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那浑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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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蔬视线望过去，便见假山石间缝植了几丛修竹，并未见什么人。林蔬心想莫非方才听差了？不管真假，眼下书院早课，四处无人，还是离开此地为妙。林蔬提脚便走，那几丛修竹突然哗然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钻出来了，吓得林蔬拔腿就跑。
“且慢！”身后有人说话了。
林蔬身形一顿，这声音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回身望去，着实一愣：“卓……卓大夫！”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离开数月的卓六水卓大夫。而卓六水看清眼前这个身形瘦弱的小少年竟然是林蔬，面上诧异一点不比林蔬少：“林蔬姑娘？”
林蔬见卓六水头上粘着几片青竹叶，一身烟色外衫也被勾破了好几道，一时间失笑：“卓大夫这是玩儿呢？”
卓六水看林蔬从头到脚全是男子装扮，行动步履之间毫无女气，若不仔细瞧，真有些不敢认了：“林蔬姑娘还说卓某呢，自个儿……”说着食指对着林蔬上下划了划，有些词穷。
林蔬挺了挺身板：“咳咳，方才这位仁兄可是唤在下？”
卓六水瞥了她一眼，还是买了她的账：“正是，卓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成全。”
“成全不成全的再议，且说来听听吧。”林蔬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卓六水。
“卓某与人打赌，若是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鸣风书院正门，便是卓某胜了。还望公子体恤则个！”卓六水煞有介事地冲林蔬作了个揖，像模像样，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这个不是大夫，倒是哪个戏班里的名角儿呢。
林蔬虽不知卓六水眼下为何困在鸣风书院，但对他的品行一向是信得过的，只是难得落到她手里，怎么也得糟践一番：“这忙嘛，倒也不是不能帮。只是……”
“只是如何？”卓六水讨好地笑了笑，像只待捋毛的大狗。
“只是这忙帮了，卓大夫该如何谢林某呢？”林蔬一脸正经。
这时不远处水榭传来说话声，林蔬和卓六水眼下正站在假山拐角处，外面的人是看不进来的，可卓六水赌约在身，此处也不是久待之地。林蔬心下正琢磨如何帮卓六水脱身，反倒是卓六水不慌不忙，好似遇上麻烦的人不是他。
“公子不知有何所图？卓某若能办到的，定不推辞。”卓六水在回答林蔬上个问题。
林蔬撇了撇嘴：“钱财嘛就不必了，林某自己能挣。”说着想起一事，“倒是有一事用得着卓大夫，正是卓大夫的老本行，只问卓大夫应还是不应吧？”
原来是看病，卓六水自是欣然答应：“行。公子请吧！”
卓六水脱了被勾破的外衣，只留一件长衫，两人一前一后往鸣风书院正门走去，两个门僮见是林蔬，忙冲她点头致意，又见林蔬身后还有一人，也是生面孔，暗自寻思这是何人，却不敢明着问林蔬，当中一人道：“公子可见过苏院长了？”
林蔬看出两人犹豫，便出声解释道：“方才我二人已见过苏院长，眼下苏院长在荣延阁会客，我二人便告辞了。还要多谢两位！”
虽不记得林蔬身后那人何时进去的，但既然是苏院长的客人，两个门僮也就放下心防，这几日上头交代下来，见着生面孔定要多加询问，也不知是何缘由，他们底下人照做就是了。
林蔬二人出了大门，老吕头事先得了林蔬嘱咐，已驾车回了锦绣客栈。两人直走到大街口，离书院已是十分远了，这才缓下步子。
“多谢公子。”卓六水做戏做全套，只是面上的笑泄露了此时心头的快活之意。
林蔬道：“卓大夫请林某吃顿便饭，权且当做谢礼如何？”
卓六水并未因无端又被林蔬敲了一记竹杠而气恼，反倒笑呵呵地领着林蔬往食肆走：“附近有一家面片汤与肉馍做得不错，公子赏个脸尝尝吧？”
两人进了一家食栈，铺子不大，比林记小吃还小些，眼下客人却不少，厨下忙得热火朝天，伙计操着一口外地乡音：“客官，里面请！”
两人挑了一张空桌坐了，点菜这事儿就交给卓六水，林蔬自个儿等着吃就行了。等菜间隙，卓六水便问道：“公子怎么来了长光城？可是双云镇上出了什么事？”
林蔬听他一口一个公子，笑着道：“卓大夫回去这段时日，林某与家姐刚开了个小食栈，本是无暇到长光城来的。只是受人所托，不日便要回去了。”
“食栈？动作倒快。”卓六水灿然一笑，笑容里似有揶揄之意。
林蔬睨他一眼：“卓大夫这话说的……也不知开张当日，送了‘大展宏图’四字匾额的究竟是何人’”。
“咳咳……”卓六水假意咳了两声，“定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林蔬：“……”
这时面片汤与肉馍呈上来，面片汤倒有些像后世的陕西刀削面，只是面皮略厚些，汤头尝着又像莆田卤面，爽滑的面片，搭着腌制的脆萝卜条，确实很好吃。林蔬原本以为肉馍跟陕西潼关的肉夹馍差不多，没想到却不大一样，煎烤得酱浓香脆的卤肉条填在馍里头，似个大肉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香得要将舌头也一块儿吞下去，馍发得好也烤得好，扎实又有弹性，吃完一个仍觉回味无穷。
卓六水看林蔬埋头吃馍，神色专注，一口一口吃得欢快，这吃相看着令人愉悦，桌六水脸上露出会心一笑。林蔬忽然问了一句：“卓大夫怎么说苏院长有病？”
卓六水一愣，方才听林蔬同门僮说话，已是十分意外林蔬竟与苏院长识得，没想到她还知道当中的隐事：“林蔬姑娘如何得知？”
林蔬便将今日与苏院长会面之事说了，卓六水听后便是一笑：“林蔬姑娘又怎么猜到苏院长口中的浑小子就是卓某？”
“线索一，那浑小子半夜不睡觉，跑来对苏院长说他有病，说明这人若不是脑子犯抽，便是知晓医理的。无论是哪一种，卓大夫好像都挺适用的。”林蔬狡黠地笑了。
卓六水放下手中的肉馍，这饭算是吃不下去了。林蔬又道：“线索二，那浑小子从临恩来，卓大夫又恰好躲在鸣风书院里，还与人立了赌约，说要堂堂正正出大门。我想，这赌约该是卓大夫与苏院长立的吧？”
“还有呢？”卓六水脸上笑容不断。
“线索三，昨日那浑小子被苏院长带人追杀之时，碰巧遇上我了，从我头上飞过去，我连衣袂都没看清，显然是个有身手的。”林蔬说着扫了卓六水一眼，“卓大夫的身手，我曾有幸窥得冰山一角。”
卓六水记起昨日窄巷之中险些迎面撞上一人，原来就是女扮男装的林蔬，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林蔬姑娘这追杀一词用得颇为恰当，苏院长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一言不合就率院众上下，说是要活擒卓某。”
“我要是苏院长，也得气得肝儿疼。”林蔬拿眼白对着卓六水，“苏院长说他传了书信到临恩城，老友不见却来了个孙儿，这口气本就堵着了。这孙儿白日不登门，倒选了月黑风高的深夜，站在床前直说他老人家有病……啧啧，这要是我呀……”
卓六水听林蔬说得有趣，没心没肺地笑了片刻，这才决定洗白自个儿：“林蔬姑娘可不能听信苏院长一面之词。”
“怎么？难不成同一件事还能有两个说法？”林蔬道。
“还真有。”卓六水笑了笑，学着林蔬的口气道，“其一，卓某祖父如今赋闲在家不假，而祖父没有亲身前来也是事出有因，苏院长所患病症至少已延绵两年有余，恐怕他未辞官之前症状就显现出来了。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吧，苏院长一封书信传到临恩，祖父收了信立即就动身前往长光城，盼着老友间聚上一回。”
林蔬听得入迷：“后来呢？”
“这事儿苏院长定是未同林蔬姑娘提起吧？”卓六水道。
“嗯，一点也没说起。”林蔬道。
“苏院长自然是无从说起，只因他已全忘了。”卓六水叹道。
林蔬一愣：“忘了？为何？”
卓六水只道：“林蔬姑娘听过卓某接下去说的话，想必就能明白过来了。卓某前日午后到的长光城，一入城便当了翻墙君子，站在了苏院长面前。那会儿日头明晃晃，并非所谓的月黑风高……”
林蔬嘴角一抽，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说起来那会儿同苏院长也是相谈甚欢，林姑娘也晓得卓某这人素来颇得大家喜爱……”
“……”林蔬无力地望着卓六水，“卓大夫，市集上称斤售的猪肉也颇得大家喜爱。”
卓六水这才闭嘴，说起正事儿：“方才说的只是其一。其二，卓某从临恩出发之时，祖父便将苏院长的病情说了。进了鸣风书院，与苏院长叙话之时便一直暗里注意着他所身患的病症。然而苏院长这病症，白日里是看不出究竟的……于是我便等到深夜，众人都已熟睡之际，潜入苏院长的屋子。”
林蔬一颗心提了起来，卓六水语调轻缓又紧凑，听得人心生紧张。
“卓某进了屋子，却发现……”卓六水说着看了林蔬一眼。
林蔬咽了口口水：“发现什么？”
“发现屋里没有人。”卓六水道。
“啊？那……那苏院长呢？”林蔬忙道。
卓六水点点头：“卓某当时也是诧异，时值深夜，鸣风书院素有门禁，苏院长只是文弱书生，更不会武功，又能去哪里呢？就在卓某想要离去之际，却听后院有些古怪动静，卓某便绕到后院，没想到……”
虽然现在置身在人声嘈杂的食栈里，林蔬还是免不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卓六水凑近林蔬：“没想到后院有个人影，挥着把锄头正在挖土……”
林蔬心里已有了猜测，却还是问了句：“是……谁？”
“那人身旁放着一摞书册，待土翻出一个洞来，将书册一卷一卷放进去，口里还念念有词，最后将土掩上，被梨花与芭蕉树遮挡住，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林蔬想起来，苏院长院里的确种着梨花和芭蕉。
“那人将书埋好，便转过身来……”说到这，林蔬双瞳缩了一下，“卓某这才看清那人便是苏院长，双目却无神，穿着薄薄入寝中衣，在春寒夜晚不觉丝毫寒意，径自越过卓某回到屋里。”
“苏院长没看到卓大夫？”林蔬顿了顿，“不对，该说苏院长当时并未意识到他人的存在。”
意识？卓六水蹙了蹙眉头，显是感到困惑：“正是，回到屋里，苏院长便躺下睡着了。卓某等了半晌，待他熟睡过去便要替他诊脉……出人意料的是，苏院长突然就醒过来，后面就是林蔬姑娘从苏院长那儿听到的那些了。”
原来如此，可林蔬还是有些不解：“苏院长患有夜游症，可为何会忘了前事？”
“苏院长并非忘了所有前事，只忘了他想忘的那些。”卓六水道。
“难道是选择性失忆症？”林蔬脱口而出。
“嗯？什么失忆？”卓六水听得发愣。
林蔬一噎：“呃……我的意思是说苏院长脑子里挑选了他想忘记的那一部分。”
“卓某将这一病症称为心因失忆。”卓六水道。
“苏院长这病可要紧？若是不治会如何？”林蔬觉着夜游症和这心因失忆都不像是好治的病症，偏偏两个加在一块，而且苏院长本人还不愿配合。
卓六水摇头：“不能不治，若是放任下去，且不说苏院长今后夜里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单是夜里不睡，更深露重，他老人家的身体便吃不消。”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那浑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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