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80、第 80 章

　　修梵从睡梦中醒来，怔怔半天，昨夜又梦到了江楷，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笑。他依旧那样迷人，那样沉稳。那种感觉，还是那样熟悉，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分毫，反而更加强烈，更加清晰。说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清晨，在有江楷的梦境中醒来，总是这样迷茫失落，心中甚是不得已。回忆是一只无形的遥远的手，抓是抓不住了。修梵感觉头还有点晕，鼻子不通气，知道是感冒了。强打起精神下床，照例练了瑜伽，泡了二十分钟热水澡。一切收拾停当，拿过床头的手机点开来，一条信息跳进眼帘，那个十多年未变的号码，在昨夜快十二点的时候发来信息：“小梵，生日快乐！”
　　修梵拿着手机，木然站在床边，全身跟被电击了似的，动弹不得……过去的与江楷有关的一切泉水似的涌出来，清晰连贯，仿佛此时此刻，修梵还处在过去的日子里，不曾走过。多少回在梦见他的第二天都希望能有一丝半毫关于他的消息，此时此刻，他的消息来了，她并没有期望中的欣喜，唯有慌乱，怕想象再见面的慌乱，怕揭开伤疤的慌乱。
　　修梵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森湖人，老家原来在离森湖市两个小时车程的庆阳县，父亲是庆阳中学初中部的语文老师，母亲先是小学代课老师，后来转正。家在背街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修梵记得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姓梅，房子比较大，临街的一面，梅老伯开了中药铺。梅家是世代相传的中医世家。梅老伯比父亲大几岁，两人关系甚好。两家也很亲密。梅家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比修梵大几岁，修梵叫梅二哥，修梵初中的时候，对梅二哥有种特别的情愫，时常想见他，见到之后又害羞。后来她知道那叫好感，或者说叫暗恋。
　　高三那年，梅二哥结婚了，修梵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临近高考那段时间，无缘无故拉肚子一个月，考试成绩没上线。之后顶着压力又复读一年，一心想逃离庆阳县城的她，十九岁这年，考上外省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就读英文系，在当时也算是小小的成功。
　　进入大学的修梵，眼界开阔了，很快融入大学生活，参加各种社团，什么诗社，英语角，交谊舞，合唱队等等。一进校，修梵就暗恋上了上大三的江楷。两人来自同一省，都是复读高三才考上的大学，两人的父母都是老师。江楷读中文系，是学校诗社社长，也是学生会主席。人长得帅，歌唱得好，舞也跳的好，在学校里是名人。时常西装革履，步履匆匆，老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他很喜欢修梵的安静，请修梵给他补习英语，他唯一的缺点就是英语一塌糊涂。相处时间一久，修梵对江楷的爱越发深刻，不可自拔，她爱他的积极向上，他的干净整洁，他的优秀。他从来没有对她表白过，但是她知道他也是喜欢她的。她知道学校里好多姑娘都喜欢江楷，但是常常陪伴在江楷身边的，唯有她。无论江楷心里有什么事，快乐的，痛苦的，都会告诉她。直到大学毕业，尽管有那么多姑娘追他，江楷始终没有交过一个女朋友。修梵就认定他心里有他。她只是以为，他们中文系的人，都是含蓄深刻的，不会肤浅的像英文系的人，“我爱你”随时挂在嘴边。相较之下，修梵更喜欢含蓄深沉。
　　江楷大学毕业后，分回老家县城的一所中学，做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大学时候的左右逢源，受人追捧的好日子结束了。学校里，同事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表面上一片和谐，实际上暗流汹涌，拉帮结派，本该认真教书的，为了职称，为了涨工资，不得不对一帮子不上课的领导阿谀奉承，拍马溜须，不屑这一招的，就算课上的再好，依然是最底层拼死拼活的“劳苦命”；本来的教育体制，江楷也很不喜欢，尤其语文这一科，仿佛学生能做的就是死记硬背，最能干的老师就是猜题，尤其是作文题，学生在备战的时候，已经背诵了很多所谓的优秀范文，没有自己的真实思想，江楷对这样的教学方式深恶痛绝，可是放任自己的学生自由学习，不但学校领导不干，学生家长不干，连学生自己也认为他这样的老师不负责任，不会教书；三来，无论是学校里的教学环境，还是生活的周围，均不是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浪漫美好，他曾经的豪情壮志在一天天的对现状不满中，逐渐消失殆尽，这个叫家乡的地方，他彻底失望了。第二年，他便开始准备考研究生，他要离开这个地方。遗憾他的英语成绩太差，扯了后腿，直到第四年才考上沿海一大城市里比较好的一所大学的研究生，离开了偏远落后的家乡。研究生毕业，又接着读了博士，博士毕业后，一来，念着家乡的饭菜更合口味，二来，博士毕业生越来越多，不是什么稀罕人士，在大城市找到好的就业单位不那么容易，只有回到家乡相对落后的三线城市，才更有助于发展，于是进了森湖市民族学院，一进去就是副教授。江楷的优秀被民族学院的领导们赏识，也得到教育部门的赏识，很快就从副教授升到教授，一直做到中文系系主任。
　　受到江楷的影响，大学毕业回庆阳县城一中做高中老师的修梵，经历了和江楷一样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她一分进庆阳一中，就接了高一一个重点班，到高二这年，修梵一边教学，一边也开始备战考研究生，但是英语系研究生很难考，只得改专业，也在经历了四年的努力之后，在江楷的帮助下，考进了江楷所在大学的中文系研究生，江楷照例研三，修梵研一。到江楷博士第三年，修梵也研究生毕业，江楷说博士生满街都是，竞争很大，早知道应该研究生一毕业就工作，不用再浪费时间读博士，修梵便不再考虑上博士，加上那时候已经三十岁，再读博士，怕是要变成灭绝师太。她一心也想跟江楷一样进民族学院做中文老师，可是民族学院中文系只招考博士生，名额有限，名牌大学和留洋回来的能人很多，假如修梵再读三年博士出来，恐怕还是进不了民族学院。别的高校，条件更苛刻。经过综合研究，发现英语系的教师招考宽松些，研究生毕业甚至本科毕业的都有机会。修梵便重新考了翻译专业研究生，毕业后轻松进了民族学院，跟江楷同事。
　　事业方面已经尘埃落定，该考虑婚姻大事了。可是江楷很忙，忙着争名夺利，副教授，教授，系主任，一路走来，他忙着到各大学做交流，发表论文，带学生参加各种比赛，申请各种科研项目，忙得一刻也停不下来。修梵安安静静地做着英语老师，安安静静地做着翻译，耐心地等着江楷累了，烦了的那一天，回到她这个港湾里来。
　　直到三十八岁这一年秋天，那个灰蒙蒙飘着毛毛细雨的午后，江楷拿着请帖来请她参加他跟他一个刚本科毕业的学生的婚礼，修梵才猛然间从自己梦想中的爱情里惊醒过来，可是这一梦就是十八年！最美好的岁月，最隐忍的时光，最纯粹的青春，俱已消失。仿佛伸手一抓，什么也没抓住。空留一腔怨恨，愤懑，后悔与心伤。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问过，这些年，在江楷的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她也没像唐岚建议的那样，找江楷把话说透彻才绝交。修梵觉得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删掉关于他的一切，他先前还打电话发信息来，像曾经那样，意欲找她聊天，跟她像从前那样相处，她感觉厌烦，电话一律不接，信息一律不回复。有可能他的小娇妻管得也严格，他也就没再联系她。第二年春季学期，修梵托人找关系，经过哥哥和唐岚的帮忙，终于调离民族学院，进到森湖师大。
　　她跟江楷在三十八岁那年绝交之后，一晃四年多过去了。这个男人在她的心里就是一个伤疤，但只要不刻意去揭开，她感觉不到疼痛。时间一久，心态也平和了。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只是这样老是不结婚，让家人朋友担心，她很过意不去。心已死，她不可能也不会再有爱情了，或者说不可能再遇到她心底里所期望的那种爱情，所以决定从此修身养性，独自一人过一生。她跟江楷的事情，别人看来只是普通朋友，唯有唐岚懂得。
　　可是在她四十三岁生日的这天晚上，江楷竟然给她发了短消息。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不清楚，也不屑于去深究。只是这样一条消息，让她平静的心凌乱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的放下江楷，不受他的影响。她真的很烦，很累。
　　梅凯文敲门进来的时候，修梵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两个叠起来的枕头，腿上盖着棉被。手里握着手机，半闭着眼睛，呆呆出神。
　　凯文问道：“你怎么了？这时候还不出门？要迟到了。”
　　修梵“哦”了一声，掀开棉被，起身下床。头晕的站不稳，只往前冲。凯文两大步跳过来扶着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惊到：“喂，你在发烧呢！别起来了，赶紧躺下，打电话请假。我去拿温度计，量一下看多少度。”
　　修梵拿起电话拨了号码，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疼，声音沙了。凯文拿了温度计一量39.8。梅凯文要送修梵去医院，修梵死活不肯去，说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过，躺一躺，发了汗就好了。修梵还不肯吃西药，梅凯文无法只得给她熬了姜糖水，泡了板蓝根，定时煮了粥，才出门上班。
　　修梵请病假，唐岚知道了，打电话来问是怎么回事，修梵把江楷发信息的事告诉给她，唐岚骂道：“就为了他一条短信，你就病倒了？你也太没出息了！那种虚伪男人，你理他干什么？短信来了，随手删掉，手机丢一边，该做什么做什么，才是你的风格。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爱也好，恨也罢，你都该放下了，何必还有这么大的波动？振作起来！”
　　修梵听着唐岚骂，笑道：“我感冒不是因为他，是昨天跟我嫂子他们吃饭，多喝了两杯酒，又吹了冷风才这样的。小问题。”
　　唐岚道：“那就好，要不要我过来服侍你啊？你要多吃清淡的，不要吃油腻……”
　　修梵道：“我知道，不用你过来。梅凯文会照顾我的。”
　　唐岚笑道：“也是，梅医生很让人放心，有这么个人照顾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周六我请大家吃饭，给你补过生日。”
　　“我以为你忘了呢，我都没提。”
　　“没良心的东西，你的生日我什么时候忘记过？昨天周三，我想着你肯定要回家陪伯父伯母吃饭，还有嫂子那边。又要上课，时间不够。所以计划到周六。你这两天赶紧把感冒治好，周六那天好接着喝。”
　　修梵笑道：“好呢！”
　　唐岚强调道：“别再想那男人了！听见没？”
　　修梵应道：“嗯，晓得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