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何名》丹墨未书

8、曾经如今

　　乐辰拉着冼尘到了冥界，还没等过了冥河，就看到了渡桥上俏丽的背影。

　　是苏心悠。

　　而易君然就在桥下，手里握着发钗，望着桥上的她，久久不语。

　　乐辰竟是说不出话来，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冼尘发现了她的情绪低落，摸了摸她的发顶。

　　“易君然一直都很聪明，在被带到秦广王身边后，他几乎很快就适应了秦广王副手的工作。”

　　乐辰抬起头看他，“秦广王也想撂挑子了？”不然忙着培养副手干什么。

　　这傻姑娘的关注点……

　　冼尘有些啼笑皆非，但是这可不是一个好话题，于是他按着往常一样，避而不答，“秦广王执掌凡人死后灵魂的裁决，易君然跟在他身边，对魂魄之事最为熟悉，他夫人留下的那枚发钗，一直以来都跟在他身边。”

　　“你的意思是，”乐辰有点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心悠丢掉的那一魂在哪儿是么？”人家早有决断，她有种白忙活一场的怨怼感。

　　冼尘笑而不语。

　　船靠岸了，冼尘搀着有些蔫的乐辰走上岸，空着的一只手，反手将一颗偌大的泛着星光的宝石扔到了摆渡人身上。

　　乐辰眨眼，回头看那摆渡人，这才发现他并不是常见的那种冥河摆渡，虽然也是一身黑布，但是一举一动间，难掩一份属于神族的矜贵。

　　“贤侄，真是越来越脾气大了。”随着不可恭维的猥琐声音响起，乐辰摸了摸右臂，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冼尘，满脸写着‘不要告诉我这么猥琐的神是你亲戚’。

　　冼尘无语，只道：“卡戎。”

　　“喀戎？”乐辰还有些迷糊。

　　冼尘叹气，指了指黑衣摆渡人，一身斗篷遮住了脸，此刻正抱着冼尘给的那颗宝石垂涎三尺，眼冒精光。

　　乐辰顿悟，“原来是卡戎……果然，名不虚传。”

　　别了抱着宝石开心不已的卡戎，乐辰看着冼尘完美的侧脸，欲言又止。

　　冼尘早就注意到了，就觉得小姑娘是有话要说，但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开口，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乐辰也跟着他停下了。

　　“有事？”冼尘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乐辰回头望了望冥河，似乎还能看见那位冥河渡神卡戎，“唔……你真是他侄子？”

　　冼尘：“……他是尼克斯大人的儿子。”

　　释迦族老王妃出自尼克斯一系，看来真有亲戚关系，乐辰挠了挠下巴，“你和他关系好吗？”

　　“尚可，”冼尘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怎么？担心他秋后算账？”

　　乐辰僵硬着笑容，继续摸自己的右臂，那里还好好地挂着一只金臂钏，“你发现啦？”

　　冼尘一点头，不然他好端端给卡戎宝石做什么，卡戎也就这点为人诟病了，爱收藏金银宝石，今天见到乐辰手臂上那金臂钏格外精美，就暗地里动了手脚，不过这小姑娘也不肯吃亏，别以为他没看见乐辰给卡戎偷偷下了诅咒报复。

　　不过冼尘还是有些好奇的，乐辰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想耍脾气而已，“他脾气还不错……你下的是什么？”

　　乐辰一脸正直，“数钱的时候会打喷嚏。”

　　冼尘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乐辰也欢快地走在他身边。

　　而冥界深处的卡戎住所里——

　　脱下斗篷，露出了一张惨白的成熟俊脸的卡戎，几乎是痛哭流涕地一边数钱，一边大打喷嚏。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阿嚏！啊——呵，脾气一个阿嚏！一个比一个大阿嚏阿嚏阿嚏——”

　　**
　　看到乐辰和冼尘联袂而来，易君然终于是从记忆中转过神，请他们到秦广王殿的会客室坐下。

　　“蒋叔叔不在？”连着几次没有看到秦广王，乐辰觉得不会总那么巧吧？

　　易君然神色不变，“大人去夫人处了，一时之间回不来。”

　　乐辰了然，听花月姐姐说，秦广王可是三界出了名的视节操为无物，为追媳妇毫无下限，这会儿估计又是惹了夫人不开心，着急忙慌去哄媳妇去了。

　　乐辰这边走着神，冼尘和易君然倒是聊开了。

　　只听易君然沉声说道：“我赶到的时候，明奕已经魂飞魄散，除了命魂，我耗了功夫才堪堪聚齐他的天魂地魂，七魄中，我也只招回天魄和地魄四魄，其他的，我目前还没有找到。”

　　“多谢你。”冼尘的道谢显然是真心的，易君然这个朋友，他兄长交的极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用，最重要的就是剩下三魄的下落了，没有那三魄，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无用功。不过既然你来了，就更好，你是他胞弟，感应毕竟能比我更强些。”易君然倒是很现实。

　　“恩。”冼尘自是明白易君然的意思。

　　人的精神分而可以称之为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魂为阴，魄为阳。其中三魂和七魄当中，又各另分阴阳。三魂之中。天魂为阳，地魂为阴，命魂又为阳。七魄中天冲灵慧二魄为阴为天魄，气魄力魄中枢魄为阳为人魄，精英二魄为阳为地魄。

　　明奕如今没有了气魄力魄中枢魄这三个人魄，魂魄的阴阳对峙被打破，平衡岌岌可危，这个样子时间若是久了，恐怕大罗金仙也无力挽回他的性命。

　　两个男子沉默下来，一直在走神的乐辰却是突然发话了。

　　“你夫人丢的是哪一魂？”

　　易君然一怔，明白过来是在问他，脸色瞬间苍白，他抖着唇，有些艰难地回答：“命魂。”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也就是说，苏心悠此举几乎是把自己全部的后路都斩断了。

　　“哦，我知道了。”乐辰一点头，跳下座位，走出门去了。

　　“这？”易君然显然不了解乐辰，不由得疑惑地看向冼尘。

　　而冼尘看着乐辰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回头，拍了拍易君然，“稍安勿躁。”

　　易君然只好苦笑，“我如今，又还能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冼尘示意他坐好，再度拉开话题，“你不想关心下你的身后事？”按道理来说，凡人都应该如此吧，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这是凡人与他们最大的区别。

　　“我时常会回去。”易君然答得坦然，“除了易丰那个家伙，估计再没有人会记得我了。”

　　冼尘想，如果乐辰在这里，估计又要叹气了——他到底还是不记得有华云裳。

　　“你有个义子？”

　　“是，”易君然闭上眼回忆，“阿悠死后第二年，东篱暴乱，她的奶娘，也就是现在易丰的妻子，带着她的书信来见我，也带来了那个男孩，是阿悠表弟的遗腹子。我按着她的愿望收他为义子，为他取名易夙，教他文武功略……”阿悠，也许是想用这个孩子让他忘记失去她的悲痛吧，但是……

　　“他死在了战场。”冼尘没有拐弯抹角，一语中的。

　　“是，没错，”易君然默然，身处定王之位，除了滔天的权势，更多时候，需要在战场上挺身而出，“我在审判厅见过他。”那个满身刀剑伤的男子，看见他，开心地就像个还未长大的孩童，临走的时候，重重向他跪倒在地，“父王……不，易夙谢姨父养育之恩，也望您，达成夙愿！”

　　“果儿，是他的女儿吗？”冼尘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易君然一笑，点头，“当年我死后，易夙由易丰继续扶持，成了又一代定王。果儿是他的小女儿，他和易岚出事的时候，她才刚出生，定义王妃将她交给易丰抚养，自己殉葬而死。根据她的意愿，果儿被当做普通人家的孩子养大。”

　　“或许，本该如此。”易君然看向冼尘，“你我在这个位置，应该很清楚，很多事情，我们身不由己，不如就做个普通人快意人生，这样，也是你兄长最渴望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说过。”冼尘握紧拳头。

　　“是，他不会说的，”易君然很了解明奕，正如明奕了解他，“因为有你在，他不会轻易就抛弃一切，那样，只会让一切重担，都砸到你身上。”

　　冼尘当然明白这一点，明奕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把他从一点点大时养大，为年幼的他挡住了太多的明枪暗箭，明奕，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当释迦族的掌舵人，他有着一颗太善良的心，血雨腥风，生灵涂炭，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如果可以避免，他绝对会为此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性命。

　　他们相对无言，一时间，会客厅里沉静下来，也因为如此，那欢快的就像是奔奔跳跳进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身水蓝色纱裙的乐辰姑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看两个人都抬眼看她，疑惑地眨眼，“怎么？我还以为你们还要聊一会儿呢！”

　　冼尘失笑，抬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如何？”

　　乐辰心说还是没瞒过他的眼睛，然后邀功似的从掌心幻化出一朵曼珠沙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易君然霍的一声站起来。

　　“曼珠姐姐说到做到呢！等再过几年，她化为人形，就可以长留在冥界啦！”

　　“不可能！”易君然颤抖着手，一摸衣襟，却发现贴身藏着的发钗不见踪影。

　　“放心啦，她的魂魄是全的了！”手一摊，把发钗还给了易君然，上面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了，显然，乐辰的话是真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乐辰把发钗拿了去，易君然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易君然死死咬住牙，突然在乐辰面前长拜不起。

　　“你干嘛！”乐辰一惊，吓得避开这一礼，径直躲到冼尘身后，“你别谢我啊，我可没有出力，都是曼珠姐姐帮的忙！”

　　见易君然无动于衷，乐辰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冼尘的衣袖，冼尘轻咳一声，“你不必如此，就当是你救回我兄长一命的谢礼好了，何况，我们还在你结庐寺叨扰许久。”

　　“……”易君然直起身，“易某还是欠了两位天大的人情，从此，两位若有不便之处，易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未来秦广王的恩情，可真不是一般的回礼。

　　“好啦！你别光顾着谢我们，你快去把你夫人的灵魂温养起来吧！”把手上的曼珠沙华一递过去，乐辰就和冼尘打道回府。

　　路上，正巧碰到从酆都溜溜达达出来的黑无常范无救。

　　见到这两位，范爷自然是要上去打招呼的，“您两位安好！”

　　“恩。”冼尘不冷不淡的，乐辰在一边倒是笑眯眯的。

　　看到乐辰姑娘，范无救倒是反应过来，一拍脑门，瞧着冼尘：“瞧我这记性！请您放心！之前那作妖的凡人已经被下了拔舌地狱了，此后再害不得人！”

　　“如此甚好。”冼尘撂下这话，抬脚就走，范无救在后面一声恭送。

　　乐辰跑上去追他，“说的是谁啊？你认识的？”

　　“恩。”

　　“你别光恩啊！说到底是谁啊？我快好奇死了！”明明早就猜到了，但是乐辰还是一个劲的装傻，冼尘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蒋心然。”

　　“哦！那个暗恋你的凡人！你不怜惜人家也就算了，怎么还治她的罪了？怎么？难不成是她要爬你的床？这么彪悍啊！”乐辰觉得这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这回终于轮到她看他的笑话了。

　　“……谁教你的这些？”

　　乐辰一脸的理所当然，“我阿兄啊！从小到大我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阿兄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怎么？你竟然不一样？还是说……”说完，还审视般地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冼尘生平第一次对传说中天界第一混不吝曜华仙君如此深恶痛疾。

　　看看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现在都成什么了！

　　“诶！你别走啊！生气啦？”乐辰凑上去。

　　“你还跟着做什么？”冼尘故作不喜。

　　“你是我预定的夫君啊！当然要看牢你！”冼尘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就听乐辰接着说道，“跟你一起去找你哥，我还想看看传说中的释迦族明奕公子，是怎样一副好相貌呢！你说，是你好看，还是你哥比较好看？”

　　“……”冼尘不语，乐辰姑娘取得了这一回的胜利，喜不自胜。

　　但是姑娘啊，你要知道，有些男人，他是很记仇的啊……虽然路漫漫其修远兮，但这里先为未来的乐辰姑娘点上一排蜡烛。

　　“果儿是易夙的女儿。”冼尘冷冷道。

　　“恩？？？啊？？你从哪里知道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果儿的！诶！快告诉我啊！”乐辰急了。

　　冼尘倒是悠悠然，继续往前走。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范无救在后头目送着，一张憨厚的脸笑得格外讨喜，他想起适才压去拔舌地狱的白衣凡人，心中冷笑。

　　“那凡人女子也真是作死，敢觊觎释迦殿下也就算了，还敢算计释迦殿下的相好司辰殿下，这不是死上加死么？”

　　“嗨，现在的人啊，越来越没有眼力见，需要他出马缉拿的凡人也越来越奇葩，上回还有个不长眼的，把下凡公干的白虎星君当美女调戏，真真是不知道自己阳寿几何啊！”范爷可不想同情这些不长眼的，他还忙着呢，这就要去凡间处理蒋心然的后事，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死法。

　　有些人啊，就是弄死了，也是麻烦。

　　范爷摇头叹气，背起手，接着遛遛达达地往人间去，等干完活，他还要抽空和老白喝上一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