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仁兄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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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六水说的不无道理，苏院长身上这夜游的病症，每到万籁俱寂之时，不知会去何处游荡，在本人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一些违背常理之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假设退一步说，苏院长夜游时并不出格，可经年累月下去，一来苏院长已经上了岁数，身体本就衰老薄弱，夜夜不得安睡又怎么能行？二来眼下初春，正是春寒料峭之季，夜里冷得很，到了严冬，天气更是寒冻，穿一身夜寝的中衣，哪里能扛得住？
卓六水付过账，两人出了食栈，上了西直大街，走在道路两旁梧桐树下。
卓六水见林蔬垂头深思，想起一事来：“方才在鸣风书院，林蔬姑娘托卓某治病，治的是何人？”
林蔬抬头，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这副吃瘪的神情落到卓六水眼中，惹得卓六水笑起来：“林蔬姑娘所指的，莫非就是苏士谦苏院长？”
林蔬看了卓六水一眼，咬了咬牙，打死不肯承认：“自然不是……”
卓六水闲闲地抄着手：“那是何人？”
“嗯……”既然卓六水到长光城来，便是为苏院长医治，林蔬自然不用再开口相求了，只是难得卓六水欠她一个人情，怎么也得讨要回来，想了想又有些犹豫，抬头复又瞧了卓六水一眼。
卓六水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心下却笃定林蔬所指的就是苏院长：“林蔬姑娘但说无妨，卓某定会全力医治。”
“卓大夫既这么说了，那么……”林蔬抬手指着自己，“卓大夫帮我瞧瞧。”
卓六水始料未及，着实一愣，目光落在林蔬脸上：“林蔬姑娘指的是自己？”
林蔬心里感到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反应真的是太机敏了：“正是。”
“林蔬姑娘身上可有痛症？”卓六水见林蔬并不像是在说笑，忙正了脸色。
其实林蔬说的并不是玩笑话，一直以来她对这具身体便有些困惑，手脚四季从来都是冰冰凉凉，到了严冬更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痛症倒是没有，只是……我……长不高。”林蔬顿了顿才道。
卓六水视线落在林蔬头顶，见她只到自己胸口，身量的确要比寻常女子矮上一些：“林蔬姑娘今年多大？”
“再过三个月便满十五了。”林蔬道。
卓六水停下来：“卓某且为林蔬姑娘把个脉吧？”
林蔬抬起右手，将衣袖往上捋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皓腕。卓六水顿了顿，从身侧转到林蔬面前，右手指节覆在那截雪色上，指尖立即触到一处柔滑冰凉，叮的一声，仿似微雨陡然间滴落凌霄花枝头。
“怎么样？”林蔬见卓六水神色严峻，心下不免有些紧张。
卓六水倏地将手指收回去，见林蔬正望着自己，面上有些赧然：“嗯……脉象……卓某再把次脉。”
卓六水这反应无疑令林蔬心里越发忐忑了，忙将手腕伸过去：“卓大夫再看看。”
卓六水咳了一声，心无旁骛地仔细为林蔬把脉，待把到迟脉，见脉细无力且缓慢，卓六水双眸渐渐凝重下来，视线落在林蔬白皙无甚血色的脸颊上：“林蔬姑娘，卓某需看看舌苔。”
林蔬张嘴吐出舌头，卓六水见其舌苔厚白，显见体内湿气颇重。看来这体寒之症怕是延绵了十数年，与林蔬平时精神奕奕的面貌十分不符，这又是为何？
林蔬见卓六水不言语，怕死地道：“卓大夫，要紧么？我平日夜里睡觉易发凉汗、尿液偏黄、葵水大多数正常，只是有时量多腹胀……”
林蔬说到后面，卓六水听得嘴角犯抽：“林蔬姑娘身有寒症，且体内湿气重……”说着见林蔬神色一变，迟疑片刻，转而言道：“若是调理得当，不会有大碍。待此间事了，卓某便为林蔬姑娘着手诊治，林蔬姑娘且等些时日吧。”
林蔬这才发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讪讪地辩解道：“嗯……原来是寒症，呵呵呵……卓大夫……呵呵，方才我说了有的没的，只因我怕死……”
卓六水哑然失笑：“林蔬姑娘原来怕死？”
“谁人不怕死的？这大千世界我还没一一看过，田雨姐姐还没嫁人，小果才八岁……”说着说着，林蔬看了卓六水一眼，“难不成卓大夫不怕死？”
卓六水笑了笑：“不怕。”
林蔬见他神色坦然，竟像是真话，心下好奇，正想要发问，却听有人扬声唤道：“卓大夫？”
林蔬与卓六水同时回身望过去，便见身后一人正大步朝这走来，穿一身缂丝补子官服，胸前是云雁图案，腰束革带和佩绶，头戴梁冠，脚踏黑履，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只这一眼，林蔬便猜出来人的身份。
“赵大人。”卓六水拉着林蔬向知府赵立严行了一礼。
赵立严这会儿走到近处，发现自己果然没瞧差，方才远远便见一个青年与另一位少年拉着手，那青年身形酷似曾为自己费心医治过的卓大夫。当时看那情景，赵立严着实有些愣神，随后见两人松手，这才扬声唤了一句。
林蔬和卓六水自是没想到方才诊脉那一幕，因了身形树木的遮挡，落在外人眼里竟有了断袖拉手之嫌。
“卓大夫不必多礼，这位小少年……也无需多礼。”赵立严一张国字脸，说话行止之间皆透着方正之气，从气质上看与齐承明是同一路人。
卓六水笑了笑，看着赵大人方才过来的方向：“赵大人今日怎的在此处？”
林蔬心中一动，想起今早前来鸣风书院探访苏院长的不就是眼前这位赵大人么？这么想着，便听赵立严朗声道：“本官方才刚从鸣风书院出来，这会子正要回府衙去，没想路上竟遇见卓大夫。真是巧了！”
“卓某也是前日才到的长光城，今日得见赵大人，果真是巧缘一桩。”卓六水道。
赵立严点头：“年前听齐捕头说起卓大夫已离开长光境内，本官深受卓大夫医治之恩，却始终无缘当面拜谢，实在遗憾！好在今日总算见着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卓六水深知赵知府公务繁忙，平日里片刻不得闲，他那身子也是这般忙坏的，身为医者，免不了还是想啰嗦两句：“赵大人还得仔细着自己的身子，切忌过于劳累，适当歇息，放松心神，才是根治之本。”
赵立严哈哈一笑：“想不到潇洒不羁的卓大夫，也和其他大夫一样，是个啰嗦的性子。”
卓六水被取笑却也不气恼，又仔细交代了一些休养事宜，直把赵立严说得头昏脑涨，身旁的林蔬却晓得卓六水这纯粹是在报复。
“话说回来，这位小少年是……”赵立严说着注意到一旁的林蔬，见她个头瘦小，体态却从容，面上神色也笃信，不免问了一句。
卓六水看了林蔬一眼，替她道：“林公子是卓某一位故友。”
林蔬上前见礼：“草民林蔬见过赵大人。”
赵立严摆手让林蔬不必多礼，视线停在林蔬面上，略一迟疑，便又转开，对卓六水点点头：“本官府衙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身，重又看了林蔬一眼：“这位小少年，似有些面熟。”
林蔬听了这话便是一愣，卓六水笑道：“人难免有相像之处，赵大人看错了也是有的。”
赵立严点头：“是这个理儿。”
说着对卓六水和林蔬一颔首，领着两个衙役，这下是真的走了。
“林蔬姑娘如今何处落脚？”两人往前继续走，卓六水道。
林蔬收回思绪：“这几日都住在城东的锦绣客栈，卓大夫现在什么打算？”
“卓某与苏院长赌约在先，现下先回鸣风书院，后几日估计就宿在书院里。”卓六水道。
“先前立这赌约之时，苏院长可应下了什么事？”林蔬道。
卓六水点头：“苏院长直不愿信卓某，卓某便与他打赌，若是能堂堂正正出了鸣风书院，他便放手让卓某医治。没想到赌约刚立，苏院长便派人围追卓某，卓某只好先翻墙走人，过后再潜回去。这老头儿真不是好惹的……”
林蔬听他感叹，不厚道地笑了：“苏院长即使输了赌约，想必也不愿配合医治，卓大夫其路漫漫啊。”
“祖父也好毒的心肠，将这样的苦差事交派给自己孙儿。”卓六水心中怨念满满。
林蔬笑过之后道：“卓大夫，我倒是有两个想法。医治之前得先让苏院长认清自己患病的事实，卓大夫不妨找个苏院长信赖之人作见证，这样才能让苏院长配合医治。”
“嗯，此事卓某想过，这便着手去安排。”卓六水笑着点头。
林蔬又道：“还有一件小事，夜里苏院长熟睡之后，虽说不能强行绑了他，但倒是可以多给他老人家穿件儿外衫，眼下这情况，聊胜于无吧。”
“林蔬姑娘说的是。好，这不难。”卓六水应了，说着看了林蔬一眼，“林蔬姑娘说受人之托来了长光城，不知受何人所托呢？”
“哦，就是那位纪公子……”林蔬将千禧酒楼之事说了。
卓六水听后，看了林蔬一眼，抬手指着前面不远一处朱门府邸：“那便是纪府。”
林蔬顺着方向看了看，果真是气派得很，笑了笑：“这么大啊。”
“怎么？”卓六水看她笑得古怪。
林蔬道：“都说深门大院里腌臜事最多，纪公子回了长光城，却留在锦绣客栈里，想必就是因了这个吧。”
卓六水听纪深竟也住在锦绣客栈，心中一动：“等哪日空闲，卓某去一趟锦绣客栈吧。”
“嗯？卓大夫要来？”林蔬讶异。
卓六水睨了林蔬一眼：“怎么，卓某不能去看看安为兄？”
呃……安为兄，林蔬笑了笑不说话。
两人进了锦绣客栈小门处那条窄巷，在小门停下，林蔬笑道：“翻墙君子这一遭，像是要去投诚的，不怕被活捉？”
“就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卓六水淡淡一笑，笑容间却有光华生。
林蔬瞥了他一眼，便推开小门进到门内，冲卓六水一抱拳：“仁兄保重！”
卓六水看她做得像模像样，笑着回抱一拳：“后会有期！”
说完大步走远，走到巷尾之时，却听身后小门呀的一声开了，卓六水回身望去，便见门内探出一张白皙笑脸：“卓大夫，多谢你的雪花霜！”
卓六水一愣，渐渐笑开，眉眼越发鲜活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仁兄保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