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36、第 36 章 八月十四日

　　一大早，冷春燕用冷饭和糟辣椒炒了鸡蛋饭，叫了正在书房奋战的修梵和在化妆的言欢欢，三个人一人一碗，就着昨晚剩下的玉米，南瓜和四季豆汤，算是早餐。修梵很满意，表示好多年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
　　吃过饭，收拾停当，冷春燕陪着言欢欢去要钱。
　　先去找的是言欢欢父亲。言欢欢父亲住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房间里不知道是通光不好，还是楼层矮的原因，一进去就有种暗沉沉的感觉。一向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言欢欢，在踏进父亲家门的那一刻，脸上忽然多了小心翼翼的表情。冷春燕看着，有些心疼。开门的是言欢欢的继母，一个非常瘦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开了门扭头就进屋了。言欢欢也没叫她，进屋去在客厅晃了一圈，问道：“我爸呢？”那女人进了卧室，门关的砰的一声响。冷春燕忽然觉得心跳得特别快，气都出不匀，悄声叫言欢欢走了算了。言欢欢不理会，高声叫：“爸，爸！”另一间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个子很高，有点驼背的中年男人，一脸沧桑。见到言欢欢，他脸上闪过的不是欣喜，而是无奈。他趿拉着拖鞋，穿着短袖睡衣裤，一边抽烟，一边咳嗽，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过来了？”
　　言欢欢问道：“你感冒了？”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拉了冷春燕一把，冷春燕也顺势坐下来。
　　“没有，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咳嗽停了，又狠狠地抽了一口。
　　“不舒服还抽！”言欢欢道。
　　“说吧，有什么事儿？”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你是我爸！”
　　欢欢父亲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从小到大，但凡你来找我，哪一次是真心来看你老爸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要钱吧？”
　　“是。”言欢欢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继母卧室的方向。
　　“你不是都毕业了吗？要钱做什么？”
　　“我这刚毕业，不是在找工作吗？学校宿舍不能住，要到外面租房，还有生活费，找工作要到处面试，通勤费，还要准备面试的衣服等等的，用钱的地方多了。”
　　“你租什么房子，去你妈那儿住不就得了？听说他们刚买了房子。”
　　“我小的时候都没去跟她住，现在大了你认为我还会跟她住吗？”
　　欢欢父亲陈默一阵，掐灭了烟头，叹口气，无奈道：“我也巴不得有个地方可以要到钱啊！如今的班车生意不好做，都买了私家车，很少有人搭乘班车，大多数时候都是几个人去，空车回来，油钱都吃紧，你弟弟大学费用也不少，他自己虽然有助学贷款，每个月生活费也要上千，去年还勉强维持，今年实在没办法，我们只有贷款。可是一来这个房子不管钱，二来班车也旧了，银行能给的贷款也很少。你李姨早就想把这房子装一装，一直都没有钱。”? “真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吗？”言欢欢打断道。冷春燕看见欢欢手握成拳头。
　　欢欢父亲站起身，去了继母的卧室，过了半天出来，递给欢欢五百块，说：“这是我跟你李姨身上仅有的了，你要不嫌少，就拿去，多的我实在拿不出来。”
　　言欢欢接过钱，拿在手里捏成圆筒状，沉默半天，站起来说道：“那你注意身体，我走了。”
　　欢欢父亲没说话，又抽烟。出了父亲家的小区，言欢欢闷闷不乐。
　　冷春燕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公交车的时候，言欢欢说道： “每一次，看见我爸，都忍不住心疼。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是怎么了，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劲。我爸，也越来越老。”
　　“你爸爸似乎身体不怎么好。”
　　“不知道。这五百块钱，我还真不忍心要。”
　　“你说你爸爸跟你后妈会不会吵架呀？”
　　“肯定会呀，我每次上门就是要钱，每次我后妈都不给好脸色。今天那是有你在，不然肯定又是一顿数落。其实，我生气，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后妈。她每一次数落我，话说得特别难听，我爸在边上，从来没有说过我后妈的不对，都是跟着我后妈数落我。所以我才不管，他既然那样听那个女人的话，就随他。”
　　“你爸也有他的苦衷吧。”
　　“他们大人的事情，要我做孩子的来承担，从小就是这样。他都不心疼我！”
　　言欢欢的母亲开一家百货店，一看就是精明的女人，声音尖利，脸上化着浓妆，头发盘得高高的。她叫欢欢宝贝，招呼冷春燕坐，端茶倒水，十分热情。
　　言欢欢问：“你这里生意怎么样啊？”
　　言妈妈嘴一瘪，说道：“差得要死！有时候一天不兴开张。”忽然话锋一转：“从你爸哪儿过来的？”
　　言欢欢“嗯”一声。
　　“你毕业了，是吗？”言妈妈微笑着。
　　“是啊，在找工作。”
　　“哎呀，那太好了，我一直就盼着你毕业呀，这样我的义务总算是尽完了。”言妈妈说着，转头对着冷春燕：“小冷，你是不知道，我跟欢欢她爸爸离婚，她当时是判给她爸爸的。但是，我这人比较讲良心，不像别的女人，孩子判给男方就不管了，我绝对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我从小就供着欢欢吃穿。而且，吃也是吃好的，穿也穿最好的。我就想着，我们大人离婚是大人的事情，总不能亏欠了孩子。所以，尽管我们日子过得也艰难——尤其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呢，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看医生吃药花了不少钱——我这小店简直不赚钱。可是呢，我从来没少给过欢欢钱花。哎哟，我这心底呀，天天的扳着指头算，我家欢欢到底还有多久可以毕业。我听说外国人哦，一到十八岁父母都不管了的。我觉得外国人太冷漠了，我对欢欢就做不到这样绝情。你问问她，前段时间来找我，我还照给钱。当妈的永远心软，但是吧，我听说这种心软会害了孩子。我心里想，等到欢欢大学毕业，我绝对不再给钱了，你得到社会上去锻炼，自己挣钱去，这样才能培养，那叫什么？生存能力，是不是？哎呀，这下好了，我的心愿达成了。”
　　言欢欢看着她妈妈，皮笑肉不笑：“妈，我这回来，还是为了钱。我需要钱。”
　　言妈妈脸色暗了暗：“你这不是打我脸吗？我刚表扬完你。”
　　言欢欢不买账：“你不用表扬，不用装，我是什么人，姐姐很清楚，我的家庭是怎么样的，姐姐也很清楚。”
　　“那你都毕业了，还要钱做什么？”
　　“我是毕业了，但我还没工作呀！我住哪里？我吃什么？不然，像我爸说的那样，我搬到你家去住，这样就可以省去房租费水电费了，早上吃了早餐再出门，晚上回来吃晚餐，这样就只需要……”
　　言妈妈脸一沉：“你爸他胡说什么？什么都往我这边推，你也不是只有妈妈，没有爸爸也生不出你来。他好意思叫你跟我住，那他为什么不让你上他们家去住？”
　　“他们家房子旧，我才不住那样的房子。再说，也没我住的地儿。”
　　“我家也没多宽呀。就三间卧室，我跟你周叔一间，你弟弟一间，还有一间客房也是你周叔爸妈的。要是你来跟我住，你周叔家小婷也得过来，不然就是厚一个薄一个。而且，你们年轻，是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半路夫妻，根本不像头婚的那样交心，彼此都提防着，各人心里都有把小算盘。我们家，收入大的那头，主要还是你周叔的工资，好歹他是国家干部，你以为就靠我这小店，能挣那些钱？！别看你周叔不说话，其实我们家大小事务都是你周叔说了算。我这个妈在家里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你说，你要是过来住，那周小婷……”
　　“得了，我不会过来住的，你放心吧！但是你得给我钱，我身上真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冷姐姐给我买吃的，我们一起租房子，家里大小用动也是姐姐支付。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爸给了你多少？”
　　“一千。”
　　言妈妈犹豫了一下道：“我拿不出那么多。你爸爸好歹开着大班车，拉一车人抵我卖好几天的百货，还是毛收入。你来看。”
　　言妈妈说着，去拉冷春燕的手，牵着走到收银台，一字排开拉开三个抽屉，里面是一元五元十元的，零零散散。
　　言妈妈说：“小冷，你一看就明白，我真的赚的就是这样的小钱。连一张青蛙皮都没有。外面人一说，哎哟我开着大商店，真是外行看内行。到底是个什么境况也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最后言妈妈给了欢欢七百块，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说：“欢欢，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了。今天当着你冷姐姐的面，咱们母女之间把话说开了，今后你别再来找我要钱了，一是我没有，二，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了。你不知道每一次悄悄递给你钱，我要给你周叔撒多大的谎。希望你也体谅体谅我。你长大了，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别什么事都来找妈。”
　　言欢欢拿过钱，一句话没说，就出门了。
　　路上，欢欢说道：“一共1200，别说买电脑了，恐怕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可是你妈妈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呵呵，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第一次见她的人，最容易被我妈那一套蒙骗。我告诉你，我妈是出了名的虚伪，嘴巴会说的不得了，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树梢上的鸟儿她都能给哄下来。比起我爸，我妈更自私，更冷血。”
　　“我还是给我哥哥打电话吧，他就算没有钱，但是他可以帮我借。”
　　“不用，我们去找我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