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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千禧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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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也不等伙计领路,径自上了扶廊,廊外隔几级置着瓷器宝瓶,墙上悬挂一副牡丹绢图,上了二层,凭栏即能见河水澹澹,浅滩上芦苇几丛,芦苇丛中停栖白鸥与黑鸟,一派春意盎然好风光,点上一桌子酒菜,约上三五好友知交,倒是个消遣闲暇光景的好去处。
千禧酒楼四面临河,因此二层包间儿因地制宜地修成了环形,两人挑了当中的那一间,走进去却见里头已是坐了人,是个四十五六左右年纪的中年男子,体态略有些肥胖,正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自斟自饮,神色好不闲适。
那男子不防有人进来,正待说话,酒楼伙计追过来道:“两位客官,这间已是有人了。您二位看看其他包间儿吧……”
那男子再不理会林蔬和纪深,佐着窗外河岸景色,缓缓品尝杯中佳酿。林蔬走之前,目光往那男子鞋面上一扫,脸上神色有些微诧异,视线在酒桌上停了片刻,这才跟着纪深离开。
“就这间吧。”林蔬指着就近的隔壁包间道。
纪深自是无异议,那伙计略一迟疑便领着两人进去:“两位要吃些什么?”说着便将酒楼菜色一一报出来。
听完伙计倒豆子似的报菜名,林蔬啥都没记住,况且她也没吃过呀,便看向纪深。纪深随意点了几道菜,却是点名要了一壶寿眉白茶,显然是一路上渴了。
待酒楼伙计离开,林蔬走去将敞开的窗子虚虚掩上,这才坐回桌旁,问了纪深一个问题:“纪公子可知道这酒楼伙计厨子共多少人?”
纪深看过账册,对酒楼花销都是晓得的:“千禧近来生意惨淡,许管事将其余伙计都遣了,只留掌柜、一个伙计、两个厨子,账房由城里其他铺子的账房兼着。”
纪深想必早就想动这千禧酒楼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着手,这才慢慢削减人手开支。林蔬对着纪深说的几人想了想:“纪公子可见过这酒楼的掌柜?”
“不曾,只知酒楼掌柜名叫朱大海。”纪深名下产业纷杂,大多都是交由各管事打理,上头还有个总管事许本忠,不可能每个掌柜都一一见过。
“朱大海……”林蔬念了一遍,转头看着屏风处的木墙,似在看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人。
纪深自是察觉林蔬话里有玄机:“林姑娘问朱掌柜是何意?”
林蔬抬手指着墙,压低声音道:“若是我猜测无误,方才那包间儿里的便是朱大海朱掌柜。”
纪深一愣,仔细回想方才的一幕,还是看不出端倪:“林姑娘如何得知?”
“细节。”林蔬道,“纪公子记得方才咱们进了那包间儿,伙计说了些什么?”
“伙计说这间已经有人了……”纪深道,说着渐渐回过味来。
林蔬见他脸上神色,便道:“没错,做酒楼食栈这一行的,惯会察言观色,对食客面上多少都客气。好比伙计见了咱们这一身穿着,立即便引咱们去大堂就座,听咱们要二层包间儿,那伙计虽言语间有不敬,可起码基本礼数还是在的。”
“伙计不说‘这间已经有客人了’,却说‘这间已经有人了’。伙计进了包间儿对那位既不告罪也不赔礼,径自将咱们领出来就完了……除非是熟客,或者自己人。”林蔬接着道。
“若是伙计一时情急忘了呢?”纪深想了想道。
林蔬食指叩了叩桌面:“还是细节。”
说着看着纪深笑了笑:“纪公子跟着伙计先出去,因此没瞧见,我在后头落了一步,所以瞧见了些东西……”
“是什么?”纪深道。
林蔬指了指纪深的鞋面:“隔壁包间儿那位穿着体面,对景饮酒颇是文雅,却趿着鞋子。”
这回纪深是真没想到,却听林蔬又道,“还有一点,纪公子漏掉也是正常的。我平日多少有下厨做饭,因此瞧出些不对劲来。那位桌上的饭菜,虽是拿上好官窑烧制的瓷碟装着,里头的菜色却是家常的很,如炸花生米、切丝的卤猪耳和炒泥蚶。方才伙计报的菜名,我虽是听不真切,像这么一个大酒楼,却断断不是那位桌上的菜色。”
林蔬说的这些都是些轻易被错漏的细节,虽不是什么实锤根据,每一条单独拎出来说不算什么,可加起来却足以令人心生疑窦,更何况本该在酒楼里驻守的朱大海又去了哪里呢?经商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不守规矩,在酒楼生意不景气的时候,身为掌柜霸了包间儿安逸享乐,怎么都说不过去。
这时伙计端了菜肴上来,林蔬和纪深停了交谈,纪深往林蔬杯里斟了热茶,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饿倒是不觉得,却都渴了。
可这茶到了喉咙,却一丝白茶味儿也没尝出来。林蔬和纪深看着盘碟里几道菜少少的分量,暗暗交换了个眼神。伙计上完菜正要走,纪深却叫住他:“小哥怎么称呼?”
伙计看了纪深一眼:“大家都唤我小方。”
“小方。”纪深指着一碟烩鸭丝,鸭肉几乎不见,肉眼只能看到姜丝,“这菜莫不是上错了?”
“怎么会?”小方不耐地撇了撇嘴,“客官慢用。”
说着也不等纪深反应,便自顾推门出去了。林蔬也不去计较,执了筷箸吃菜,一口白蘑入嘴,险些吐出来:“咳咳咳……”
“林姑娘没事吧?”纪深忙斟了杯茶给林蔬。
林蔬吃不了又吐不得,嚼也不嚼就吞咽下去,灌了口热茶下去,喉头的那死咸死咸的味道才略略压下去些:“纪公子还是别吃这个了。”
纪深略略尝了两筷其他菜,眉头微微皱紧:“林姑娘,咱们结账走吧。”
林蔬起身:“至于朱掌柜……”
“无妨,许管事就在长光城内,问问便知是不是了。林姑娘奔波一日,想必已是累了,先去客栈住下吧。”纪深想了想,又道,“一会儿饭食送到林姑娘屋里,口味虽比不得姑娘手艺,却总归比这强上百倍。”
“多谢纪公子。”林蔬点头应了,两人下楼在大堂结账,价钱倒是与普通酒楼相差无几,只这饭菜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老吕头和老袁已在马车上久候多时,两人便各自上了马车,往城东锦绣客栈行去。到地方了,老袁先进客栈,掌柜一见老袁,便晓得是谁来了,立即着手去收拾后院的厢房。
老袁出来对纪深道:“公子,都安排妥当了。”
纪深道:“老袁,你让忠伯到这来。之后你先不用回来,盯着千禧,若是有个四十五六年纪的男人出来,你便紧跟着他。”
说着将形容衣着说与老袁,老袁领命而去,脚程极快,一眨眼就从街口消失,林蔬这才知道老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是个练家子。
林蔬跟在纪深身后从客栈小门进了锦绣客栈的后院,后院是单独隔出来的,天井处细心地种了花草,绿柳曼妙周垂,白墙环护,听不见客栈里的嘈杂喧闹。沿着石子甬路往前走,林蔬见纪深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心中暗自纳闷,这位纪府贵公子怎的像是长住在这客栈里的?
正寻思着,纪深却在一间屋外停下了:“林姑娘可中意这间屋子?林姑娘若是有其他看中的,尽管住下。”
林蔬自是不挑剔的人,不过还是好奇地瞧了一眼,见这屋子布置得极其雅致,精雕细琢的拔步床纱幔低垂,锦被绣衾,屋内陈设之物虽不名贵,却都玲珑巧致。
“不必麻烦了,这间就很好。”林蔬笑了笑,心里没多少起伏,这屋子再好也不是自己个儿的,不过是住两日罢了。
“林姑娘喜欢就好,纪某就住在二楼。”纪深倒是看了她一眼,心下虽没有小瞧之意,却也深知林蔬出自小户之家,可这小姑娘一路上进了长光城,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刮目相看。
林蔬见纪深竟也是要住下来,便问道:“纪公子不回府上么?”
纪深笑了笑:“府里都以为纪某去大河村修身养性去了,这时候自是不该回去的。”
林蔬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多少能猜出恐怕是深门大院里那些事情,更懒得去探究,暂时就在这锦绣客栈落脚了。屋里一应用度都是齐备的,也没有掌柜伙计跑来叨扰,想必已经事先得到知会了,林蔬倒也乐得自在,用过可口的饭菜,简单洗漱一番后,已是略有些困倦,陷在软床暖被之中,转眼就坠入梦乡。
而二楼厢房里的纪深却没有歇下,正和赶来的许本忠说话,将千禧酒楼里的事情都说了。
许本忠听到千禧酒楼里林蔬的一言一行,脸上露出一丝兴味。纪深方才在酒楼里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只是不好同林蔬说起:“忠叔,这朱大海当初走的是哪个管事的路子?”
“长光城内的酒楼食铺都是潘管事在料理,提个掌柜这种小事尚只到他那一层。想必八九不离十了……”许本忠道。
纪深是见过这位潘管事的,行事颇有些精明奸猾,也是母亲入行一开始就带在身边的,同许本忠也是老交情了。纪深看了许本忠一眼:“忠叔,您晓得安为的意思吧?”
许本忠听纪深这声“安为”,心中已是软了:“公子放心,忠叔从不图别的,只愿姚家的产业兴旺昌隆,别的忠叔都不会顾及。”
许本忠这辈子只效忠姚家,准确意义上来说,是只效忠于纪深已逝的母亲姚简桢,姚简桢去后,就只有纪深这一个主子了。
“查一查,这朱大海和于氏有无牵扯。”纪深唇角漾开,“若是有,纪府后院又该热闹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