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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剂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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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云阶苦涩一笑:“苏学士,如今范某哪里还是什么大人。”
苏院长默然半晌,轻叹一声:“我也不是什么学士了。”
范云阶听了这话顿感讶异,当年他离开都城之时,如今的圣上还未登基,诸事仍倚仗着苏学士,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书画斋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范云阶便道:“苏老,你我二人多年未见,还请到后院一叙。”
苏院长也是正有此意,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一旁的琼娘始料未及,正想着以什么借口跟去,却见范云阶坦然一笑:“这位娘子,可要到后院用些茶水?”
琼娘连忙应道:“多谢。”
范云阶对董瑞交代几句后,领着苏院长和琼娘去了后院。苏院长倒不觉得如何,而琼娘见后院囤满破桌破椅,处处显得逼仄,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道:“这些破桌椅是……”
范云阶解释道:“像书画这些东西,并不是时时有人光顾的,纵使卖出一两件,所挣钱银也不甚多。家中虽只我们父子二人,却也是两张要吃饭的嘴。我们父子便收了些旧桌椅,街坊友邻若是有需要,便会挑上几只带走……”说着指着那些桌椅道,“这桌椅看着虽破旧,修一修都还是能用的。”
琼娘张了张嘴,看着那些破了角掉了漆瘸了腿的桌椅,严重怀疑真的卖得动?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做买卖的逻辑,只能说涨见识了吧。
这么拥挤的院子,竟在灶房外头摆了张圆石桌,也真是不容易。苏院长和琼娘在石桌旁坐了,范云阶去泡了热茶来,粗陶碗盛了茶汤,升腾出水汽。
“范大人……”苏院长开口,随即顿住,改了称呼,“文渊如何到了双云镇?”
文渊是范云阶的表字,范云阶感激一笑:“辞官之后便离了临恩,辗转之后就在双云镇落脚。”
苏院长道:“文渊何时成的家?当年与奉家……”
范云阶沉默片刻:“与奉家的亲事早就不作数了,瑞儿是文渊收养的义子。”
苏院长一愣,想当年范家与奉家议亲在临恩城可是传为一段佳话,家世匹配,郎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马,何以……
范云阶见苏院长面露错愕与不解,心下感到奇怪:“苏老竟不晓得当年的变故?”
苏院长困惑:“当年发生了什么?”
范云阶这下是着实愣住了,仔细看了苏院长一眼:“奉家退亲之事,当时还是苏老您出面的……”
说到这见苏院长仍是满脸疑惑,又接着道,“当时先帝龙体有恙,正值储位之争,苏老贵为太子老师,又得先帝看重。先帝不忍奉范两家交恶,就让一向德高望重的苏老您出面,解了这桩……错缘。”
琼娘注意到范云阶说最后两字时,面色痛苦地闭了眼睛。琼娘目光扫及苏院长,发现苏院长脸上神色古怪,似在迷惘,又似在追忆。
“文渊……”苏院长哑声道。
范云阶道:“苏老请说。”
“年纪大了,许多事儿全忘了……真是对不住文渊了。”苏院长道。
范云阶忙道:“苏老不必如此,当年之事,文渊不怪任何人。怪只怪文渊与慕际有缘无分……”
苏老点点头,再说不出其他。范云阶收回心绪:“倒是苏老您是何时离的临恩城?”
苏院长迟疑片刻才道:“两年前辞官回了长光城。”
范云阶这才记起:“是了,长光城正是苏氏一族的故乡。只是苏老一向甚得当今圣上倚重,两年前正是圣上登基之时,苏老怎会突然辞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满朝文武皆知,圣上自小与苏老您虽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
苏院长听到“情同父子”四字,脑中突然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碎裂开来,尖锐的灼热的刺痛所有神经,痛得他双手抱住脑袋:“疼……疼……”
琼娘顿时一惊,急忙扶住苏院长:“苏老,苏老!”
范云阶也是吓得起身:“您老怎么了?”
苏院长却答不上任何话,脑中有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道:“老师,父皇说我功课做得好,其实都是老师您教得好。”
另一个青年清亮的声音道:“老师,膳房那儿进了三坛子酉波酒,咱们趁夜去偷喝怎么样?”
又一个壮年浑厚的声音道:“苏学士,不能为朕所用的左.派学子,给朕弃了吧!”
“不……”苏院长嘶吼一声,意识渐渐混沌,年迈衰弱的身体瘫倒在了石桌上。
南街和西街交岔口本是个热腾喧闹的所在,可自从敬阳药庐医死个病人起,便不复往日的荣旺。敬阳药庐被官府查封之后,着实空置了有段时日,这期间也不知是谁传出了流言,说夜半总能听见药庐里传出老人的哭嚎声,还疯传这老人便是当初被误诊致死的病人,听得人背脊发凉,多少都要避着那药庐遁走。
日子久了,一传十,十传百,流言渐渐变成交岔口这地段不祥,沿街的生意买卖日益冷落下来,举家搬迁的也是大有人在。
就在众人都以为交岔口这地段不成了,那敬阳药庐忽然又开张了,只是“敬阳”这招牌抬头已消失无踪,剩药庐两字歪歪斜斜地挂在上头,孤零零的,仿佛一阵风来就能被带走。
如今那药庐里只三人,一个上了岁数的糟老头子,一个相貌堂堂的坐堂郎中,还有一个亲切爽利的美貌妇人。说来也怪,这三人怎的不重新做个匾额钉上去,再怎样也都比如今这烂招牌要好得多。
这药庐外头看着不惹眼,内里却着实是个不错的,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却是没得挑,诊金更是收得极少,与镇上其他药庐相较,这药庐堪比济施堂。来往病患日渐多了起来,紧邻着的几间铺子也相继重新开张,这药庐虽是没起名儿,可大家伙儿都自发地唤作交岔口药庐,叫着叫着反倒越发顺口了。
已是春末夏初之交,早早地吃罢晚饭,街巷里头总有那么几家相邀着到街口纳凉闲聊,几只小马扎,一壶子清茶,再人手一斗旱烟杆子,这夜晚便有了个消遣的好去处。街口刚巧就正对着那间药庐,话题不免就溜到这上头去,这不!都这会子了,竟还有人跑来看病呢。
“看着像是个姑娘……”岁月不饶人,老大爷视物早已不甚清晰,眯了眯浑浊的双目。
只穿了件粗布汗衫的中年男人吧嗒两口旱烟,敲了敲烟杆子:“的确是个姑娘,怕是得了什么急症。”
“或是家里人不太舒服了。”另有人这般猜测道。
而旁人眼中这位姑娘,此刻既不是身体有恙,也不是家人染疾,却是跑来这药庐探病来的。林蔬见铺门虚掩着,便径自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点了灯,灶房里传来水声,想必是琼娘正在洗碗。
“琼娘。”林蔬往灶房去,扬声唤道。
“你来得倒快!”琼娘忙就着围裙擦了擦手,拉着林蔬到桌旁坐下。
林蔬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悄声道:“齐捕头把口信儿捎到食栈,我听了就径直过来了。”
“下午本想亲自去找你的,刚巧碰见齐捕头在西街巡逻,我这儿又走不开,就麻烦他跑一趟。”琼娘道。
林蔬看琼娘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方才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看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苏老没什么大碍吧?”
琼娘抬手指着苏院长屋子,眼下那屋门紧闭:“卓大夫施了两针,苏老当即就醒转过来了。卓大夫说苏老一时郁急攻心,并无大碍。只是苏老醒来后不言不语,送进去的饭菜都没动过……”
林蔬扫了一眼桌上托盘里原封不动的饭菜,叹了一声:“苏老这是记起些什么来了吧?”
苏院长病症背后的隐情,林蔬和卓六水并没有瞒着琼娘,因此琼娘也多少知道当中的关节,琼娘正要说话,灶房门口光线一暗,一道高大身形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
“林蔬姑娘来了。”卓六水笑道。
林蔬见既然连大夫都笑了,她和琼娘也没必要愁眉苦脸的,也跟着笑了一下:“看来事情有进展了?”
卓六水点头,在药庐里忙活了一整日,又加上苏院长晕厥,这会儿才终于得空儿,卓六水对琼娘道:“琼娘将今日事情前后说一说。”
琼娘事先得了卓六水嘱咐,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苏院长和范世阶的交谈。卓六水听到奉家之事时,眉头微微一动。林蔬听罢琼娘所陈述的情形,和卓六水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些猜测。
“卓大夫诊治之时,苏老可有说什么?”林蔬道。
卓六水摇头:“苏老一言不发,下针之时也毫无反应,换做平时,他老人家早叫苦连天了。”
这可如何是好?苏院长八成已是全记起来了,只是这心结他自己怕是解不了,也不能同他人说起,毕竟事关重大,所涉及的可是九五之尊。
三人皆是一筹莫展,琼娘起身道:“我再送碗粥进去,屋里也该点灯了……”
林蔬和卓六水点头,琼娘端着粥碗往苏院长屋子去了。灶房烛火飘忽闪烁,映照着剩余两人,覆上一层朦胧的暖色,彼此的思绪都不甚分明。
“卓大夫是认识那位范大人的吧?”静默半晌,林蔬忽然道。
卓六水暗叹,这姑娘真是什么都拎得清:“正是。这位范大人,本名唤作范云阶。出生书香名门范家,只十三岁就考取了状元郎,文采卓绝,名冠全都城。而更为都城津津乐道的,则是他与奉家独女奉慕际的亲事,范奉两家是多年世交,两人青梅竹马,自小就定了亲,就连名字都是起的相生意……”
这时外头由远而近传来一串凌乱急切的脚步声,却是琼娘跑了过来:“林蔬,苏老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