许临安都吃过饭。田奕来带许临安去见白家二公子白灼。商洛和许临安住的是四海山庄的主院，是周雨寒住的院子。白灼肯定是进不来，只有许临安去见他。
　　许临安跟在田奕后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商洛终究是坐不住，在许临安看不到的地方，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白家的二少爷看上去已经有二十七八的年纪，风度翩翩，礼数周全，看上去倒是不像个江湖人。这江南白家其实与江湖已经离得远了，他们原本的便是江南的一大富商。做生意的难免就有砸场子的，离了这江湖，生意上也就没了个保障，这才年年都派这白家二公子来这四海山庄为江南白家露个脸。
　　白灼见了许临安，先是微微一楞，然后就行礼问好：“承蒙许姑娘出手相救，白某再次谢过。”
　　许临安不知该如何回礼，只漫不经心道：“举手之劳，能救则救。”
　　白灼道：“听闻在延绵之毒至今无人可解，不知恩人是如何解毒？”
　　他这么一问，许临安呆住，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该不该将爹爹的方法说出去。
　　白灼见许临安面露难色，道：“是白某唐突了。”
　　说着，白灼从袖口掏出来一张银票递给许临安，道：“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忘恩人收下”
　　许临安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整整一千两的银票。手一哆嗦，银票就离了手，飘在地上。反应过来的许临安把银票捡起来一把塞在白灼手中，道：|“我给你用的药加起来也不过二两银子，出诊费再算的贵点，给我五两银子就是，这一千两我可受不住。”
　　白灼见许临安这样说，倒是觉得她更加特别，他道：“大恩不言谢，用药和诊费一共五两， 可要是没有恩人，我这可是一条命就没了。还忘恩人收下这点心意。”
　　许临安连声拒绝：“不可，大夫的职责就是救人，我爹从小便是这么教我的。你不必介意，换做是谁，我都会救的。”
　　白灼没想到许临安这么禁得住金钱的诱惑。他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得出来的是一条铁 律，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嫌钱多，如果对方不接受你的钱，那就是嫌你给的不够多。
　　他白灼从来都不欠别人什么，于是他追上去，挡在许临安面前，又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与刚才那张一模一样，两张同时塞在许临安的手里。道：“许姑娘虽说药材用的简单，但实实在在是救了白某的命，白某的命，还是值这两千两白银的。许姑娘若是不收，岂不是看不起白某？”
　　许临安道：“你家很有钱吗？”
　　白灼没有想到许临安会这么问，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家境还算富裕。”
　　商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正好能听见他们的对白。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商洛忽的却听见许临安对白灼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一个弱女子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也不安全，不如你帮我找个药房，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做的活计，这样，我也好养活自己。”
　　白灼倒是没有什么理由说不的：“这个自然是好的，只是，恩人救了我的命，若是无处可去，我江南白家自然随时恭候。”
　　许临安笑笑：“不好。”
　　“既然如此，恩人可愿与我同去江南，我白家的产业都在江南，想来我白家在江南还是有许多药房的，恩人若是想要个生计，随便挑一家，就送与恩人有何不可。”
　　“不好”许临安想想，道：“你还是给我五百两吧。就当我借你的，日后必定还你如何？”
　　白灼很是想不通，自己上赶着送她两千两白银她不要，现在又要管自己借五百两。想不通归想不通，人情还是要还的。
　　“这样吧，白某现下也没有五百两银票，就这一千两，恩人先拿着，若是恩人一定要还，日后便还一千两，如何？”
　　许临安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剩下的五百两还是可以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于是收下这一千两。道：“多谢！”
　　白灼看着许临安也是看不透，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临安拿了银票准备走，白灼又道：“留步。”
　　白灼拿起笔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又从胸口解下一枚老虎形状的玉佩道：“这张纸和这块玉佩请恩人收好，他日恩人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江南白家找白灼帮忙。”
　　许临安有些不好意思了，接过玉佩道：“白公子不用恩人恩人地叫我，我倒是受不起呢。”
　　白灼很是高兴，道：“那我唤你临安可好？”
　　“不......”许临安想说不好，但是一想到，现在大家似乎都叫她临安，便舌头一转，道：“好。”
　　商洛听着这一声好，心中更加是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许临安跟白灼告别，他总觉得白灼看许临安的眼神很不对。许临安的那个好字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杀了白灼，心里就像是被扎进呢一根刺，不痒不痛，却刺得他想要发狂。
　　田奕走了，许临安一个人回去，商洛不远不近地跟着许临安，他看见许临安站在未央湖畔。满湖荷花妖娆，许临安就一把坐在铺了石子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放在膝盖上，盯着这满池荷花，不言不语，若有所思。
　　知道落日的余晖将她染成一幅画。
　　他听见许临安对着满湖的荷花道：“商洛，那就如你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