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途同归》扫女

38、深宅内院

　　一道甚是不打眼的灰衣身影进了府门，院内一应洒扫的小厮仆妇皆没注意，那人过了抄手游廊，转进当中的穿堂，眨眼间就消失在亭台楼阁与池馆水榭之间。

　　眼见他到一处院落停下，门前藤萝翠竹掩映，藏在这庄严玲珑的府内显得尤为清幽。他上了台矶，推开虚掩的院门，门后正在打瞌睡的小僮立时惊醒，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忙将人请了进来。

　　那人绕过堂前栽种的几棵苏铁树，正要往书房去，却听边厢耳房传来说话声。

　　“知秋姐姐，你这花样子好，绣了给我瞧瞧吧？”

　　“一个花样子罢了，你若是喜欢，给你就是了。”

　　“给了我，那你岂不是没了？”

　　“瞧你，我再绣一个呗。”

　　“那行，我拿这花样子给公子做个新荷包。”

　　原来是丫头们的私房话，那人便不再听，提脚便要走，却让人给叫住了。

　　“许管事。”知秋出了耳房便见堂前立了一人，忙唤了一声。

　　许本忠冲她点点头：“知秋姑娘。”

　　屋里的一叶听见动静，忙出来见礼：“许管事可是要见公子？”

　　“正是，不知公子现下何处？”许本忠道。

　　一叶笑了笑：“公子这会子在书房里，许管事跟我来吧。”

　　许本忠点头跟着一叶往书房去了，进了书房一眼就瞧见西墙上一幅郁重的《访灵山图》，左右一副对联：“泉石闲骨格，好梦正初长”，乃是当世大儒徐尚千墨迹，角落一只斗大的汝窑花囊，孤零零插着一束白菊。

　　“公子。”许本忠对着桌旁正提笔写字的身影，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纪深抬头见是许本忠，忙放下笔：“忠叔来啦，快坐吧。”

　　说着朝垂首站在一旁的一叶道：“一叶，你先出去。”

　　一叶眼睫毛微微一颤，依言退了出去：“是。”

　　许本忠在下首一张檀木椅上坐了，纪深从桌上翻出一本账册拿给许本忠：“忠叔先瞧瞧吧。”

　　“公子何时回的府里？”许本忠翻着手中的账册，抬头看了纪深一眼，见他神色似有些倦怠。

　　纪深抬手按了按眉心：“昨夜刚回来。”

　　许本忠顿了顿：“老爷可晓得公子行踪？”

　　“他不晓得便罢，晓得了也好。”纪深唇角勾起，却并没有多少笑意，只是这话说得倒是模棱两可。

　　也就许本忠能听懂了，许本忠暗暗叹口气又道：“临恩城一切可还顺利？”

　　“嗯，两家绸缎庄盈利胜过往年，酒楼还是没什么起色，与长光城的千禧酒楼一般，账册上皆是一塌糊涂。”纪深道。

　　许本忠合上账册：“这账的确乱，账房先得换一个了。”

　　“账房自是要换，却于酒楼亏盈无甚干系。这酒楼怕是得谋其他路子了……”纪深为许本忠斟了杯茶。

　　许本忠接过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事来：“公子，前儿我碰上李二了。那会儿我正去底下庄子收租，李二刚巧运货过去，一起坐着喝了会儿茶。”

　　“哦？”纪深来了兴致，许本忠这人忠厚是真，善于钻营也是真。纪深手底下那么多桩生意都能放心交托给他，可见绝不是泛泛之辈，

　　许本忠看了纪深一眼，才道：“公子曾交代过，注意着双云镇的动向……”

　　说到这果真见纪深神色微动，又继续道，“林家两位姑娘如今开了间小食栈，李二虽是没去过，却常听其他食客说起，说那食栈的东西实惠又可口。”

　　纪深神色诧异，距上回同林蔬说那一番话不过三个月，她竟连食栈都开起来了，快得令人惊讶。“食栈叫的什么？”

　　许本忠心中一动，自家公子不问这食栈做的什么吃食，只问这食栈什么名字，可见是要亲自去瞧的意思了，便道：“那食栈名字古怪，叫林记小吃。”

　　“小吃？”纪深将这几个字放在口中琢磨。

　　而此时另一头的玉华苑，入目满眼雕梁画栋，檐下鸟笼里养着各色鹦鹉、画眉，屋外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等里头主子吩咐。里头插屏后是一排檀木大柜，柜上多宝格里一只汝窑美人斛，斛内插着今早刚从园子里剪来的红蔷薇，临窗大炕上铺着黛蓝洋罽，设了胭脂红金线蟒靠背，炕上一位美人倚着秋色引枕，只见她柳眉弯弯，肤若凝脂，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正阖着双目假寐，同一旁脚踏上坐着的姜氏说话。

　　“姜嬷嬷，老爷去几个时辰了？”于氏声音细弱，不仔细听怕是要听漏了。

　　姜嬷嬷可是于氏跟前的老人儿了，虽是早就上了岁数，到了于氏这可依旧耳清目明：“太太，老爷辰时二刻出的门，这会子怕是还在路上呢。”

　　于氏懒懒地侧过身，身上的妃色衾褥滑下一段，露出单衣素裹的柔滑肩头，姜嬷嬷立即抬手将褥子提了上去。

　　“今儿门房那儿可有动静？”于氏轻声道。

　　姜嬷嬷顿了顿，晓得于氏是问今日府里可有人进出：“倒是没什么人出去，只是从外头进来一个。”

　　于氏仍闭着眼：“是何人？”

　　“芜青院西侧院那位叫了自家大嫂进府里叙话。”姜嬷嬷斟酌着道。

　　“她还真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成？哪里是叙话而已？”于氏冷笑一声，身形却未动。

　　“太太说的是，庭少爷到了议亲的年纪，兰姨娘可不就坐不住了嘛。”姜嬷嬷顺着于氏的意思说下去。

　　“庶子说亲，什么时候轮到庶母做主了？”于氏对兰姨娘所作所为一向看不过眼，跟她计较倒是落了自个儿的身份。

　　姜嬷嬷忙道：“正是这个理儿，别说是庭少爷，府里嵘少爷、宁之小姐、韫之小姐可都是太太您说了才算数。”

　　于氏嘴角一弯：“姜嬷嬷别说漏了，沐哥儿和湘之也是在列的。”

　　姜嬷嬷这人精又怎会说漏？沐少爷和湘之小姐是于氏亲生的，自是不能跟府里庶子庶女放在一块儿说，这会儿见于氏自个儿提了，也只能跟着应和：“是呢。”

　　“姜嬷嬷怎么还漏了一人？”于氏嘴角笑意渐渐消散。

　　姜嬷嬷这会子后悔得直想抽自己耳刮子，说什么不好，怎么偏戳到于氏的逆鳞。姜嬷嬷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看了于氏一眼，这才走到门口，却是个小丫鬟站在门口，见姜嬷嬷出来便附在她耳上说了几句。

　　姜嬷嬷听后看了那小丫鬟一眼，摆摆手让她出去，复又回身坐回脚踏上。刚坐下，便听于氏说话了：“什么事？”

　　“太太，许管事去了窗明堂。”姜嬷嬷知道瞒不住，便照实了说。

　　于氏倏地睁开眼，眼角的皱纹此时终于泄露了她真实的年纪：“许本忠来了？”

　　“嗯，三公子在书房见了他。”姜嬷嬷小心地道。

　　于氏冷哼一声：“这府里你们全怕他，偏我就是不怕他。再如何说，我也是他正经的母亲！”

　　府里上下对其他院里的主子都是少爷小姐的称呼，对纪深却从来都是唤三公子。听于氏这般说，姜嬷嬷在心中却道：且不说纪深的性子能耐，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继室，在嫡子面前也是要短那几分的，偏于氏生来要强，认为自己的儿子才是嫡子，比纪深不知胜过多少。

　　“听说他在乡下住得还挺好，怎的又跑回来了？”于氏一想到纪深就觉脑仁儿疼。

　　姜嬷嬷对纪深自是不敢多言，只道：“不知是不是老爷叫他回来的？”

　　“老爷？”于氏顿了顿，纪鹤年会叫纪深回府么？父子俩不是始终不对付的么？

　　姜嬷嬷暗暗擦了把汗：“要不等老爷一会儿回来，太太寻个空儿问问？”

　　于氏皱了眉头：“问他做什么？问了也未必说。”

　　“姜嬷嬷，你说纪深真是在乡下念书，准备今年的科举么？”于氏自听到许本忠去了窗明堂后，她心里便隐隐有些揣测。

　　“青山是跟着三公子去的，想必他自是知道的。要不我找人探探？”姜嬷嬷道。

　　于氏想了想点头：“青山是他身边得用的，必是不会瞒着他。只是你找人探可以，切莫让青山察觉了。”

　　“我省得的，太太放心。”姜嬷嬷忙应了。

　　“太太。”于氏屋里的大丫鬟烟霞在外头唤了一声。

　　烟霞一向稳重，于氏知她定是有事要禀，便冲姜嬷嬷点了点头，姜嬷嬷忙扬声唤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屋门上的珠帘当啷一晃，有道纤细身影从外头进了屋里：“太太。”

　　“嗯，什么事。”于氏视线落在烟霞身上，见她眉眼柔顺，身形婀娜，已是到了说人的年纪。

　　烟霞察觉到于氏审视的目光，脑袋垂得越发恭敬：“老爷回来了。”

　　于氏和姜嬷嬷皆是一愣，两人对望一眼，于氏便要起身穿衣梳头：“这会子呢？”

　　烟霞迟疑片刻，还是道：“老爷进了府门，先去了芜青院。”

　　姜嬷嬷服侍于氏穿衣的动作一滞，于氏面上渐渐冷下来：“西侧院还是东侧院？”

　　西侧院是兰姨娘的居所，吴姨娘住在东侧院。烟霞道：“东侧院，接着嵘少爷和韫之小姐也去了。”

　　吴姨娘是纪鹤年自小纳在房里的通房，为纪鹤年育有一子一女，吴姨娘平时乖顺怯懦得很，于氏向来不拿她当一回事。没想到，于氏冷笑一声：“他们一家子倒是和乐了。”

　　烟霞又道：“老爷这会儿已经离了芜青院……”说着抬头看了于氏一眼，“又去了窗明堂。”

　　于氏杏目圆睁，随手抄起炕旁高几上的一只十锦珐琅茗盏掷了过去，一声脆响，烟霞吓得当即跪下，身旁一步之外已是碎了一地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