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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飞魄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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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天明,乐辰轻轻伸了个懒腰,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花圃里的几株凤仙花开得正好,偃月昨天还说,要给她试试凡人女子的法子,用凤仙花汁染指甲来着……
一转头,看见对门的院子也有了动静,几个行动规矩的下人正在打扫院落,乐辰有些无奈。
其实挺莫名其妙的,那天冼尘说了一句每年之约就什么都不肯说了,本来以为这样的态度能够让云溪大长公主知难而退,谁知道,这位南山最尊贵的女性居然出奇地脾气好,跟易丰说过之后,竟然带着人就在这里住下了。当然,那位娇蛮的皇甫小郡主和白莲花蒋心然也留下来了,这就是乐辰最不爽的地方了,仍凭谁天天被怨毒和算计的眼神盯着,也不会心情好。
而且……放任人留下的冼尘突然很乐意看到她这个状态。几天下来,时常在看她的好戏,尤其喜欢看到她不爽却不得和凡人计较的纠结表情。
好想打人好想打人好想打人!
——BY暴躁的乐辰姑娘。
虽然乐辰不是娇蛮不讲理的人,但是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乖宝宝,她能忍着不发作只是因为她很清楚,离约定的日子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了,该解决的一切到时候都会有答案,她关心的苏心悠和易君然的一切,冼尘想知道的他兄长的下落……问题是,到那时,她又要如何再和冼尘相处呢?
或许,这个问题,才是最近她心情暴躁的原因吧?
不说乐辰如何纠结,该到来的日子还是没有推迟,一大早,云溪大长公主就坐在了她的院子里,不管下人怎么劝,她也无动于衷。她带着期盼的目光,总是死死盯着苏心悠画像所在的屋子,而红木的大门紧闭,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是本该最着急的冼尘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乐辰一大早端着新做的小笼包和三鲜馄饨去找他的时候,冼尘还是一幅冷淡的样子,冷着张脸在一盘棋局上自我对弈着。
吩咐后面跟着的偃月把炸糕、煎饼果子、面包、粥、豆浆、牛奶、面条、酸辣粉等一一在桌上放好,就让偃月拿着她自己做的炸酱面去找后弦了,乐辰早就看出来,那个少年最喜欢的,就是偃月拿手的炸酱面。
“过来吃吧!”乐辰笑嘻嘻地将棋子搅乱,把棋盘收起来,冼尘无奈抬头看了她一眼,很是顺从地来到桌边。
“你这是又搞什么花样?”几乎摆满整张桌面的菜碟,哪是他们两个能吃掉的。
乐辰维持着笑容不答,只叫冼尘自己挑喜欢的吃着,剩下的反正有后弦和那群暗卫在。
冼尘一挑眉,这是又在琢磨他的口味?还把后弦他们都算计上了,真行啊!
冼尘勾了勾嘴角,没说话,依旧姿态优雅地吃起东西,乐辰自然也跟着吃,但是一对眼睛总是注意着冼尘的动作,心下暗自记着他对每道菜下筷子的次数,心中暗自琢磨着。这绝对是乐辰有史以来最认真的一个时期,若是让曜华仙君看到,绝对会戳瞎自己的眼睛。
在乐辰过去的岁月里,那下厨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而这次,不仅天天为人洗手作羹汤,而且还愿意动脑子琢磨人家的喜好口味,这已经不能说是奇迹了,大概还是惊吓,尤其是对曜华仙君来说。
有时候,一直糊里糊涂的乐辰姑娘也会抱臂思考,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当然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她觉得,只要这样子,她就觉得很开心。乐辰想的很简单,既然开心,那就继续做下去,管他有什么后果。
她记得月华殿的花月姐姐跟她说过,抓住一个男子心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养刁他的胃。
先不管这办法的靠谱程度究竟有多少,冼尘的身体的确需要好好调养一下,不知道行伍出身的男子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不愿意吃药,不能乖乖听医者的话,嘴硬着说自己什么毛病都没有。反正在乐辰看来,冼尘就是这样一个不听话的病人,他不愿意吃药,她又不能去逼他,左右两个人还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但是她又放心不下他,只好在吃食上下功夫,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吃完晨食,冼尘继续回到书桌边,不再下棋,而是接着翻兵书。乐辰带着偃月去处理杯盘狼藉,也不去打扰他。
她知道他现在心里其实很乱,需要做点事情冷静一下。她也曾经听别人跟她提过,释迦族两位王子关系甚好,二王子甚至是大王子亲手养大的,这次事件,有关他兄长的安危,哪怕再冷静的人,恐怕也是不能心平气和的。
尤其是他心里大概清楚,释迦族人人神武盖世,何况作为王族的释迦族大殿下,如果有个什么事情,他也能够自己回来的。那么,至今没有找到他兄长的缘故,只能是两条,一,释迦族大殿下已经亡故,二,他到了不能自主的地步。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冼尘不能接受的,但是他的身份又要求他,必须做最镇定的那一个,因为,明奕殿下若是出事,那么释迦族能指望的,就只有他——昭明殿下。
寅时刚过半,冼尘就放下了手中久久未翻页的书,他打开门,默默看了眼在庭院石桌前做刺绣的乐辰,乐辰心领神会,放下了绣布,静静站在他身后,一起和他等在离院门口十步远的位置。
云溪大长公主不懂他们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猜到些许,她神色激动地从藤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动作让随侍心惊胆战地要去扶。
“不用!”云溪大长公主摆手挥退了侍卫和下人,并且吩咐所有人,不允许所有人踏出院门半步,她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到乐辰她们的院子,等待着希望中能够出现的人。
但是,云溪大长公主又发现被她宠坏的孙女和远房侄女儿也悄悄跟来了,她刚想训斥,却被冼尘阻止了。
她抬起头,一个人影,踏着阳光渐渐向他们走来,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模样,俊眉星目,面若秋月,通身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若隐若现的锋利锐气,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让她几乎爱慕了一辈子。
云溪大长公主,不,华云裳,痴痴地看向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即使知道他早已经亡故,此时走在阳光下也没有影子……她爱慕他,她相信他知道,但是他却并不爱她,因为的他的心里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苏心悠。这一幕戏剧,从始至终,主角都是他和苏心悠,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痴傻着当着他们生死绝恋的见证者。
“君然……”她忍不住唤道。
那人影在他们身前五步站定,有些诧异地看向华云裳,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云裳?”言语中有一丝不确定。
“是,是我。”华云裳晒然一笑,年轻时的她,或许还能有勇气说一句“我堂堂云溪公主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但是现在,易君然,他还是当初的模样,而她,已经苍老,无论是躯壳还是内心。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易君然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和华云裳打过招呼后,视线便转移到面无表情的冼尘身上。
“昭儿?”
一声昭儿,让华云裳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她还年轻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候的明奕公子,虽然谈不上游戏人生,但也是风流倜傥,洒意人生,偏偏被他时常挂在嘴上的,不是哪位红粉知己,而是他那唯一的胞弟,昭明。虽然和明奕公子交往不深,但是他对胞弟的宠爱,还是令她印象深刻。
冼尘也是一震,嘴抿了抿没有发作,只听见他用冷静的声音问道:“你就是易君然。”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疑问。
听到这个名字,乐辰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而躲在一边的皇甫悠悠和蒋心然就没有那么冷静了,她们这代人,没有人不知道易君然的,尤其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更是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但是定煊王易君然明明在数十年前就抑郁而终,就是他的义子,末代定义王易夙和世子易岚,也在好几年前战死沙场。
她们尽力让自己不要去看易君然没有影子的脚下,但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皇甫悠悠更甚,她简直想把自己藏起来,祖母对定煊王的痴恋,她身为最受宠爱的孙女再清楚不过,就是她这个名字,也是父母按着祖母的心意取的,也因为这个名字,她得到不少祖母的疼爱。此情此景,她只剩下惶恐一个情绪,易君然是什么地位,她是什么地位,她第一次极为清楚的认识到,她得罪了和易君然相识的冼尘,不说别人,就是祖母,今后也不会再管她。
易君然却是淡淡一笑,“没错,我是,你的性子,竟和你兄长不同,倒是有几分像我。”
冼尘皱了皱眉毛,也不客气,话中直奔主题,“阿兄何在?”
易君然收敛了笑意,他看着冼尘因为自己的反应眉头蹙得更厉害,话语直截了当,“明奕,魂飞魄散!”
“不可能!”冼尘瞪红了眼睛,冲着易君然低吼道,满身杀气肆意,皇甫悠悠和蒋心然瞬间脸色苍白,华云裳也有些站立不住,到底,他还是失控了,做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没有,没办法,兄长,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在乎的人了。
“我为何要骗你?”但易君然毫无反应。
心中一叹,乐辰站在冼尘身前,拦住了他,神情肃然地看向易君然,语气认真:“你在撒谎!”
易君然淡漠地看她,“你又是谁?”
乐辰握住冼尘为了克制情绪紧攥着的手,自然道:“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辰似乎加重了未过门三个字的发音。
易君然瞬间神色复杂。
乐辰冲他无害地一笑,手一挥,周围陷入了静谧,时间仿佛停止,头顶,是更古不变的星空。
“星辰领域,名不虚传。”易君然一声惊叹,也是猜到了眼前这个小女神的身份,倒是没想到传闻中乖巧的小女孩,会这么聪明,也这么护着冼尘。
“其他人是进不来的,神也是,有什么,你就说吧!”乐辰抱着冼尘的胳膊,站到了冷静下来的他身边。
冼尘盯着易君然,易君然有些无奈,遂施施然伸出自己的左手,再缓缓摊开,就见一团云雾的物件,泛着金光,缓缓游荡在他的手心。
“我尽力也只保下他的三魂四魄,其他的,我找了许久,也没有下落。”他也不能明面上寻找,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恐怕明奕的一魂一魄都别想留下。
冼尘不语,他接过易君然手中的残魂,毅然塞入了自己灵魂中,和明奕血脉相连,他的魂魄和明奕十分相似,不易被人发现的同时,也可以温养明奕虚弱的魂魄。
“你接下来怎么办?”冼尘早就注意到了乐辰的心思,此时特意问起易君然。
易君然背起手,“我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命运,从来都没有按他自己的心意去走过。
乐辰眨眼,一挥手解开了星辰领域,外界,仍然是阳光明媚,华云裳等人如梦初醒。
“苏夫人可以有苏醒的机会,你知道吗?”乐辰在冼尘的示意下,终于是没有憋着自己了。
“知道。”易君然答得坦然。
“那为什么?”乐辰真的不明白了。
“阿悠的心愿,还有我的私心,明白了吗?”易君然隔空拿起屋内的首饰盒,一把收入怀中,“其实看的最清楚的一直都是阿悠,我们这几个人,比起大千世界来,实在是太渺小。”自嘲的一笑,转身,如来时那般消失了,完全没有顾忌一旁听到阿悠二字摇摇欲坠的华云裳。
“那么,现在来处理后续的麻烦吧!”乐辰看向缩在角落的皇甫悠悠和蒋心然,“长公主既然和易君然和明奕哥哥有旧,那就不说了,你们两个,不如还是洗掉记忆的好。”
冼尘也明白乐辰的考虑,一抬首,就要取她两人的记忆。
“这位倒是不用了,我直接带走就可以了。”
乐辰一转头,就看见一身黑袍的白脸男子笑得格外憨厚,“诶?范无救?”
“是我是小爷我!”范无救一脸笑意,看见乐辰疑惑地一挑眉,就颠颠地解释起来,“这白衣服的算计来算计去,竟然是算计到了您的头上,可不是伤了本就不多的阳寿么!如今,也该让我带她走了!”
“带走吧!”冼尘的声音不咸不淡,范无救赶紧领人就走,也不管蒋心然哭得是如何梨花带雨,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被算计过啊?乐辰怀疑地看向冼尘,奈何对方一张冷脸,她一向出色的察言观色竟然是一点不起作用。
很快收了皇甫悠悠不该有的记忆,催着华云裳带着晕过去的她离开,乐辰攥住要走的冼尘。
“陪我走一趟!”乐辰给冼尘使眼色,冥界现在肯定热闹啊。
冼尘有些无奈,但还是无声无息地陪着乐辰走了,被丢在院子里的后弦少年简直目瞪口呆,然后和同样被遗忘的偃月面面相觑,他们这是被抛弃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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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易君然握着发钗,静静看着奈何桥上那个永远在等待着谁的背影。
他看过她的记忆,他在外征战的那一年里,她的父皇病逝,姨母皇贵妃的亲子继承皇位,她失去了全部庇护,从天之骄女成为人人可欺的棋子。镇国大将军的确威名赫赫,但却年长她将近四十岁,而且,因为战事中遭人陷害,镇国将军成了废人,心理扭曲,暴虐嗜杀,落到他手里的女子,往往生不如死。
她知道这是一盘局,她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是可以牵制他,南山的定王。
但她是那么骄傲。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能做主的,即只有她一条命而已了。她只求在最后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她挑了一个最热闹的节日,在最热闹的城门楼自尽,就算是布局人想瞒住在外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双百姓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看到昭明和乐辰的缘故,易君然突然开始回想前几年一直不敢去想的记忆。
那一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最好的韶华,最美好的相遇。
他,一见倾心,她,芳心暗许。
那一年,悠然阁的桃花开得最好。
不及弱冠的他奉父王之命出使东篱,身为定王世子,即使聪慧过人,完全能够应付得了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但在他看来,朝堂之争还是不如战场厮杀更为令他心情舒畅。
扬鞭一指,他便丢了随从,顾自往京郊纵马而去。于他眼中,这东篱景色虽不如南山大气磅礴令人心神豪迈,却也是小桥流水婉约醉人,停步下马,他负手站在蜿蜒的小溪流边,想起曾经的战场厮杀种种,一时失神。
他此时顾自沉思,却不知自己已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南山定王世子自幼随父辈征战沙场,又面容俊美不似凡人,但文治武功却也是丝毫不落凡尘,林林总总,不知是多少京都闺秀的春闺梦里人,有道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而彼时,已然及笄一年有余的她厌烦了宫里那些催嫁的虚伪面孔,拎着宫里贵妃娘娘的侄女儿就跑去了马场,一番折腾下来,总算是甩掉了这位总粘着她的娇小姐,心中一喜,便不知不觉跑到了京郊。
原只想着透一口浊气,却未料到上天赐予她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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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可否施手相助?”
“但姑娘可知,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姑娘,可有这准备?”
“姑娘上次见面装扮还是公子,可这次却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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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以为天会眷顾自己,总忘记人的一辈子实在太短。
斗转星移,父皇驾崩,姨母贵为太后。
她终于成了无人护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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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历三十年,碧玉年华的东篱无忧公主下嫁年过五旬的镇国将军。
大婚当日,盛装染红了整个东篱京城。她带着他最喜欢的首饰,穿着他最喜欢的一袭红色骑装,望着繁华的街景,纵身越下百尺高墙。
待他从战场归来,迎接他的,是她已长满荒草的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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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穷尽了一生在这里等着你。’
‘我唯一恨的,就是这一辈子太短,让我来不及等到你。’
“阿悠,君然哥哥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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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东篱无忧公主艳绝京城,才色无双,却在大婚当日跳下城墙自尽。
传说,南山战神定王易君然是当时仅有的美男子,但却终生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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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君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整个京城想嫁给你的闺秀可都能排到东篱去了!”
“呵……再多又如何?终归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君然!难道你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南山易君然
东篱苏心悠
一辈子,没机会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