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途同归》扫女

67、送米大夫

　　恰在这时，授课的先生到了，老先生见书室里吵吵嚷嚷，沉声道：“何事喧哗？”

　　汤熔纵是满腔不忿，也只能忍着，乖乖坐回位子上。章龄感激地看了看林果，依着先生所说，翻开了书册，云里雾里地听起课来。

　　这堂课讲的是《尚文》，直上了一个多时辰，已近午时饭点，老先生这才慢悠悠合上书册：“今日这一节选，需熟记背诵，明日一早便要考校。”

　　言罢便踱着步子走了，饭堂的大钟敲响，书室里霎时沸腾开来，上了一早上的课，这会儿是腹中空空，脑中也空空。林果和章龄收起书册，也起身打算去饭堂吃饭，可刚走到门口，一群人将二人拦住，便见汤熔被几个官家子弟众星捧月一般地簇拥着。

　　其中一个体态发胖的男孩颐指气使地道：“你们还想吃饭！”

　　章龄虽有些胆怯，但还是答道：“为什么不能吃？”

　　另一个生得似竹竿的高瘦男孩冷哼一声：“也不看看你们得罪了谁！”

　　林果疑惑道：“得罪？我们两个同大家一起上了一早上的课，上哪儿得罪人？”

　　汤熔道：“少在那儿装疯卖傻！方才你说谁聒噪呢？”

　　林果看了看汤熔，又看了看章龄：“没记差的话，汤公子方才也说了这话。”

　　章龄扫了汤熔一眼，点头应和。汤熔一噎，神色不太好看，一时间又说不出其他。

　　倒是方才那两个男孩见汤熔吃瘪，正愁找不着讨好的机会呢，对林果和章龄的身世来历多少都知道一些，忙指着林果和章龄骂将起来：“区区商贾人家，也敢顶撞同知府公子，胆子肥了啊！快快磕上几个响头，说不准还能饶了你们！否则，哼！要你们好看！”

　　林果垂眸想了想，再抬头时双瞳晶亮：“敢问什么是商贾？”

　　汤熔道：“书里有云：为事利，争货财，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

　　林果从容道：“梦阳居士在《民本》一著中有言：夫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

　　汤熔着实愣住，咬着牙道：“孔子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到后面声量渐小，这句出处显是大家都知晓的。

　　对方既是辩了，林果还是礼貌地点头：“《衍书》中有云：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官吏，忍垢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

　　四周一派鸦雀无声，汤熔一行早是听愣住，《民本》是何书？《衍书》又是什么？章龄满眼崇敬地望着林果，好似头一次认识他一般。

　　林果又道：“当今圣上在对关西大臣李于义奏折中做了朱批：关西大约商贾居首，其次者犹肯力农，再次者入营伍，再下者方令之读书。贾为厚利，儒为名高，并无对错。”说到这顿了顿，“圣上这么说，可见商贾与儒者并不相悖，二者互不相轻才是正理。”

　　汤熔一行人这下只顾着张嘴呐呐了，林果笑了笑道：“话说回来，你们给饭堂交了钱两，饭堂供你们午食，这就是市易。难不成往后你们都觉有辱斯文，罢食不成？”

　　“罢食的几位让让道，我们两个还要吃呢。”说着回身拉了一把正迷瞪瞪的章龄，穿过一行人径自往外走，留下书室里数个呆子。

　　两人出了书室，章龄如放飞的鸽子，拉着林果的手臂叽叽喳喳：“林果，你太厉害啦！那些……那些文绉绉的，你是从哪儿看来的？把那些公子哥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是书上看来的。”林果可是始终牢记卓大夫的话：“看闲书好啊，等将来唬起人来都不带眨眼的。”又加上林蔬这个姐姐的影响，软萌软萌的林果渐渐就被带坏了。

　　章龄笑了一阵，又愁眉苦脸起来：“可这会儿饭堂哪还有吃的呀？我还是不吃了。”

　　林果道：“下午可是有骑射课的，饿着肚子可不成，跟我来！”

　　章龄好奇心大盛，跟在林果后头连连追问上哪儿找吃的。林果嘴角向上弯起，拉着章龄往苏院长的小院跑去，夏日轻风将小男孩的儒衫吹得鼓起，跑跳之间，已显露出少年模样。

　　待书室人群散去，墙角转出两人。

　　齐承明侧眼看了看赵立严：“大人，孩子间玩闹……”

　　赵立严听了这话，讶异地看向齐承明：“齐捕头从小就是个秉直性子，向来不开口同人说情的，怎的今日……”

　　齐承明顿了顿，答道：“不瞒大人，承明与林果一家相熟，往日多受他两位姐姐照拂恩惠。林果这孩子方才提到圣上，怕是……”

　　赵立严笑道：“原来齐捕头与这孩子是相熟，怪不得！这孩子方才与同窗辩书，又没说错话，本官怎会怪罪于他？更何况，这孩子坦荡聪颖，条理清晰，旁征博引，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只是……”

　　齐承明心中一动，忙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孩子年纪还小，尚不能完全领会当中的意思，拿来唬人倒是足够了。”说罢，赵立严便呵呵笑将起来，显然是对林果这番行径感到好笑。

　　齐承明尚武，对文并不甚精通，听赵大人如此说也只是点点头。赵立严笑过之后，才想起正事来：“因了这孩子那一出，咱们此行倒是无甚进展。”

　　齐承明想了想道：“汤熔那儿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承明先着人去同知府上打听一下吧。”

　　赵立严点点头：“嗯，承明你行事小心些，汤同知这人行事谨慎，最是猜疑。”

　　齐承明点头应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鸣风书院，往长光城衙门而去。

　　却说东区的一幢三层木制小楼里，林蔬作了男子装扮，同许管事一道商议药膳堂的装潢整修。林蔬问过许管事，这回许管事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把林蔬看成同一艘贼船上的人了。

　　这小楼当初作绸缎庄时，盈利倒是颇丰，可几年前随着纪深母亲辞世，纪鹤年的手便伸了过来，纪府的填房夫人也生了馋心，纪深不愿遂了别人的意，做主将这绸缎庄关张，铺契拿匣子一装，呈放在纪深母亲的牌位前，并放话道：“谁想要，谁就来取。”

　　这么一来，谁人也不敢动手了。林蔬听后，觉得这位纪公子真是杀伐果断，心性坚毅。这小楼虽关张多年，可许管事常着人打扫维护，里头陈设仍是簇新得很，只需动些小处，格局略改，再增设灶房和桌椅，便差不多了。

　　“许管事，我同纪公子也说过了，一楼除账银柜台外，另设药柜。”林蔬上下三楼都看过后，对许管事道。

　　许管事笑道：“都听林姑娘的。”

　　“一楼做大堂，设方桌长椅，墙上按着林记小吃张贴价目表。”林蔬又道。

　　许管事仍是笑得亲切：“是。”

　　“二三楼照着一方楼隔成包间儿，供客人会食。至于药膳堂内外摆置饰物，待装潢初成后另做打算吧。”林蔬再道。

　　许管事笑得春暖花开：“好。”

　　林蔬忍不住了：“许管事近来可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许管事一愣：“林姑娘这话怎么说？”

　　“近来瞧见许管事，许管事都笑得像弥勒佛……若是往常，那是断断没有的事呀。”林蔬直接道。

　　许管事被逗乐了：“我啊，是因我家公子有了姑娘这么一个得力帮手，这才高兴的。这些年公子一个人走南闯北，在府里也过得不甚痛快，如今终于有个人能帮上他……”

　　林蔬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告别了许管事，林蔬上了老吕头的马车，回北区食栈看看去。

　　长光城的初夏虽不甚炎热，却也是再戴不下幞头帽的，林蔬下马车前整了整衣冠。似个翩翩清秀少年郎走进食栈，这会子食栈里头客人不多，田雨、琼娘和桂枝姐三人忙得过来，桂枝姐现年三十六，两年前没了丈夫，带着一双儿女讨生活，生得人高马大，做事却十分细心，性子也好，瞧见林蔬做了男子装扮，却也只是憨憨一笑，给林蔬端来一碗井水吊着的茉莉冰粉，便自去忙活了。

　　林蔬一边听着田雨和琼娘说家常话，一边愉快地吃着茉莉冰粉，爽滑清甜，这是林记小吃新增的甜品，炎热的夏天来一碗最是痛快了。

　　田雨道：“今儿粮铺的米怎的还未送来？”

　　琼娘道：“怕是忙不开吧，今儿该是会送的。”

　　林蔬吃完，同三人说一声，身上黏得很，先回家洗浴更衣。走到门口，正巧外头进来一人，背上扛着一袋米，林蔬忙扬声朝里头喊：“送米的来啦。”

　　“林蔬姑娘，这是认米不认人啊。”那人放下背上的大米袋，露出一如既往英伟爽朗的面容。

　　林蔬见卓六水青瓦色长衫各处沾满米灰，乌发上也斑斑白白，着实一愣：“卓大夫！”

　　田雨和琼娘听到动静，忙赶出来：“呀！卓大夫，你咋成送米的了？”

　　卓六水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林蔬：“给。”

　　田雨和琼娘对视一眼，看看林蔬，又看看卓六水。

　　林蔬无端有些脸热：“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