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91、第 91 章 十二月二十

　　如今经济全球化，文化全球化，节日也全球化。一个月以前，好多商家就做起了圣诞大促销的活动，到平安夜这一天，年轻人更是纷纷出门，顶着寒冷的天气，头戴圣诞帽子，在大街上游走，苹果一时之间涨了好几倍价格。大街上一派隆重的西洋庆祝气氛，几乎大大小小的店铺门口必有装扮好的圣诞树，气球，还有圣诞老人发宣传单，或是大声喊：“圣诞大削价，进来看一看，瞧一瞧。”
　　作为英语系，圣诞节当然要隆重庆祝。平安夜这天晚上，森湖师大外文系照例举办文艺晚会，修梵帮助学生们准备节目，平时爱好文艺的老师们纷纷登台献上自己的才艺，唐岚独唱。文艺晚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学生们可以邀请朋友一道参加，冷春燕跟秦亚西约会，文峰要见方思媛，俞静有客户，老邱要陪住院的老父亲，所以这五人没有去。修梵邀请言欢欢和梅凯文，唐岚邀请周顺，几个人坐成一排。唐岚上台唱歌，修梵鼓掌拍的手发红。看着舞台上唱歌跳舞的年轻人，修梵想起自己的年轻时代，想起自己的青春时光，忍不住一阵感慨。她喜欢这种晚会的氛围，喜欢音乐灯光打造出来的，超脱于现实世界的梦幻意境。言欢欢更是感慨深厚，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也参加过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基本都是模特走秀。如今看到这么多多才多艺的学生，他们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可是却那样青春洋溢，充满活力。想想自己现在过的，那叫什么生活！
　　晚会结束，言欢欢心里还很失落，跟修梵他们打过招呼，一个人溜出礼堂，在操场里站一阵，不想回文峰家，也不想回租住的房子，最后决定去游戏厅打通宵游戏。
　　学生们围着修梵，梅凯文，唐岚和周顺。女孩子们的眼睛停留在梅凯文的身上，有直接表示爱慕的，也有害羞闪烁的。有个大胆的女生问修梵凯文是谁，修梵笑着大方介绍梅凯文是自己的脊椎矫正医生，是好朋友。有女学生道：“梅医生，你真帅！”梅凯文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点头。叽叽喳喳闹了半天，四个人走出礼堂，道过别，唐岚和周顺往校门口走，修梵和梅凯文回家。梅凯文一路走一路讲哪个节目表演得最好，问是不是修梵指导的，修梵笑道：“我哪有那本事？都是学生自己弄的。我没什么特长，不像唐岚会唱会跳的，我唯一会的就是翻译。”
　　两人一边谈着，一边往家走，在小区门口，远远的忽然一辆车灯闪了两闪，随即从车上下来一人，昏暗的灯光，看不清楚面容。可是修梵的心已经收紧起来，那轮廓，那步态，她没法，也不会忘记。
　　梅凯文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抖，他侧脸看她，她的脸在清冷的灯光下，尤其显得苍白。他伸手搭在她的肩头，半拥着她，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来人越走越近，终于到了灯光下，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灰色高领套头毛衣，头发往后梳理得一丝不苟，滑亮地反光，脸比以前圆了不少，戴着银色半框眼镜。不知道是梅凯文的映衬，还是灯光出了问题，江楷就跟缩了水似的，比修梵记忆中矮了好多。但是依旧衣冠楚楚，文质彬彬。
　　江楷叫了一声：“修梵，是我！” 一股淡淡的酒气。
　　修梵强压着乱糟糟的心情，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些微颤抖：“嗯，你好。”
　　江楷笑着——那种稍微有点谦逊的礼貌的笑，修梵太熟悉了，他跟领导讲话，或是去商店讲价时就是那样的表情，她常常不忍心——眼角的皱纹依稀可见：“是不是外文系的晚会才结束？”
　　修梵道：“是。”
　　江楷抬眼看了看揽着修梵肩头的梅凯文，伸出一只去，微笑道：“你好，我叫江楷。”
　　梅凯文跟他握手，笑着道：“你好！梅凯文。”
　　“你也是外文系的老师？”
　　不等梅凯文回答，修梵打断道：“你有什么事吗？”
　　江楷道：“我今天来这边办点事情，到这时候才有空。我想找你聊聊，可以吗？”
　　修梵道：“改天吧，太晚了。”
　　江楷看一眼梅凯文，依旧笑道：“我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我的确是找你有点事情。”
　　修梵对凯文道道：“你先回去吧。”
　　凯文低头看着修梵，柔声道：“那你注意安全，别待的太晚。”
　　修梵有些局促的点头，看了江楷一眼。直到梅凯文的高大身影进了大门，江楷和修梵双双转过头相对。
　　江楷道：“你想去哪里？校外校内都可以，你来定。”
　　“去你车里讲吧。”
　　两人并排朝车的方向走去，他的手无意间触碰道到她的，修梵朝一边让开一些，心跳的厉害。夜晚那么安静，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上了车，江楷意欲开车，修梵道：“说好了，咱们就在车里讲。”
　　“还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哪怕是喝杯热茶或是咖啡。”
　　修梵摇头道：“我明天早起有事情，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楷温柔道：“那行，咱们就在车里讲。”
　　修梵静静坐着，看着车窗外，一排树影婆娑。
　　江楷道：“算一算我们都有四年多没见了。你还是没有变化，比以前更年轻了。不像我，发福了，变老了。”
　　修梵笑道：“没有，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修梵很讨厌自己这样，无论何时，只要是跟江楷在一起，她总是感觉自己矮一截，气势弱得不行。
　　江楷道：“跟我讲讲，你在这个学校待的开心吗？”
　　修梵道：“还不错，很开心。”
　　“跟同事们关系怎么样，处的好吗？”
　　“很好啊。”
　　“领导呢？你觉得这边的领导怎么样？”
　　“都很好。反正不经常见着，不是很了解。”
　　“对这个学校，无论是什么方面，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她侧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下学期调到这边，希望你能给我多透露透露这边的情况。”
　　修梵吃惊道： “你在民族学院待的好好的，来这边做什么？”
　　“在那边努力了这么些年，还是系主任，到这边，是当副院长。”
　　修梵冷笑道：“呵呵，原来是升官了，怪不得了！”
　　“你不替我开心吗？”
　　修梵心生反感，别过脸去，嘴角一丝轻蔑的冷笑。
　　静了一静，江楷笑道：“来这边，一来换个环境，二来，这边比在民族学院待遇好，发展前途也更好。但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真的很怀念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踏实！那时候，不论是你还是我，咱们多开心哪！是不是？”
　　修梵望着车窗外，冷笑道：“呵呵，那时候？那时候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
　　他轻声问她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笑一笑：“很好啊，我过得很好。”
　　江楷转过脸看着她：“过得好就好，我就怕你……嗯，你那么突然地调离民族学院，换了号码，突然就失去了你的消息。”
　　修梵不讲话。
　　江楷道：“你说我们这一路走来，有多少相聚，就有多少离别，同学朋友同事学生，换了一拨又一拨，按道理说，我们早该习惯了。可是联系不上你，没有你的音信，我还真不习惯。我想我们毕竟认识了二十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修梵看着他，眼睛里有苦涩的冷笑，看得他不自在：“容易忘记如何，不容易忘记又如何？假如你我都单身，怎么联系都无所谓。但你结婚了，就不一样了。”
　　江楷赶紧解释：“有什么不一样的？也没有规定说已婚的人就不可以交朋友。”
　　修梵不说话。
　　江楷无端地叹一口气，悠悠问道：“小梵，这些年，你是不是恨我。”
　　修梵看他一眼，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能感觉到。”
　　修梵真是厌烦死了这种兜兜转转的谈话，看着他，单刀直入道：“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江楷忽然有些生气：“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吗？我们曾经那么要好，那么聊得来，我们相依相伴的走过了快二十年。就算过去的日子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但下学期我们就是同事了，难道你希望我见到你像陌生人一样吗？也许你做得出来，可是我做不到！在我心里，你是很重要的人。本来还有别的单位可选择，因为你，我选择了这里。”
　　修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忽然想起梅凯文。
　　“唐岚还好吧？”江楷换了话题。
　　“嗯？岚子呀，她很好啊，我们都很好。”
　　“好就好。找个时间，我请你俩吃饭，咱们聚一聚。”
　　“行。”
　　看她似乎不想再多讲了，他语气忽然冷淡，道：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依然最怕他忽然变冷的语气，忽然没有笑容的脸，条件反射般找话题道：“你这么晚还在外面，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他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妻子不管你？”
　　江楷顿了一顿道：“她不管，我们都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间。”
　　她不说话，她曾经以为不敢触碰的话题，如今讲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道：“你妻子很开明。”
　　“我们的孩子四岁了，很调皮，那家伙。我们都是老来得子，她宠孩子宠得不行，基本上所有心思都花在孩子身上。”
　　修梵惊问道：“不是你的学生么？怎么老来得子了？”
　　他笑道：“你看，这就是你消失的后果！我婚后半年就离了。我现在的老婆，比我大三岁，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离婚。”
　　“她离过婚？”
　　“对。”
　　“有孩子吗？跟她前夫？”
　　“有，有个女儿，上大学了已经。”
　　“怎么会跟你的前妻离婚呢？”
　　“哎，这事说来话长。一来呢，当时我四十岁，她呢二十二岁，我们年龄悬殊太大。她要的是一个父亲一样的男人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做不到；二来，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任性好强，又自私，谈恋爱的时候吧，这些都不是问题，也看不出来，婚后一切都暴露出来了；三来，他们家家庭条件比我家好，好得多，她爸是领导，这个，你应该知道的……他们一家人对人说话都有点颐指气使，我没关系，我能受着，但是对我的父母也这样，我就受不得。我那个前妻，有一回因为我妹妹的事情，挤兑我父母，把我妈气的住了院。你说一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把一六七十岁的老人损的一无是处，搁谁都受不了，是不是？后来我就提了离婚，她哭闹了两个月，同意了。”
　　江楷叹口气，接着道：“离婚后，我因为工作中出错，被降职半年，还有各种风言风语。那一阵，说实话，我很难过，你不知道，我当时特别想你，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真的。你要是在，我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可我给你打过电话，是空号，我当时挺生气，感觉你特绝情。后来没多久，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遇到了我现在的太太，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她一直陪着我，工作上也给我很大的支她和帮助。她善解人意，不嫌弃我的家人，对我父母尤其好，是个好太太。”
　　修梵笑道：“你太太也是大学老师？”
　　“不是，她管理一家公司，是个小老板。他们家都是做生意的。”
　　修梵心里冷笑，沉默一阵，问道：“还有事吗？没有我回去了。”
　　江楷不慌不忙，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刚才那个高个子，是你男朋友？”
　　修梵不答话。
　　江楷道：“他多大年纪呀？对你好吗？什么时候结婚啊？”
　　修梵道：“快了。”
　　江楷道：“那祝福你！”
　　她淡淡道：“谢谢！” 开了车门，跳下车，江楷从另一头走过来，执意送她到大门口。说完再见，她头也不回。
　　梅凯文早开着门在电梯门口等她。进了家门，他接过她的外衣挂起。修梵到厨房转了一圈，最后在玻璃柜子里拿出一瓶周顺送的红酒，倒了满杯，一仰脖子干了。梅凯文站在她身边，柔声道：“红酒不能这么喝！”
　　修梵坐到餐桌边，木然地看着桌面，不发一言。
　　凯文问：“怎么了？受刺激了？”
　　修梵道：“给我倒酒。”
　　凯文道：“我陪你一起喝。这里有点冷，咱们去火炉边。”
　　两个人移到火炉边，干了半杯，修梵双手放在火炉盘上，手支着下巴，眼睛看着酒杯底的一圈暗红色，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失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凯文道：“失落，孤独，当时以为挺严重的事儿，其实过后就没事了。不过，你是失恋了吗？你跟这个江楷不是早就已经分开吗？”
　　“啊哈，这个你就不懂了。我讲失恋，有外在的失恋和内在的失恋。不错，我跟他五年前就断了联系。可我的心里依旧有他，我梦见他，想念他，恨他。我怕听到他的名字，怕见到他。可是，今晚，就刚刚，我见着他了，我们聊天了。我发现，他变了，不是我想念中的那个样子。我发现，我不恨不爱了。这种感觉比暗恋还失落，你懂吗？你不会懂的。”
　　凯文点头道：“我懂。”
　　修梵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把江楷讲过的话都倒了出来，凯文静静的听着。越到后面，修梵越迷糊，看着梅凯文的喉结，忽然很渴望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力量。修梵把头一歪，靠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房间里温暖，灯光迷蒙，音乐迷幻。
　　修梵道：“他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没有否认。听他冒酸的口气，我爽得很！”
　　梅凯文道：“嗯。”
　　修梵自言自语道：“爱情啊，还是只适合想象。有距离才美好。我要是能早些看懂真相，也许早解脱出来了，不至于一糊涂就是这么多年。”
　　“现在看清楚也不算晚。”
　　“晚了。青春回不去了，爱情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今晚之前，尚且还有美好的回忆，现在，那些回忆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梅凯文轻轻拍着修梵的手，修梵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睡着了。梅凯文舍不得弄醒她，把她的头轻轻地移到他的腿上，给她盖上毛毯，看着她安静的睡着。自己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两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