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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师徒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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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蔬一愣,望向卓六水。卓六水冲林蔬点点头:“去吧。”
林蔬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卓大夫方才那故事,过后还接着说么?”
卓六水一愣,随即笑道:“待林蔬姑娘得空了,卓某接着往下讲。”
林蔬进屋前踯躅片刻,这才抬脚进了苏院长的屋子。屋里虽已点了灯,在这春末回暖之际,却似浮满薄雾的山谷,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暖意。木床上蜷卧着一个佝偻身影,薄薄衾被覆盖之下,只是个孤寂伶仃的老者。
“苏老。”林蔬停在床前,唤了一声。
那张布满皱褶的脸上,缓缓睁开一双眼睛,气力不济地道:“丫头来啦。”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顽童乍然间老了许多,林蔬心中一酸,强应道:“嗯,琼娘说您找我。”
苏院长奋力想要坐起来,林蔬忙上前扶他靠墙坐着。床前的烛火将苏院长头上的斑白照得分明,看得林蔬心中难受,只好在心里道:苏老这只是病,病好了就好了。
“丫头怕是吓着了吧?”苏院长喘口气,慈祥地望着林蔬。
林蔬寻了只圆凳,在床边坐了:“确实是吓了一跳。”
苏院长嘴角往上扯了扯:“我如今没事儿啦,丫头别怕。”
林蔬顿了顿,故意道:“您这会儿还是别笑了,比哭还难看些呢。”
苏院长面上一抽,心情忽然好了许多:“你这丫头,净说实在话。”
这话一出,倒把林蔬给逗笑了,笑容在这静夜里璀璨若明珠。苏院长看着忽然道:“丫头,当初头一回见你,我便想让你到书院念书。你可晓得缘故?”
林蔬一愣,自是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时候我的确是有些纳闷。”
苏院长缓缓道:“当时我也不是很明白,只觉得无缘无故与你这丫头十分投缘。可如今处久了,这才晓得投缘的因由。”
林蔬心中一顿,不会是将自己和龙椅上那一位联系在一块儿了吧?岂料,苏院长却道:“因丫头有些肖似我的小妹。”
啊?林蔬张了张嘴:“苏老还有小妹?”
亏得苏院长这会儿没力气,否则又该点她脑袋了:“你这丫头,我虽是一大把年纪了,可也是慢慢长成这么个老东西的。我父母膝下冷落,只得我与小妹二人,小妹名唤苏萌。丫头你相貌与我小妹并无十分相似,只神情体态有些酷似。”
林蔬这是第二次听人说她眼熟的了:“苏老的小妹如今在何处?”
“她啊……”苏院长神色有些落寞,顿了顿复又道,“早几年她就化作一抔黄土,不过你也不必替她难过,苏萌这辈子活得可算是值当了,小时有父母疼着,后嫁了个知心人,夫妻二人相伴白首,就是死了两人也是葬在一处。”
林蔬点点头,看了苏院长一眼。苏院长道:“看我做什么?可是有想知道的?”
林蔬小心翼翼地道:“苏老的知心人呢?”
苏院长目光一黯:“也去了,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这么说,也就是苏院长并无子嗣。林蔬不敢再问,苏院长反倒开口了,一出口就惊了林蔬一大跳:“丫头,你怎么不问皇上的事儿。”
林蔬声音没出息地发颤:“呃……呃,我又不认识他……”
苏院长嫌弃地看了林蔬一眼:“你不问,我还是要说。这些年差点没把我给憋死……”
林蔬忽然有些后悔,这会儿出去还来得及么?苏院长显然看穿了她的想法:“丫头你躲得了今日,明日也躲不过去。我就认定你了,谁让我们爷俩投缘呢?”说罢,还龇了龇牙。
林蔬恨不得回娘胎里重造一回,千万千万不能与那叫苏萌的有半分相似才好。林蔬想出个金蝉脱壳的办法:“苏老可以同卓大夫说呀,您也知道他那人心宽,听着啥都气定神闲。”
苏院长撇撇嘴:“那小子不厚道,范奉两家那事儿居然不早些提醒我,亏得奉慕际还是他娘……”
林蔬一顿,传说中的奉慕际居然是卓六水的娘?还待琢磨呢,苏院长却已倒豆子一般地说开了:“当今圣上五岁的时候,那时还没立为太子,只是个小皇子,排行第三,人称三皇子。因三皇子是嫡出,先皇十分看重他,特指派我做了他的老师,教导他念书习字经文子集,也教导他治国理政。”
“三皇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学习极有韧性,十五岁时成绩已是斐然。先皇十分欣慰,单独辟了间殿阁于他。我们师徒二人吃喝住行都在一处,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那时我妻已亡故多年,膝下并无儿女,当时当下三皇子便成了我唯一寄托。”
林蔬想起上回苏院长吃螃蟹时说起集贤殿膳房偷酒之事,想必当事人就是这三皇子了。
苏院长说着说着渐渐缓下来:“我自是知道他将来必是要走上争储这条路的,只盼着他是个仁慈宽厚的明君。后先帝下诏立他为太子储君,太子便去了东宫,太子虽登上储位,有望继位的还有其余四名皇子,于是太子门下渐渐招徕了诸多幕僚,这些幕僚为太子铲除异己而四处奔走。此时,我自知该功成身退,屡次同太子提出告老还乡,太子皆是不允。我只得暂留东宫偏院一隅,平日里给太子膝下几个儿女教教书,倒也乐得清闲。”
说到这,苏院长停下来了,林蔬倒了杯热茶给他,苏院长小口喝了,这才接着道:“皇位之争,向来是残酷的。太子最后如愿以偿登上大宝,其余四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竟无一个有好下场。我心中悲戚,自是不愿留在都城,执意回去苏氏祖籍长光城,圣上起初并不准允。后我三番四次请谏,圣上终于松了口,让我当夜去集贤殿赴约。”
当夜苏士谦入宫去了集贤殿,见膳房内有烛光,走近一看,便见振元帝换下龙袍,着了寻常锦衣席地而坐,身旁放了几坛酒酿,正独自畅饮。
振元帝见苏士谦来了,起身对苏士谦行了师礼,朗声笑道:“老师。”
苏士谦忙避过,正要向九五之尊行跪礼,振元帝却伸手托住了:“老师免礼!老师不日就要离开临恩,今时今日咱们仍同往日那般师徒相称如何?”
苏士谦心中一酸,便应了下来,师徒二人坐在膳房门槛上,在月色下对饮,酒入愁肠,却再无往日那般滋味了。
“老师此番回故乡,你我师徒二人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日了。老师与我情同父子,您孤苦一生,我不愿老师晚年再受苦,便在长光城内建了一座书院……”沉默半晌,振元帝终于开口。
苏士谦险些掉下泪来:“圣上,苏某只愿回乡当个教书先生。过过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余愿便足已。”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振元帝念了一句,记起老师曾说过这是他此生理想的归宿,想到这眸光里似闪过两点湿亮,拎起酒坛灌了两口黄汤,再抬起脸来已了无痕迹。
“老师所愿,学生怕是做不到了。”振元帝道。
苏士谦一愣,望向振元帝:“圣上……”
振元帝起身,俯视着苏士谦:“苏学士相伴朕多年,辞官后便到长光城鸣风书院去吧。不久之后,天下学子将如山洪一般涌入,能为朕所用的,就留下。至于史嵩左.派一党……”
“苏学士,不能为朕所用的左.派学子,给朕弃了吧!苏学士定是懂得朕话里的意思……”振元帝扬长而去。
门槛上的苏士谦如一尊塑像,只余萧瑟夜风伴着那一去不复返的岁月,终究还是各有渡口,各有归舟。
林蔬听完,心中长长叹了口气。若不是偶然结识了苏院长,她这辈子加上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这些皇室秘辛。林蔬再抬起头,便见苏院长将埋藏已久的秘密说出来,闭着眼靠着墙,呼吸均匀,已是睡过去了。
林蔬扶着苏院长躺下,走出了屋子,掩上屋门。在廊下站了半晌,回身看了看,心想:都说皇室无情,振元帝却从未对苏士谦起过杀意,让苏士谦留在鸣风书院,何尝不是另一种守护呢?
林蔬抬脚往前走,而她自己呢?又会有怎样的身世之谜?正垂眸想着,眼底瞥见一道阴影,抬眼就见院里一人正望着她。
林蔬冲卓六水笑了笑:“苏老睡下了,这病症许是解了。”
卓六水双目如朗星,却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林蔬姑娘,卓某饿了。”
林蔬瞟了他一眼,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也饿了。”
卓六水粲然一笑:“想吃面。”
林蔬也笑:“我也想吃面。”
卓六水:“……”
听过这些艰涩往事,心里实在是压抑。林蔬冲卓六水打了个响指,随即转身朝门外跑去:“想吃面,跟上!”
卓六水锁上院门,三两步就追上林蔬,边跑边问:“可是,为何要跑?”
林蔬斜眼看卓六水那大长腿:“跑一跑,就会开心点。”
卓六水已经赶超到林蔬前头,一边倒退着跑,一边欠扁地看她:“是么?”
林蔬这下可就不开心了:“不是!”
卓六水看她两腿迈幅极小,跑了半天似没怎么挪地方,难不成真是因为人矮:“那为何要跑?”
林蔬一脸严肃:“能长高。”
惹得卓六水一阵大笑。
静夜的西街上,有两人迎面跑着,一个叽里咕噜,一个嘻嘻哈哈,只怕是两个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