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在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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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同苏院长在内，大家伙儿都走了，琼娘却没有离开，在林蔬屋里忙着拆换被褥。林蔬看着觉得奇怪，便道：“琼娘。”
琼娘回身笑着看林蔬一眼：“难得今儿日头大，把被褥拆了洗了，棉芯也拿去晒晒。”
林蔬注意到她脸上神色似有些犹豫，在炕沿坐下：“琼娘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琼娘手下一顿，想了想放下被褥，也在炕沿坐了：“林蔬，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林蔬点头道：“琼娘说吧，我听着呢。”
“林蔬你知道巷首那位付姓婆婆吧？”琼娘道。
林蔬始料未及：“付婆婆？她家就在齐家对门儿，我曾见过她一回。琼娘怎么突然提她？”
琼娘道：“付婆婆膝下无儿无女，前阵子付婆婆家里遭了窃，她便不敢一个人住那老宅，这些日子她家门上贴了张红纸，想找个妥当的人同住，租金随意给几个钱意思就行……”
林蔬心中一动，讶异道：“所以琼娘你要搬出去？”
琼娘知道林蔬一向沉静，因此遇事多会同她商量：“你、田雨和小果待我是真好，住这儿我心里头也舒坦。可你也知道，当初住进来是权宜之计，总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如今我又在药庐那儿谋了个差事，进进出出，早出晚归，多少有些不便……”
林蔬沉默片刻，这才抬头看着琼娘：“琼娘，我晓得你并不是为了自个儿，还是为了我和田雨姐姐着想。”
琼娘与林蔬田雨并不沾亲带故，琼娘虽没有夫君，可她这年纪却也做不得姑娘装扮了，旁人碰见了也都会称呼她一声谢娘子。林蔬和田雨两人又还没出阁，加上琼娘如今又在苏老和卓六水那儿做事，短时间内进进出出倒还无事，若是日子长了，怕是管不住别人的嘴，到时多难听的话可能都有。
琼娘暗叹一声，这玲珑心思的姑娘啊，什么都瞒不住她。正要说话，便听林蔬道：“琼娘可是见过付婆婆了？”
“见过了，已经和她谈过。我又有些武艺傍身，付婆婆倒是极中意我。”琼娘道。
林蔬道：“付婆婆是有些古怪的，琼娘你……”
琼娘忙道：“付婆婆性子虽怪些，可人还是不错的。林蔬，这你不用担心，若是我在那儿住的不顺心，一定立即搬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哪里会忍得下被人拿捏？”
林蔬垂了眼睛：“好。”
琼娘这才察觉不对劲，忙凑过去看林蔬的脸，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哎呀，眼睛怎么红了！”
林蔬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琼娘心中一酸，抬手对着林蔬的脸颊左右揉圆搓扁：“哎哟，原来我们林姑娘也是会哭的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蔬侧过脸，不理琼娘了。
琼娘乐了：“以为我捡的这位林妹妹，只会呵呵笑，不会呜呜哭。”
林蔬被逗乐了，瞪着琼娘：“谁是捡的？快说清楚来！我也去捡一个这么好的……”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琼娘看着林蔬瘦削的脸颊，突然感慨道：“琼娘以后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让你受苦受累。谁要是欺负我妹妹，我谢琼娘做鬼也不放过他！”
林蔬心头刚暖和，正想着要不要哭上一哭，便听琼娘接着道：“否则岂不是白瞎了种好的这颗大白菜！”
林蔬哭笑不得：“琼娘，你莫不是发病了吧？”
琼娘看林蔬又哭又笑的，一句话顶回去：“又哭又笑，你才是不是傻！”
既已说定，琼娘这性子从来说风就是雨的，终归是要搬，倒不如早些搬，于是第二日一早就收拾了行李细软去了付宅，田雨和林果对着琼娘免不了又是一番哭哭笑笑。林蔬和田雨虽不放心，可也不好日日上别人家里叨扰，寻了个送被褥的由头过去探望了一回。
付宅的确是有些年头了，廊柱的红漆早已掉光，宅子格局就是传统带天井的院子，琼娘挑了离宅门最近的那一间屋子住下，一来夜里有动静能警醒些，二来早出晚归的也不至于吵扰到付婆婆。只是半年不到，再见到付婆婆，却觉得她似乎精神不济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了家中遭遇的变故？林蔬和田雨也不好多打听，简单问候过，同琼娘叙了些话就离开。
林蔬深知琼娘素来是个坚毅独立的性子，凡事不爱依傍他人，更不愿林蔬和田雨为她操心担忧，林蔬便索性撂开手，由着琼娘去过她自己的人生。反正隔三差五的总要见上一回，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这么想着心里才渐渐好受多了。
林记小吃仍是日复一日地忙碌着，只是这一日林蔬却没去食栈，重新做了少年装扮，巷口老吕头驾着马车在等她。老吕头一见林蔬出来，立即欢快地吹了个响哨：“林公子！”
林蔬笑得眯了眼：“老吕头又见面啦。”
“可不！要不林公子同我们家公子说一声，把我叫过来使唤得了。”老吕头一对寿眉稀稀落落，张嘴说话又像个年轻后生。
林蔬爬上马车，笑着道：“那敢情好，老吕头要是每回都能丢一匣子银票给我，我铁定跟你家公子讨人，这样的摇钱树谁不要！”
逗得老吕头又是呱呱笑，扬起马鞭朝着长光城飞驰。入了城门，马车径自往城河边去，老吕头一声吆喝，已是到地方了。林蔬掀开一角车帘子往外看，脸上露出笑容来：“纪公子可真厉害！”
眼前所见的酒楼，实在让人无法忆起它当初的样子，相差得也太多了。楼身刷了新漆，呈古朴檀木色，飞檐画角，阑干轩窗，帘幕户牖，屹立在水畔滩头，似倚着青天，又似枕着云山。另在滩头渡口修了一条木栈，木栈连接着湖心亭，能赏河天一色、烟水千波，能闻渔父鸣榔、钓翁击楫，能见河畔绿槐、闲然野鸟。
林蔬忍不住想要再赞一句，不会做生意的公子不是好文人！要换做是她，哪里会想到建亭修栈，将景致延伸到水中去，果然人脑还是有差距的。
酒楼招牌上的红绸布还没摘，不知纪深为酒楼新取了什么名儿？林蔬下了马车，见酒楼虽还未燃放鞭炮，可已是围了诸多人众，有书生文人，有富贵商贾，也有平民食客，谁也不嫌热闹多。门前翠柳下栓系着各色花骢骏马，另有华丽马车并排停驻，林蔬心中暗忖：这些怕是早就得了邀请，要来给酒楼镇场的。
正想着，老吕头拴好了马，对林蔬道：“林公子从侧门上去，我们家公子在二层雅间相候。”
说着指向空无一人的侧门，冲林蔬眨了眨眼睛，林蔬忍俊不禁：“老吕头这模样，无端让我想到……”
“什么？”老吕头大感好奇。
“龟公……”林蔬丢下两个字，足下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溜进侧门内，生怕被老吕头逮住，却没漏过老吕头那粗放的笑声。
林蔬笑着入了酒楼，尚还来不及打量，便听有人道：“林姑娘。”
林蔬笑道：“许管事。时辰还未到么？”
许管事笑得讳莫如深：“林姑娘一到，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林蔬听得迷糊：“嗯？”
许管事却没打算往下说，指着廊级道：“公子在二层右手边最末间，林姑娘请！”
林蔬点点头，拾级而上。如今酒楼内部的构造也变化极大，摆设饰物都简单古朴，却又透着大气尊贵，林蔬回头往一楼大堂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困惑：这大堂方桌摆置怎的有些眼熟？
直到停在右手边最末间门前，林蔬才想起大堂竟与林记小吃有七八分相似。
林蔬不待深想，叩了叩门：“纪公子。”
包间儿门从里头打开来，露出一道修竹似的身影：“林姑娘到了。”
林蔬笑着拱手道：“纪公子，祝：财高八斗十顶百，源泉不断三江财，广纳人心堂中聚，进者客也君再来！”
纪深被林蔬这一连串贺辞唬得愣住，随即便听明白这竟是一首藏头贺辞，首字相连便是“财源广进”四字。纪深笑容大盛：“多谢林姑娘，承你吉言。”
纪深引林蔬在桌旁坐下，为林蔬斟了一杯热茶，动作行云流水，雅致好看极了。林蔬接过茶杯，低头见杯里绿汤氤氲，并不是上回的寿眉白茶。
纪深笑着道：“顾渚的紫笋茶，林姑娘尝尝。”
紫笋茶，林蔬张了张嘴，她知道前世紫笋茶在唐朝可是被定为贡茶的，想必在黎朝也是贵得吓人。林蔬忙啜饮一口，品道：“好茶，好茶。”
纪深道：“好在哪儿？”
林蔬摇了摇手中已喝空的茶杯：“解渴。”
纪深笑了，笑意充满四肢百骸：“哈哈。”
这时外头燃起鞭炮，已是到时辰了，果然林蔬一到，时辰就到了。林蔬来了兴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牖往下看，便见门前人头攒动，许管事正在替纪深做开张陈词。
纪深也走过来，见林蔬兴致勃勃地盯着门前，本就灿亮的一双瞳仁越发熠熠发光，幞头帽没能拢住所有青丝，有几丝从帽沿掉了下来，落在细长腻白的脖颈上，生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林蔬回头：“纪公子为酒楼取了什么名儿……”
却见纪深正出神望着自己这侧的窗棂，便也侧头在窗棂上扫了两眼，窗棂刷了新漆，除这之外并无什么别的呀。
“如今的酒楼叫……”纪深开口说道，两耳却莫名红了一片。
恰在这时，许管事扯下红绸布，便听底下有人嚷道：“一方楼！”
一方楼？林蔬听到后忍不住琢磨当中的深意，又听有人文绉绉地诵了起来：“《诗经蒹葭》中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另一人随即作了注解：“这名儿取的好啊！酒楼不正处于水一方么？所谓伊人，不正是这一方楼么？”
林蔬点点头，表示认同：“纪公子取名果然有讲究，酒楼正是在水一方呢。不像我，只会取林记小吃这样的名儿……嘿嘿。”
说罢，便赞赏地跟着念了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纪深望着身旁那张若荧光美玉的白皙侧脸，也轻轻地念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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