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端翁

109、第 109 章 三月七日

　　开学时间一个月不到，可修梵总能碰到已进驻森湖师大做副院长的江楷，在校门口，在办公楼的走廊上，在茶水间，在操场里，最多的是在英文系办公室，似乎他跟英文系主人关系很好的样子。他照例是衣冠楚楚，潇洒倜傥，幽默亲切。修梵的心里，已经释然很多。擦肩而过的时候，在他朝她微笑点头的时候，在他柔声唤她修老师的时候，她坦然的，淡定的也朝他笑一笑，也叫他一声“江院长”。那是他曾十分熟悉的笑，可如今，却离他很远，远得他每次碰见修梵都怅然若失。他曾因为工作的事情，几次直接找到修梵的办公室，别的同事表示惊讶，江楷很绅士的解释，他跟修梵是多少年的老朋友，早就认识。修梵对官阶从来不感兴趣，但是同事们却不这样看，江楷在修梵眼里很普通，可在别的同事眼里，尤其是年轻同事，是个风度翩翩的领导。修梵既是江楷的老朋友，他们对修梵就平白生出一股敬畏之心，尽管这份敬畏便宜得像“试用品”，修梵还是很吃惊。办公室里有修梵在的时候，忽然很安静，大家对修梵也殷勤起来，主动端茶送水的，搞得修梵十分不自在。便跟唐岚抱怨：“我真是烦他，表现得跟我那么熟络是要干什么？他要再这样，我就干两件事情，一，告知他老婆；二，我调离师大。”
　　唐岚笑道：“不至于，没有那么严重。我觉得江楷想要跟你接近，无非三个方面的原因，一，男人都怀旧，你在他年轻时候的记忆里，既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女人，也不是轰轰烈烈爱得死去活来的老情人，你是那个总陪伴在他身边，全身心给他关怀与支持，亲眼见证他的成长与成功的，跟他一起从年少不经事走到稳重中年的，不求一丝回报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试问哪个男人能够轻易忘记？他江楷也是凡人。如今大家都在一个学校，他或许希望你还能像从前那样，默默陪伴在他的身边；第二呢，他如今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再幸福的婚姻生活，总也有平淡的时候，总有找不到激情的时候，他那种人生来就是追逐激情的，追逐热闹的，追逐一切他不曾拥有的，在他的妻子之外，你可能让他感觉到了别样的激情；三嘛，便是男人天生的征服欲与占有欲望，过去的几年，他没见着你，加上他忙于经营自己的新鲜小家庭，忙于在官场上攀登，你对他而言，无足轻重，如今，他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蓦然回首，你的身边居然有了别的男人，你居然可以笑得这么甜蜜，他当然不好受。在他的潜意识里，你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唐岚的一通分析，修梵不禁笑了，道：“为什么所有背后的真相，都这么难看？他要想找寻激情，何必找我，大把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唐岚道：“他敢吗？那他的副院长还怎么坐稳？只有你这样不声不响的，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傻瓜才稳妥。主要么，他对你，不能说没有感情，我相信他还是在乎你的。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只爱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你看，梅凯文就爱老女人。”
　　唐岚说完哈哈一笑，修梵打她一拳道：“正经的，依你看，我该怎么应对？”
　　唐岚道：“有什么难的，你做你的翻译，教好你的学生，谈好你的恋爱。见到江楷了，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谈事情谈事情。他要给你打电话，发消息，谈工作以外的事情，或者回忆过去，或者找你诉苦，你爱说么就说两句，不爱说就不理会。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态，只要你心态平和了，你管别个怎么想，怎么看，做什么呢！”
　　修梵道：“道理是这样，但是我真希望他别再联系我了。你知道他是我的偶像，他越是这样热情，我越是感觉他正从偶像的神坛上走下来。我，怎么讲，有点失落，那种你突然发现榜样也是平凡人的那种失落。”
　　“我懂，我懂。”唐岚伸一个小手指一点修梵的额头道：“我警告你啊，别再想什么调离这个学校，或者告给他老婆。一来，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到不了那么严重的地步。二来，你现在有爱人呢，你幸福着呢，该难过在意的是他，你管他是死是活呢！你一让步，他不就得意了么？现在，江楷对你而言，不过是个路人而已，你真正应该关心的在意的，是梅凯文。”
　　修梵道：“我知道呀，我有时候就担心如果梅凯文知道江楷还在找我，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唐岚道：“生气不至于，在意是肯定的。关键在你怎么做，只要你一心一意只爱他，对江楷什么也没有，凯文就不会胡思乱想。你们就不会有事情。依我说，赶紧办婚礼吧。”
　　修梵道：“建议不错，我考虑考虑。正经讲，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江楷了，真的。如今见到他，我唯一感慨的就是年轻的时候，眼光太短浅了。曾经在我眼里心里都是风度翩翩的男人，现在看来，太装了，装绅士，装高贵，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他有点猥琐。”
　　唐岚拍拍修梵的肩头道：“这就对了。这就证明你真的不在意他了，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客观的看待他这个人。他真的没有那么完美。”
　　第二天，唐岚下班后往停车场走的路上，好巧不巧经过江楷的车边。江楷摇下车窗，招手叫唐岚，唐岚还没有反应过来。停下脚步，把墨镜滑到鼻翼上，稍一弯腰，看见是江楷，立刻满脸堆笑，朝他挥手道：“哟，江副院长，你也下班了？”
　　江楷从车里走出来，笑道：“是啊，下班了。你去哪里？我送你。”
　　唐岚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的车就在前面。”
　　江楷赶紧道：“你有急事赶着回家？”
　　唐岚狐疑道：“没有啊。”
　　江楷道：“那这样，我请你吃饭，叫上修梵。自从我调过来，一直想找机会请你俩吃个便饭，但一直没时间。”
　　唐岚很犹豫。
　　江楷已经拉开车门，不容置疑道：“咱们曾经也是朋友，希望你别介意。”
　　唐岚看无法拒绝了，便大大方方坐到后座上。江楷上了车，笑道：“你想吃什么？”
　　“我无所谓，再说，现在也不饿。”
　　“那倒是，吃晚饭还有点早。要不，我先给修梵打个电话，咱们接上她，一起先去喝点东西，晚点再吃饭，行不行？”
　　唐岚笑道：“修梵现在正在热恋中，怕是没有时间哟。”
　　江楷没有就打电话，唐岚立刻明白，江楷想从她这里了解修梵呢。她耐心的等着他的问话。果然，他一边启动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修梵的男朋友比她小十几岁呢，是不是真的呀？”
　　“是真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不是她的学生？”
　　“不是呀。他们在庆阳县城的时候，本来是邻居。”
　　江楷吃惊道：“啊？是不是姓梅？叫梅什么的我忘记了，似乎这个孩子的母亲过世了还是怎么的，我只有模糊的印象。记得小梵叫那孩子小跟班。”
　　“对，你记性很好。是姓梅，以前叫梅坼早，现在叫梅凯文。”
　　“原来是他呀，那真是感情深厚啊。”
　　“那是，凯文对修梵很好。”
　　江楷不说话。
　　唐岚道：“现在你是副院长了，好多话我都不敢问你呢。”
　　江楷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道：“有什么你尽管问，咱们怎么说，都是朋友。”
　　唐岚道：“其实呢，我知道你对小梵的心思。我就很好奇，过去，你结婚之前，你到底对小梵是个什么心思呀？你是真当她是红颜知己呀，妹妹呀，还是哥们呀？你对她真的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吗？”
　　江楷动一动身子，似乎安全带卡得太紧了，笑道：“我很喜欢修梵，一直都很喜欢。”
　　“喜欢但不是爱，对吧？所以你才跟别的女人结婚。”
　　“也算吧。过去没有恋爱的经验，况且那时候，一门心思读书，找工作，搞晋升，没有太多功夫考量别的事情。所以，好些事情，好些人，就错过了。”
　　唐岚不说话。
　　江楷接着道：“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你跟修梵关系好。我对修梵的感情，真的应了那句俗话，失去了才晓得珍惜，可是时间回不去了。我现在呢，就希望她像从前那样待我，我们可以有各自的生活，但是我们依然做好朋友，我就想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开心不开心，我想知道她的一切，我也可以告诉她我的一切。”
　　“你就是要她做你的秘密情人呗。”
　　江楷连忙摆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岚冷笑道：“江楷，按道理说，我现在应该拍你的马屁，或者跟你转着圈说话，因为你是领导，我要是得罪你，怕你将来给我小鞋穿。不过呢，修梵能够爱你那么多年，我还是相信她看人的眼光，你不会这么自私小气。那我就实话直说，曾经我也很欣赏你，拼搏上进，温文尔雅，因为小梵爱你，我也喜欢你，我那时候真的特别希望你们两个在一起。后来你抛弃她，选择了对你前途更有帮助的女人，我很生气，对你很失望，比小梵还要生气失望，可是小梵都放过你了，我也从始至终没说过你，没有为我朋友打抱不平。那时候我们还要年轻些，现在大家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而且照我的记忆，你不是这样偏激的人。那我来分析下，你看看对不对：首先，你现在的家庭生活不幸福，你在你现在这个老婆的身上，没有感受到小梵曾经给予过你的那种呵护，欣赏甚至是崇拜；其次，你现在跟我们在一个学校，见面的次数很多，见面次数一多，你就会回忆，回忆过去跟小梵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第三，你记忆中的小梵是温顺谦恭的，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对你说过不，但是自从她的生日那天你第一次联系上她以来，你从她那儿收到的几乎都是：不！第四，你潜意识里一定一直认为小梵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你，只有你。可是现在呢，冒出来一个梅凯文，比你高大，比你帅气，比你年轻，最主要他们相爱，你们男人都有征服欲望，尤其是你这种向往权利的男人，更是如此。你当然不愿意认输。你说，我分析的这四点对不对，要是不对，欢迎纠正，欢迎补充。”
　　江楷笑道：“唐岚，你跟修梵不一样，修梵年龄长了，可是脾性，思想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简单；你呢，变得比过去更厉害，更，怎么讲，更冷静客观。我不会做也不会让修梵做出格的事情，她现在有男朋友，我有家庭。但有时候，你知道，就想有个人能聊一聊。你知道经常做梦梦见同一个人，梦见跟这个人一起做过的那些事情，梦醒来，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吗？你知道当一首歌响起时，那个人，那种场景在你的脑海中浮现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吗？你不能够把我对小梵的感情归纳成这样无情的一二三四条。我对小梵，是尊重的，是，怎么讲，真诚关心的。”
　　唐岚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啊。可是小梵，你是了解的，就算你单身的时候，她都没有问你要过什么，更别说你现在有家有室了。何况，小梵现在不一样了，她有爱她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小梵这样开心过。其实，不止是我，就是咱们平常见面的同事，也都觉得小梵最近变得更开朗，更漂亮了！她脸上的那种光彩，只有热恋中的人才会散发出来。你讲你尊重，关心她，她现在这么幸福，你何必又要去打扰她呢？”
　　江楷沉默一下，道：“你跟我说说看这个梅凯文吗？”
　　“这个梅凯文，简单又不简单！说他简单，是在生活态度上，不像别的男人那样追求许多东西，比如你，追求权力，还有的人追求名誉，他不是，就是做着喜欢的事情，交往三观相符的朋友，爱一个人不管任何差距。他比小梵小十六岁……”
　　江楷笑道：“十六岁，很不现实啊。我想象不出修梵怎么能这么勇敢，接受一个小十六岁的男人。”
　　“十六岁怎么不现实？我听说你比你前妻也大得不少啊。就兴男的比女的大，不兴女的比男的大？就凭这一点，你就比不上梅凯文。我说梅凯文简单而不简单，不简单在哪里呢，他从小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孩子，十七岁就出国留学了，一待就是八年。你想想，修梵是英文系，两个人首先就有共同语言。你应该听说了，修梵翻译做得很好，现在还有梅凯文帮他润色呢。梅凯文虽然不追求名利，但是他的工作室很受欢迎，客人很多，简单说就是很会赚钱，他的工作室开张一年不到，可是他这个老板也是小有名气了，可能这就是钓胜于鱼吧，越是不在乎的东西，越是容易到手。小梵最欣赏他的一点就是，这个年轻人爱读书，从小就喜欢安静的读书，虽然他才二十七岁，可是他肚子里的墨水，可不比你我少，他这么年轻，到我们这个年纪，肯定大大超过我们。还有呢，他的家庭，他们家人都很喜欢修梵，这个你想不到吧？你说他们两个这么合拍，他这么好，修梵不爱他爱谁去？”
　　“我还是不相信，既然是这么优秀，又这么年轻，他喜欢修梵哪一点？”
　　“修梵让你喜欢的地方，他都喜欢，你不喜欢修梵的地方，他也喜欢。他从三岁开始就跟在修梵的屁股后面了，一直跟到十岁。”
　　江楷不说话。
　　唐岚感觉没有必要再跟江楷去吃饭，发个消息给修梵要她立刻打电话来解围。接过修梵的电话，唐岚对江楷道：“江院长，对不起啊，我有急事。你还是送我回学校吧。”
　　江楷意会，调转车头送唐岚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