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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末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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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每一日都颇有讲究,俗语有言:“二十六洗福禄,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到了二十八这日,家家户户都忙着洗澡洗衣,洗去一年的晦气霉运,迎接来年的新气象。
林家的年礼都送出去了,给村长家的礼颇重些,徐大娘自个儿有养鸡养猪,便送了一条羊后腿、两小坛秋酿酒并一包点心。
名门公子丰衣足食,想必也没什么短缺的,因此给纪深的是一罐林蔬自己腌制的青梅酱,酸酸甜甜很开胃,还有两双田雨赶制的棉拖,虽不值什么钱,但贵在那份巧思。这礼是一块儿捎回去给徐大娘的,也不知纪深还在不在大河村,劳动徐大娘跑一趟,若是在就帮忙送出去,若是不在徐大娘也会安置妥当。
叶臻先生的礼,由林蔬陪同林果一块儿去送的,古代都讲究个尊师重道。林果经卓六水教授后,学业上已今非昔比,林果自个儿也发奋努力,因此叶臻先生待林果颇为用心,这年礼自然是要送的。
另外给早市上那几位老相邻多少都送了些吃食,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就图个吃喝,送吃食又合宜又实用。给街坊郭老丈打了两斤老米酒,把那老头乐得眼睛眯到都瞧不见缝儿了。
林家自然也收到了年礼,徐大娘等人便不提了,顾大爷送的礼却厚,两卷细棉布、一包自家炸的鱼果子,并一篮子刚打下来的冬枣,冬枣底下塞了一个红封,里头装着林蔬和田雨当初拿出去的六两银子。
林蔬和田雨晓得顾大爷的心意,笑着都收下了,另外给顾大爷家里几个孙辈儿各包了两文钱的小红封。
日子就在这迎来送往当中悄然而逝,转眼就是大年三十儿。林蔬可是头一回花大把时间筹备过年,融入这个时代中去,发现这种安宁缓慢的生活让人格外舒适。
几日前林蔬去了趟药房,一大早就起床着手煮屠苏酒,大黄一钱、桔梗和川椒各一钱五分,桂心一钱八分,茱萸一钱二分,再加一两防风,用酒煎四五沸。屠苏酒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除夕夜向来有进饮的风俗。
过年有五日不动刀的习惯,因此三十这日多会烹制大碗肉菜,紧着后几日的吃食。林家人口少,吃过午饭,林蔬按着分量定了菜色,粉蒸肉、羊肉汤、四喜饺子、一碗香、鱼香豆腐、茶树菇烧鸭,另外还单独做了道简易甜点“心太软”,原料简单,只红枣、糯米粉和白砂糖,想必林果也能吃得颇欢。
主菜做好,林蔬开始包素饽饽,这也是黎朝北方人家的习俗,大年夜吃上几颗,辟邪防灾。素饽饽顾名思义就是里头填的是素馅儿,林蔬揉面时额外加了一碗淀粉,这样饽饽外皮会更有弹韧性,素馅儿用了冬菇、冬笋、白菜帮子碎和芋头末,拿葱油野蒜山椒那么一炒,香味能飘出巷口去。
田雨将晾晒干净的被褥衣裳收下来,整齐叠了拿进各屋大箱子里收好,到灶房帮着林蔬将年夜饭摆上桌。天光还大亮,外头却早早此起彼伏地燃起了炮仗,年味儿一瞬间就浓郁开来。
一家人顿时受了感染,林果兴冲冲地执了一串长鞭炮,去灶膛里借了根柴火棒儿,在引芯儿上这么一触,林果哇呀一声立刻丢了鞭炮闪回门内,捂着耳朵等鞭炮响,林蔬和田雨在后头看着觉得好笑,紧接着鞭炮不负众望地燃响了,噼噼啪啪一阵喜庆,林果满足得呵呵直乐。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年夜饭,佐着香喷喷的饭菜说些玩笑话,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快活。一晃近半年过去,一家人从大河村来到了双云镇,凭自己的双手挣钱,日子虽仍不富裕,却过得格外夯实自在,顿顿能尝到肉味儿,林果还去了私塾念书,这在前几年,是田雨和林果想都不敢想的事。
林蔬心里却笃定地立了志向,只眼下的安定还不够,今后她要更加努力挣钱,让一家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林果能去更好的学堂念书,田雨能找到真正善待她的依靠,而林蔬自己则希望能走遍这个架空时代的每片土地,实现前世未完成的梦想。
“这是田雨姐姐的,这是小果的。”林蔬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封,田雨和林果一人一个。如今她当家,给压岁钱这活儿自然落到她头上了。
田雨和林果接过,笑着对望一眼,林蔬察觉两人之间有古怪:“两个有事儿瞒着我?”
田雨冲林果点点头,林果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方寸大小的木盒:“姐姐,小果和田雨姐姐也有东西给你呢。”
林蔬诧异地接了过去,看了田雨和林果一眼,这才将木盒打开来,便见里头躺着一支细瘦的羊毫小毛笔,林蔬喜不自禁地拿起来:“毛笔!”
田雨看她极喜欢的样子,也觉得开心:“赶紧试试,看看趁不趁手?”
林蔬用握水笔的手势执笔,长度和厚度都刚好,越看越顺眼。她之前用林果的毛笔盘账,顺嘴说了一句:“如果毛笔能小一点就好了”,没想到林果和田雨暗暗记下,并买到了合乎她心意的小毛笔。
“我太喜欢了。”林蔬笑得两眼亮晶晶,露出脸上一左一右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果的思绪还停在林蔬方才执笔的手势上:“姐姐那样执笔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呃……”林蔬哑然,“姐姐就是觉得这样写字轻松,呵呵呵……小果你可不能学姐姐这样偷懒。”
田雨见林蔬脸上神情局促,便笑着道:“小果难不成还盼着姐姐们去考秀才不成?”
林果赧然笑了:“如果姐姐去考,定没小果什么事儿了。”
林蔬鼻子里哼气儿:“那还用说!”
姐弟三个都笑了。饭后一起把灶台碗筷收拾了,屠苏酒隔水烫过,每人都热热地饮了一杯。又单独斟了四杯,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地上铺了三个蒲团,将林家四老的牌位请出来,三人磕过头后各上一炷香。
敬香过后已是戌时,到厨房煮了素饽饽,每只碗里仅搁了两只,怕吃多了夜里不好克化。林蔬将炕上的被褥推到床角,让田雨和林果到她屋里一块儿守岁。
拿果盘装了花生、葵花籽、南瓜子、柿饼、冬枣,满满一盘零嘴儿搁在炕沿上,边说话边顺手取食,讲笑话的任务自然而然就交给林蔬,逗得田雨和林果拍着炕床直喊肚子疼。
吃了一会子,林果提议到院子里放起花玩儿。林蔬和田雨欣然同意,三人披了厚袄子,各执了好几根起花,拿蜡烛点了,嘻嘻哈哈好一番笑闹。
双云镇上空烟花炮竹不断,灿烂夺目的绮光将小镇拥在怀中,与夜幕中的星河交织成光的海洋。
夜深了院子里冷,三人又回到屋里。炕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三人,林蔬枕着田雨的腿,林果趴在枕头上,专心地听田雨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狸但斑斑,跳过南山。南山北斗,猎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田雨的歌声悠扬欢柔,在四下安静的夜里让人觉得格外安宁。林蔬和林果陶醉其中,好似母亲的抚摸,忍不住想要跟着唱和。
林蔬转头一看,林果已经抵不住睡意,闭着眼睛睡过去了。田雨和林蔬没去摇醒他,直到过了子时,外头又绽放了一波烟花,也没将林果吵醒。
林蔬给林果盖好棉被,随田雨到她屋里歇着,姐妹俩自有她们说不完的闲话家常。
大年初一,林果起得比谁都早,去灶房烧了热水留给姐姐们洗漱。等一家人都起了,简单吃过新年头一顿饭,三人全身上下穿戴一新,也不在家等人来拜年了,她们先拜年去。
林蔬穿上田雨为她做的妆花云纹夹棉裙,外罩一件素绒对襟袄子,极衬她白皙的肤色,头上仍是常梳的双辫髻,只是多插了一只粗雕木簪子。
田雨外穿流彩暗花厚棉袄,里面一件翠纹细褶裙,衬得她身形高挑纤长,她髻上的铜簪也换成了一只细珠花簪。林果身量长得快,穿田雨新做的棉襺倒是刚好,简单束发,精神奕奕颇有朝气。
姐弟仨先去了叶先生家,叶先生家里已经来了同样来拜年的同窗,林蔬三人同叶先生说了拜年词,略站了站就走了。早市老几位中魏婶子一家回乡下过年去了,因此林蔬和田雨就先去了文曲庙,刚巧赶上顾家有人出里头出来。
顾大宥当先一眼就瞧见林蔬三人:“两位姑娘倒先来给老头子我拜年啦。”
林蔬和田雨见顾大宥身后站着一对男女,男的不过二十一二岁,神情略带痴憨,女的十七八左右,盘着利落的妇人头,五官生得大颗圆融,偏两颊上长了麻子,姿色不免减了几分。
“顾大爷是长辈,自然是咱们这些小辈来给您拜年啦,哪有您给我们拜年的道理?”林蔬和田雨笑着道。
顾大宥呵呵直笑,慈祥地看着一旁的林果:“这就是两位姑娘的弟弟吧?”
林果忙上前见礼,顾大宥看他长得唇红齿白,小小年纪,礼数却极周全,满意地直夸赞:“好孩子!生得真好!”
说完便冲身边的男女道:“小五,小五媳妇!这就是爹常跟你们念叨的林家两位姑娘,还不快跟两位姑娘道谢。”
小五一脸迷惘,尚还在怔愣之中,却被自己媳妇儿黄翠娥拉着走到林蔬和田雨跟前。
“两位姑娘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一直记在心里,早想当面谢过两位姑娘。”黄翠娥说着,便止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这就是那位黄姑娘,看来礼金这事儿十有八.九只是她老子娘的意思。林蔬笑了:“小五哥和小五嫂子太客气了,家家总会碰上些难事儿,互相帮衬着些,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林蔬这话说得熨贴,黄翠娥和顾大宥都感激地笑了。小五夫妻这是要回娘家去拜年,林蔬和田雨不好多打搅,两家人各说了些吉利话便散了。
回去路上拐进邻巷,去看了蔡家夫妻刚生才几个月的女儿,小婴儿躺在襁褓里吸着手指睡得香甜,小脸圆润匀净,头上已长出短短的毛发,长得十分可爱喜人。
从蔡家出来,已经过了大半日,姐弟仨相携着把家还。只是没想到的是,林蔬推开宅门,从门缝里落下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