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93、第 93 章 元月二日

　　爱情，或者说挂念一个人的感觉，一点不亚于大病一场，一言一行，一思一想，一睡一梦，无不与那个人有关联。
　　言欢欢就陷入了这样的怪圈，睁眼闭眼都是文峰的样子。他的小辫子，他细长而苍白的脸，他干干净净的细长手指，他瘦高的身材，所有有关他的一切，总在她的脑海里浮沉，挥也挥不掉。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回跟冷春燕一起租住的那个家。每天下班，一路小跑去菜市场，头脑里不停回忆肖丽艳告诉她的菜谱，买好菜，又一路小跑回家，脱掉外衣，戴上围裙，兴致勃勃在厨房忙碌。往往是饭菜刚刚摆好，文峰正好进家门。言欢欢耳朵灵得很，文峰何时下的电梯，脚步声如何走到门边，听得一清二楚。她总是用最好的表情迎接他。文峰每次一开门，看见热腾腾的饭菜，餐桌旁坐着的并不是戴着围裙的煮饭婆，而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干净整洁的，头发或披散身后，或高高扎起马尾，或头顶竖起丸子头，一边一缕头发看似随意得散落下来，更是平添青春妩媚的漂亮女孩。
　　还有什么比大冬天里，一身疲惫回到家时，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更幸福的事呢？更何况这些菜每天换着花样。文峰又是感谢又是感动，吃过饭总是抢着洗碗，两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听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言欢欢感觉这就是修梵讲的那种岁月静好。上床之后，她会竖起耳朵，听他进他自己的卧室，听他卧室的门关上，她隐隐的期待，希望他推门进来，躺在她的身边。早上，即使是醒得早，她也会静静躺在床上，一边翻看手机上的信息，一边捕捉文峰打开卧室门，走出来的声音。她于是一跃而起，快速洗漱好出来，文峰也正好洗漱完，两人商商量量地做早餐，其实是头一天欢欢就在菜市场买回来的，饺子，包子馒头，面条，粉条。
　　她关注与他有关的所有事情，她关注他的朋友圈，只点赞，不发表意见。他有点文艺青年的忧郁，文字也忧郁，看着那些颓废的文字，她无端地感觉心疼，觉得她有义务去安慰他。她很想让他开心愉快。每每想起方思媛——她总是想起她——心里又一阵醋意翻滚。她试图在网上搜索出方思媛的联系方式，可惜方思媛并没有开微博，QQ空间加了锁，微信也加不进去，很是神秘，越是神秘，欢欢越是感觉好奇。言欢欢跟文峰的家人处得很好，她没有表演，是真心对他们好。她陪他母亲逛街，给一家子买礼物，无论工作中还是生活中的趣事，她喜欢跟文峰的母亲分享，两个女人基本每天通一个电话，最先的时候，通话内容都是关于文峰的生活琐事，慢慢地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各种事情，言欢欢在店里遇见的什么客人，听来什么另类故事，文峰母亲工作中遇到的奇葩事情，邻居家如何如何，等等等等都是他们交流的内容。
　　言欢欢很少回师大的家，偶尔回家换衣服也碰不到冷春燕，可是她心底珍藏的巨大喜悦，巨大期待，需要有人分享，这个聆听的对象变成了肖丽艳。她跟肖丽艳坦白她跟文峰是假结婚，告诉肖丽艳她对文峰的感情。肖丽艳吃惊不已，她无法理解年轻人的世界，无法想象他们为什么那么大胆，那么无所畏惧。这些震惊，悄无声息地影响着肖丽艳，使她不仅能正视过去，还能期待未来。肖丽艳大胆鼓励欢欢：“有感情就好好待在一起，找时间把结婚证领了，别再提你们是假结婚的事情。就当是先结婚后恋爱，也一样会幸福的。”
　　言欢欢双手握拳，放在心口上，半闭着眼睛道：“肖姨，我这回真的知道了什么叫做真爱，以前跟袁剑那根本就不叫爱。我好后悔跟袁剑的那段感情，我害怕要是有一天我告诉文峰实话，他会不会嫌弃我？你说他会不会？”
　　肖丽艳安慰道：“这种事情，能不告诉他，最好别讲，谁还没有个秘密，是不是？实在是到了万不得已要讲的时候，也别担心。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很开放，他要是真的爱你，在乎你，就不会计较你的过去。”
　　言欢欢道：“虽然我不确定他爱不爱我，但是今天，你知道吗，肖姨，他出门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很温柔，笑的也很温柔。”
　　肖丽艳也笑道：“他对你肯定也是有感觉的。”
　　两个人谈着话，那时候已是下午四点钟，外面一片灰蒙蒙，冬雨欲来的样子，整个早上几乎没什么客人，连大街上也是稀稀疏疏的。
　　肖丽艳道：“今天早点关门，看这个样子是没什么客人了，外面这天，不是要下雪就是要下雨，让人感觉压抑。
　　这时候玻璃推拉门吱呀一声响，两人立刻抬头，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腕上戴着亮铮铮的手表。言欢欢热情地迎上去：“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来人点点头，不言语，眼睛却看向柜台处，肖丽艳低着头，在敲计算器。
　　言欢欢又讲：“先生，您想要看什么？是外套呢？还是毛衣？我们这各种型号都有，挂出来的颜色也齐全……”
　　来人讲：“我找你们肖老板。”
　　欢欢笑着叫肖丽艳：“肖姨，有人找。”
　　来人和言欢欢一起走到柜台边，肖丽艳笑着对言欢欢道：“这是倩倩爸爸。”
　　言欢欢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旋即缩到一边，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起来听着。
　　修旭阳在店里转了一圈，大声道：“不错嘛，装修很好，很有档次。”
　　肖丽艳不说话，言欢欢看一眼肖丽艳，站起来道：“我们店是我们这条街装修最好的一家，是名牌加盟店。”
　　修旭阳道：“是，这个牌子的衣服很不错。”
　　修旭阳转完一圈，绕到肖丽艳身边，小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关门？”
　　肖丽艳看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了？”
　　修旭阳道：“我想找你聊一聊。”
　　肖丽艳本想拒绝，开口却道：“六点关门。”
　　“那我六点再过来等你。”
　　肖丽艳想了一想，对欢欢道：“欢欢，你自个儿看会店，我出去下，有点事情。”
　　欢欢站起来，笑道：“有什么事您尽管忙，忙完你都不用过来了，我六点钟关门。”
　　肖丽艳道：“干脆这样，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五点钟关门，行吗？”
　　欢欢道：“行行行，没问题。”
　　肖丽艳轻轻拍一下欢欢的后背，笑道：“那辛苦你了。”
　　欢欢道：“小事一桩。”说完看一眼修旭阳，修旭阳微笑着点了点头。
　　肖丽艳跟着修旭阳出门，迎着寒风，走到停车场，上车，修旭阳开车带着肖丽艳到了他们一家三口曾经去过的餐馆，餐馆老板是修旭阳的老朋友，老孙，跟肖丽艳也很熟悉。
　　走进熟悉的地方，肖丽艳心中莫名的有股热浪往上涌，眼眶不自觉湿润了。两人进门，老孙迎出来，对肖丽艳笑道：“哎哟，好久没光顾我家店了，我们换招牌菜了，又。”
　　修旭阳道：“包间还有空位置没有？”
　　老孙点头道：“有有有，你打电话来，我就交代服务员定好了。还是之前你们常来的那间，东南道。”
　　修旭阳点头道：“感谢。”
　　老孙一抬手，立刻有个服务员过来前面领路，修旭阳和肖丽艳一前一后跟在服务员后面，像曾经那样。老孙对肖丽艳小声道：“你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哥哥我请客。”
　　肖丽艳点头道：“谢谢孙哥。”
　　东南道还跟以前一样，靠窗边，一张大圆桌子。窗帘放下来，金黄色的灯光把房间映衬得就像是夏天的夜晚，温暖而迷蒙。进了房间，服务员放下菜单，关上门，立刻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肖丽艳拿起菜单，极力集中精力去研究菜单上的菜品，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修旭阳道：“现在似乎有点早了，我们先喝点东西，六点钟再点菜，如何？”
　　肖丽艳放下菜单：“行，怎么样都好。”
　　修旭阳看着肖丽艳，肖丽艳脱下的毛领玫红大衣挂在墙壁的挂钩上，现在身上穿一件黄褐色V字领竖格子混纺T恤，脖子上系着一条银灰色丝巾，下身穿一条黑色紧身铅笔裤，高筒靴。吊着大耳环，浓眉红唇。眼前这个已经四十六岁的女人，全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憔悴失落，反而，闪闪发光，大方得体。修旭阳欣慰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叹。
　　修旭阳翘起二郎腿，笑道：“前阵子，修梵告诉我，你生病了，说你憔悴很多。今天看你这状态，很好呀。”
　　肖丽艳道：“憔悴一阵子，你结婚那天，你也看见了，就是那副鬼样子。但是人总不能一辈子那样憔悴下去，不说对不起老父老母，对不起倩倩，连自己也对不起。”
　　修旭阳点头道：“是，是，是，你说得对。看到你今天这样的状态，我放心了，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肖丽艳冷笑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觉得没有必要这么针锋相对的，又补充道：“我现在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只是后悔没有早点出来单干，没有早点开这个店。”
　　“你这店比在酒店上班强吧？”
　　“嗯，收入高一些，自由。”
　　“这样就最好了。”
　　修旭阳低头喝茶，肖丽艳问道：“你这样单独出来找我，不怕你老婆生气吗？恐怕是悄悄来的吧？”
　　“对，我是悄悄来找你的，她回娘家了，不知道。”修旭阳有些尴尬：“不过，就算她知道，也没有什么的，我只是不想给你增添麻烦。我是早就想找你出来好好聊聊的。”
　　“其实，我知道你悄悄来找我，我很不愿意出来，我的本性还没有改变，我向来喜欢光明磊落，大大方方的，这样偷偷摸摸的，我很不习惯，也不愿意……”
　　修旭阳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肖丽艳微笑着制止修旭阳：“我跟你一样的想法，我俩前阵子基本上都是吵架，从来没有好好坐下来认真的，心平气和的聊过。在你们婚礼上大闹，也只是我单方面的纠缠而已。我俩之间，的确是有一些，或者说很多事情，需要说明白。别的都可以姑且不论，就是倩倩，我想我们也应该有话说。”
　　“对，你说得对。无论怎么样，我先要向你道歉。这个道歉来得太迟了，你或许也不需要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修旭阳，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丽艳。我自私，贪心，虚伪，这些恶品质，一样不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倩倩，也对不起倩倩的外公外婆。”修旭阳说着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肖丽艳赶紧打断道：“对不起之类的，就不说了吧，也没什么意义。”
　　修旭阳道：“你让我说完，丽艳。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当初我爸和修梵预言的都应验了。我现在是夹在父母与吴小薇之间，真的很难做人。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跟你离婚，后悔认识吴小薇。想起来以前咱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我是最轻松，也是最幸福的。如今呢，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都说找个年轻的妻子是大多数男人的梦想，可是我现在明白了，这完全是冒险，用凄凉的晚景来换别人的青春而已。你不知道，我最近常做梦，梦中基本都是你跟倩倩，醒来，发现只是梦，很是失落伤心。反正呀，一言难尽。你问修梵，修梵最晓得我们家情况。”
　　肖丽艳道：“你说的这些，修梵从来没跟我讲过。你应该知道你妹妹，她不是好八卦的人。恐怕倩倩爷爷奶奶因为你的事情，也没少迁怒她，说她不嫁人之类的。因为我俩的事情，最操心的也是修梵。”
　　“是，她到底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连累她，我知道。”
　　肖丽艳笑道：“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消极，这样承认自己的失败。我记得以前跟我在一起，一个月说的话也没有刚才说的多，也从来没有听过你内心的真正的想法。这时候听你讲这些，感觉我俩挺陌生的。我还是不够了解你。这或许也是我们夫妻缘分走到尽头的原因。安慰的话，我也不想说。按理说，你越是过得不开心，我越舒服。但是我真做不来那样。我的确是恨你，非常恨，不是恨你抛弃我们娘俩，我恨你欺骗我，一骗就是这么多年。上次倩倩回家跟你们吃饭，回来跟我讲你苍老了好多，我有点难过。我们现在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你毕竟还是倩倩的父亲，你过得不好，她嘴上不说，心里也担心，咱们的女儿，你应该是了解的。跟她奶奶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我不想倩倩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
　　修旭阳长叹一口气，控制着感激的情绪：“是啊，我会尽量过得好的。无论怎么样，我不会拉倩倩后腿。小梵讲，倩倩打算毕业后，出国念书，我大力支持。”
　　“你不用考虑那么远。你把一切都留给我跟倩倩，现在连住的地方也没有，这点上，你付出够多了。你老婆也快要生孩子了吧？虽然你们银行工资高，但是现在养孩子成本也高。倩倩这边，你不用担心。我的服装店生意很好，供她上学，问题不是太大。到她本科毕业要出国的时候，我服装店赚到的钱，加上我们本来有的存款，应该差不多。如果你有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倩倩的生活费你可以不用考虑，这样你负担轻一些。”
　　修旭阳赶紧道：“那绝对不行！我怎么可能做甩手掌柜，再怎么艰难，她读书的费用还是挤得出来的。以后出国的费用我会想办法，你不要同情我可怜我，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感觉抬不起头来。”
　　肖丽艳笑道：“那行吧，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我不勉强你。”
　　两人一边聊一些彼此熟悉的家人朋友的故事，聊一些倩倩的趣事，一边吃过晚饭。肖丽艳拒绝修旭阳送她回家，临上出租车之前，她对修旭阳道：“今后这样的见面，咱们就不必要了。你多保重，我看你两鬓都冒白头发了！咱们毕竟快五十的人了，还是应该多注意身体！”
　　肖丽艳说完，不等修旭阳开口，钻进出租车。修旭阳看着出租车驶进车流里，满心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