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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有些聒噪 ...

  •   匾额送去的第三日,这位懒大夫终于打开屋门重见天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角渐渐扬起,咧出个大大的笑容。

      卓六水对着空气痴笑半晌,这才去灶房烧水洗浴,浴后整个人透着皂角清香,乌发尚还氤氲着水汽,只着一身中衣,坐在院里小凳上晒头发。

      只晒了不到一刻钟,卓六水坐不住了,起身回屋整理药箱,换上一身青瓦色长衫,乌发束起,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英伟不凡。若是此时苏院长在场,怕也不得不赞上一句。

      卓六水挎上药箱,径自往院门而去。就在锁门之际,动作忽的一顿,抬手在唇上一摸,竟长了些胡茬,这可不得了。卓六水又推门而入,仔细地将胡茬刮得仔细,这才高高兴兴地将药庐锁了,今儿竟这般讲究,也不知当初日日粘着八字胡的是谁。

      走到双云镇城门,有不少驴车要去长光城,见一对中年夫妇驴车上货物较少,卓六水便走过去冲那大娘笑道:“这位大娘,在下也要去长光城。不知方不方便捎带一程,车钱自是会给的。”

      那大娘被这俊朗的笑容迷花了眼,连连点头:“行!没问题。”

      卓六水忙要谢过,一旁的大叔瞧见妻子的神情,不高兴了:“等一下,小伙子!咱们怕是不顺路,你再去问问别家吧。”

      大娘一愣,急忙伸手去拽当家的:“哎,他爹!怎么不顺路了?”

      大叔别扭地甩开妻子的手,卓六水瞧着既然人家不愿,还是再去问问别人吧。走开之际,余光瞥见那大叔的脚踝,裤腿被拉起,露出底下蚯蚓一般曲张的血管,凸出皮肤呈结节状,表皮肌肤颜色沉着脱屑。

      “大叔,平日里可会觉着膝下部位麻木,偶有针刺和麻痒之感?”卓六水问道。

      那大叔大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卓六水伸手指着肩上挎着的药箱:“在下是一名大夫,大叔膝下至小腿根儿血液淤滞,再放任下去,怕是很快便有疼痛之感。”

      大娘从旁听着,心中大骇,忙央求道:“大夫快帮忙看看,他爹这病该如何治?”

      大叔也心慌,忙请卓六水上车:“大夫不是要去长光城么?咱们先出镇,路上说。”

      卓六水点头应了,上了驴车。驴车缓缓驶离双云镇,上了官道,那大娘担忧地道:“大夫,他爹这病是咋回事儿?往常夜里常听他念叨腿麻,我还都没当回事。”

      卓六水想想问道:“不知大叔大娘是哪里人?平日靠什么维持生计?”

      大叔在前头驾车,便由大娘来答:“我们是西苹村的,自家田地少,就佃了别人家的十五亩田来种。庄稼收成了,留些自家吃用,剩下的都卖了换钱。”说着拍了拍身旁扎实的大麻袋,“这不,今儿就是到各处粮铺送米的,前头跑了双云镇三家,还剩长光城两家没送呢。”

      卓六水听了这话,黎朝一般人家差不多是打理五六亩,劳力多些的人家咬紧了也至多十亩地。

      “十五亩?大叔大娘两人忙得过来?”卓六水道。

      大娘叹道:“嗨,忙不过来也不成啊。这年头收成不好,到了年尾还要往上交人丁税。底下四个娃,最大的才十岁,上头还有年迈老父母,都是要吃饭的嘴啊。全家就指着他爹一人卖力气,不种十五亩哪里够吃饭呐?”

      卓六水抬眼望着前头驾车的身影,佝偻的脊背,黑瘦的皮肤,只是个寻常庄稼汉,却是全家人的指望。而全天下又有多少底层百姓,都是这般过活的?哪怕是生了病,也不过是胡乱吃些草药,照样风里来雨里去,图那三餐饱腹,图那一家平安。而他能做的,就是竭自己之力,为这碌碌苍生尽一份心意罢了。

      “大娘放心,大叔这病不凶险,只是治愈需要些时日。”卓六水道,见大娘脸上露出愁苦神色,便知她心中所虑,忙道,“这病花不了什么钱,大娘将在下所说记下,回去后学着帮大叔疗治。”

      大娘难以置信:“我也能治?”

      卓六水露出笑容,这笑容令大娘心里安定下来。卓六水掀起长衫一角,隔着中裤,对着小腿亲授按摩手法:“回去后常进行腿部按摩,两手分别放在小腿两侧,由踝部向膝关节慢慢揉搓。大娘可记住了?”

      大娘认真地看着,郑重点头:“大夫,我记下了。”

      “嗯,按摩之后,双腿在热水中泡上一刻钟。夜里睡觉时,拿布巾将小腿绑扎,用高枕头或被褥垫在小腿肚下。记住,每日都不能间断。闲暇之时,不妨起立蹲下,循环重复几次。”卓六水细心嘱咐道。

      前头的大叔虽未言语,却听得颇为仔细,身为一家之主,可千万不能倒下。

      大娘全记下了:“大夫,这样就行了么?”

      卓大夫道:“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则需施针疏通血瘀。待驴车停下,在下便为大叔施针。”

      大娘心头大喜,夫妻俩对着卓六水感谢连连,卓六水淡淡一笑,只说是医者分内事。

      “只是施针之后不宜走动,且歇上两个时辰。”卓六水看着驴车上一袋袋米。

      夫妻俩一愣,这些米一会儿就得送到粮铺:“这可怎么是好?”

      眼下鸣风书院的儒真书室里,授课的先生还未到,一群最大不过十岁的毛孩子,穿着一致儒衫,晃悠着脑袋诵读诗集,像一只只呆头鹅。只除了最末几案上那两个小孩,看着像是在座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眨巴着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个执了一册闲书在看。

      “林果,书院里头统共几间书室呀?”章龄张望了一会儿,见大家伙儿都在念书,实在无聊得紧,整个脑袋趴在几案上,侧着脸问身侧的林果。

      林果视线从书册上移开,看了看章龄:“鸣风书院共三十三间书室,按年纪从鸿明排到儒稚,咱们排在第三十。”

      章龄刚到鸣风书院才两日,正是好问的时候:“那书院何时才有休沐假?”

      林果笑着看他,两人同窗近一年,深知这家伙平日里最不喜读书,性子却是极好的,因此在叶臻先生处两人便时常玩在一起。“怎么啦?这就坐不住啦?”

      章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要渗出来了:“你是不晓得,昨夜被我那老爹逮着,啰哩啰嗦地嘱咐了半宿。说进了书院,这不让那不让……把我给困的,真是不好玩。”

      林果轻声笑了两下,正要说话呢,便见前头隔了两排的一个男孩,重重将手中书册往几案上一撂,起身回头盯着这边:“聒噪!”

      这声一出,整个书室便静了下来,纷纷回头望着最末的两人。章龄一愣,显然有点懵。林果虽是听清了,目光却不看那男孩,执起书册继续看了起来。

      那男孩见两个当事者毫无反应,立时便觉失了面子,抬手指着章龄:“说你呢,土包子!”

      章龄听了这话,当下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儒衫,心中在想这人是怎么看出自己土的?于是又忘了回答,那男孩面上恼怒,便发作了起来:“商贾人家哪里配进鸣风读书,不知道是走了哪里的路子!真是辱没斯文!”

      章龄家里经商,生意虽不甚大,家境却是殷实的。章龄一向和林果交好,见林果进了鸣风书院读书,便撒娇耍赖央求家里,怎么也得把他弄进鸣风书院去。章龄爹娘虽也知儿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可望子成龙是天下父母都有的心思,便使了些银钱托了书院里一个大管事帮着说说情,本是不抱希望的,没想到书院那头竟准肯了。

      那大管事也是一头雾水,说这是苏院长亲自点的头。章龄爹娘虽不明所以,但儿子能进鸣风书院,这可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功德,便是烧香拜佛一阵忙活,对着章龄又是好一阵耳提面命。鸣风书院的学生虽说大多身出名门官家,却也不乏富庶人家的公子,章龄绝不只是个例,因此这男孩的话摆明了是找茬。

      林果早就放下书册,知道这男孩是借着章龄要拿自己开刀。这男孩是州同知府上二房的嫡孙,名唤汤熔,平日里在书院最是嚣张跋扈,书倒是读得不错,而自林果进了这儒真书室后,各个先生对林果皆是赞赏有加,总赞这小孩读书勤勉,为人谦和有礼,将来必有大作为。

      汤熔心有不甘,看不上家境平常的林果,偏林果在一众同窗中人缘不错,始终逮不着机会教训一把。直到章龄走了路子进了书院,而且与林果关系匪浅,汤熔这才找着了由头。

      “汤公子这么说,家里头可是知道的?”林果歪着脑袋看汤熔。

      汤熔显然一愣,抬起下巴硬着头皮道:“我哪里说错了。”

      林果笑得软萌:“错是没错的,就是有些聒噪。”

      汤熔冷不丁被呛,耳边听着书室里隐隐的窃笑声,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有些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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