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45、第 45 章 八月二十六

　　肖丽艳下夜班回到小区是早晨六点半，在小区门口的王二娃粉馆吃了碗脆臊粉，回到家洗过澡，头晕晕沉沉，眼睛也疼，好不容易才睡着，十一点不到又醒来。脑袋依旧昏沉沉，全身不得劲，起先以为是天气原因，走到阳台往外一看，还是烈日炎炎，阳台上的几盆植物，叶子和花朵都蔫头耷脑。小区里安静的很，阳光烤炙着大地的滋滋声似乎也听得见。肖丽艳在几个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进走出，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去厨房拉开冰箱，暗自在心里调配了几道菜，却提不起一点胃口。回到卧室，颓然倒在床上，孤独和害怕铺天盖地袭来。她是反射弧太慢了，离婚后遗症这下子才开始显现出来。她有些抵挡不住，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一个人待着，得走出去。几番纠结之后，决定去商业中心逛街，为自己好好购置几套新衣裳。
　　肖丽艳搭公交车去商业中心，一家一家的看，平时没怎么留心，这时候发现好多商铺卖的都是二十多岁小姑娘的衣服，她这个年纪的，像样点的都是品牌，很贵。以前她不舍得为自己买贵衣服，这时候只有她跟倩倩一起生活，还是舍不得。路过一家孕妇服装店，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踏了进去。才走到第一排衣架子的地方，就看见从试衣间里出来的吴小薇，抚摸着身上的孕妇衣服，肚子明显鼓起来了。吴小薇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了前面，看后面，最后转头对着一个男人笑。是修旭阳！肖丽艳条件反射一半往后缩了缩，躲到塑料模特的后面。再抬起头来，看见修旭阳也站起来了。他肩上挎着一个大红色的女士挎包，一手拿着伞。吴小薇转完一圈，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肩膀，认真地上下打量，脸上笑着，微微点头，吴小薇一脸幸福的笑，转身进去试衣间。修旭阳脸上的怜爱温柔，肖丽艳看得十分心酸。这个曾经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一直都是冷冷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从来没在她的面前表现过这样的微笑；抑或是他曾经表现过，而她忙着给他整理领带，抹平衣服上的褶皱，所以没留心。如今，这个男人的一切跟她没有一丝关联了，他的身边是那个年轻的，怀着他的骨肉的女人！想到这点，肖丽艳只感觉一口热气从胸口往上升，窜到嗓子里，鼻子里，眼睛里。她慌忙转身，逃出那个服装店，逃出那栋大楼，逃出整个商业区步行街。
　　她想着回家，可是家里的那种寂寞，只怕会更增加她的孤独伤心。站在路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身边擦肩而过的人，一个个都形容冷漠。似乎在嘲笑她，嘲笑她输的一塌糊涂，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软弱，嘲笑她这么轻易就给小三让位。她只是往前跑，跑到南晖公园里，在一把长椅上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发抖，手尤其抖的厉害。她抓起电话，无意识的就拨给了修梵。
　　当时修梵正准备吃中饭，看见是嫂子打来的电话，很是欣喜，声音里也掩饰不住的喜悦：“嫂！”
　　“小梵！”肖丽艳彻底崩溃，手捂着口鼻，泣不成声。
　　“嫂，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商业区。”
　　“逛街吗？”
　　“嗯。”
　　“一个人吗？”
　　“嗯。”
　　“在哪里？”
　　“南晖公园。”
　　“等着，我来找你。”
　　修梵满头大汗赶到公园，未曾走近，看见肖丽艳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腿上放着包，弓着背，头朝下勾着，像是肚子疼的样子，头发散乱。肖丽艳的头顶是浓密的榕树枝叶，交错重叠，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撒落斑驳跳跃的光在肖丽艳的身上。热气四溢，没有一个行人，只有沉闷的蝉声和树叶间的鸟叫声间歇窜出来，击打在南晖公园这个高温笼罩的鼓面，一阵阵无可抵挡的寂寞的闷热。
　　修梵急步朝肖丽艳跑去，嘴里叫着：“嫂，嫂。”
　　肖丽艳缓缓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不待修梵站定，一把抱着修梵的腰际，放声大哭，惊得枝头的鸟也住了叫声飞走。修梵抚摸着肖丽艳粗硬的头发，一句话不说，心里充满酸楚。等肖丽艳哭声慢慢柔和下来，修梵轻轻拨开肖丽艳的双手，紧挨着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纸巾给她擦拭眼泪。
　　“嫂，是见到修旭阳了吧？”修梵试探道。
　　肖丽艳点点头，再次抽泣，双肩抖动。
　　修梵默默地替肖丽艳拭泪。
　　“都是我的错！”肖丽艳抽抽搭搭：“没事好好的在家待着不就行了，非要出来逛什么街，买什么衣服！买衣服也就算了，看见那家孕妇服装店，我就跟中了邪似的，就进去了。我一离婚老女人，去那孕妇服装店干什么！到底孕妇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俩在那店里？”修梵问道。
　　“是，我看见他们了。”肖丽艳的声音充满自嘲，“要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不知道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丈夫，竟然可以那么温柔体贴。他那样的笑，他给那女人评判衣服的样子，我就从来没见到过。以前，总是我给他买衣服，给他配衣服，给他熨衣服，固定的就是那几个牌子。他从来不陪我逛街，嫌累。一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看报纸。话也没几句，问他问题吧，半天才嗯一声。你跟倩倩都说他这是酷。我还感觉幸运呢。谁知道，这么酷的男人原来也会陪女人逛街，也会笑呢，也会说话呢！”
　　“嫂，估计是吴小薇怀着孕呢，孕妇不是要特殊照顾吗？”
　　肖丽艳冷笑道：“一切都不重要了。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才知道，我跟修旭阳，是真的分开了。即便是我们吵架的时候，我说赌气话的时候，我们去民政局办离婚证的时候，我是愤怒伤心，但是我没有这么的失落过。这种感觉，一种撕裂的疼痛，我只在倩倩生病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感觉。今天之前，我的潜意识里总是告诉我，你哥终有一天会回到我的身边。但是今天，我亲眼见证了，不可能了，他永远离开我了，永远离开我跟倩倩了！”
　　“嫂子。”修梵搂着肖丽艳的肩头。
　　“小梵，我的心好痛！”
　　“那么，你想复婚吗？我觉得我哥……”
　　肖丽艳一下子坐直身体：“不，离都离了，复什么婚！”
　　修梵看着一下子变得决绝的肖丽艳：“其实，我哥还是念着你好的。他跟我讲过，他其实不想离婚的。”
　　肖丽艳冷笑道：“哼，男人的话！我以前就是太相信他了，他才那样肆无忌惮的对我撒谎，骗我那么久。他欺骗我，我寒心，更让我寒心的是，到现在我才看清他的人品。”
　　“我对我哥也很失望，对那个吴小薇，更是没有丝毫好感。以前每个周末回家聚餐，是一种享受，现在我是能够避免，尽量避免。你知道，我这人直肠子，做不来虚伪的表面工作。”
　　“小梵，我知道你向着我。但是，我不想你为难。你是你哥哥唯一的妹妹，他对你的感情跟对倩倩是一样的。一直以来你的事情他很上心，他的事情你也关心。他找了那个女人，一定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我真的，不想你夹在我跟那个女人之间为难。”肖丽艳掏出镜子，整理妆容，理顺头发，换了无所谓的姿态，一点看不出刚刚曾哭得那样伤心。
　　“嫂子，我根本就不会夹在你跟吴小薇之间，要是有这样的左右为难，也是你和我哥之间。吴小薇，我看不上。你知道我不圆滑，不会虚伪的那一套。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我总觉得，吴小薇是个很假很有心机的女人，我哥迟早会有看明白的那一天。吴小薇接触的人也是，当小三拆散别人的家庭在他们看来仿佛都是理所应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知道我哥怎么会瞧得上这样的人！周日那天她的一个朋友也去爸妈家，言语之间颇有给我和爸妈警告打预防针的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肖丽艳问道，眼睛看着小镜子。
　　“就是在饭桌上，说吴小薇如何如何的辛苦，爱我哥如何如何的不计回报。这话后面的意思不就是要我们对吴小薇好嘛？说实话，要是我再年轻十岁，立刻就跟她干起来了。可是我现在不想跟那样的小姑娘计较，没意思，也丢分。嫂子，我心疼你，你的一切痛苦我都理解。但是另一面，我也担心修旭阳。吴小薇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我想我哥，恐怕晚景凄凉。”
　　“不至于吧，我看他很幸福，很享受的。”肖丽艳冷笑道。
　　“那天吴小薇的朋友含沙射影的讲话过后，我顺便提了句送倩倩去读书的事情。我看我哥脸上就挂不住了，后来还给我打电话，要我问问倩倩他可不可以来送你们去学校。我哥，他本性是善良的，也心软。”
　　“是啊，我也一直认为他是善良的，心软的。可是今天看他在那个女人面前的样子，我觉得可能我一直都看错了，也可能他一直都在我面前表演呢。真的，小梵，我不是夸张，他看那个女人的表情，就是跟我恋爱的时候也没有过。我简直认不得他修旭阳！先前的欺骗，现在这么迫不及待的样子，小梵，我是真的寒心。其实，我也想就这样拖着，不离婚，但我受不了那样的折磨，况且那女人的孩子生下来，你哥哥总要负责，孩子是无辜的，就算是为了倩倩积德吧，我放手，让他去过他想要的日子吧。”
　　修梵找不到话说。
　　肖丽艳接着道：“小梵，我对你呢，没有什么想法，但是对咱爸咱妈，我还是有想法的。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现在，爸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抱歉，也没有给倩倩外公外婆说一声对不起。还这么快就把小三接到家里去住，想想，真是心凉。亏我这二十多年巴心巴意的对他们那么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是，我也说了我爸我妈了。我爸其实挺难过的，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我现在回家，我爸话少了很多，笑容也少了，我看着也不难过。我妈呢，就想着吴小薇肚子里的孩子。我妈的脾气你也知道，今后跟吴小薇肯定也不对付。其实我妈打心底里也是瞧不上吴小薇的。”
　　“随便他们吧。”肖丽艳淡淡地道：“这辈子跟她们的缘分算是尽了。”
　　“算了，不开心的别想了。”修梵说道：“此时此刻，什么安慰对你而言都是苍白的，一切还得你自己走出来，让时间说话吧。”
　　“希望吧。心疼，心寒，心伤，啥子都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我理解你。你这样的心痛我也经历过，几年前，跟你现在一样，我有多伤心，你也是知道的。我还记得你当时安慰我的话，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一蹶不振了。但是时间一天一天过，慢慢的就一切都淡了。现在，我走出来了，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怎么说，你比我好，你有倩倩，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流言蜚语。”
　　肖丽艳握紧修梵的手：“是啊，最终受伤的，总是我们女人。”
　　“尽量别去想不开心的事情，以前顾忌这样那样没有去做的事情，现在可以放手去做。去交朋友，去扩大自己的社交圈子。开始会恨，慢慢的你连恨也不会了，那你就算是真正走出来了。”
　　肖丽艳和修梵在公园坐到快两点，梅凯文给修梵打电话，问是不是忘记脊椎矫正的事了，修梵才赶忙站起来，对肖丽艳道：“嫂子，陪我去做脊椎矫正吧。就在这附近。”
　　“怎么，你的腰又严重了？”
　　“没有，自从看了这个医生，好得多了，就是要坚持看三个月。”
　　“行，我陪你去看看。”
　　肖丽艳从头到尾陪着修梵，梅凯文知道肖丽艳是倩倩母亲，也特别热情，让助手免费给肖丽艳做了脊椎检查。肖丽艳的情绪好了许多。修梵建议肖丽艳一起吃晚饭，晚上跟她去森师大住，肖丽艳有晚班，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