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途同归》扫女

30、哮吼之症

　　第二日，徐大娘的半边脸虽还僵着，但已经能小幅牵动了，徐大娘便要赶林蔬回双云镇：“林丫头，大娘这有卓大夫呢。田雨又要照顾林果，还得忙着摊子的买卖，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一会儿就让大力送你回去。”

　　林蔬想了想，既然徐大娘没什么大碍，她心里也惦记着家里，便点头应了。同徐大娘说起明年开春的盘算：“大娘，等年一过，我和田雨姐姐便不出摊了。寻思着盘个铺面，拾掇拾掇把小食栈开起来。”

　　徐大娘听了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眉开眼笑：“真的？这敢情好！”笑着笑着又愁起来，“盘个铺面该不少银钱吧？开小食栈还得添置好些东西，手头的钱够不够使？大娘这多的没有，几十两还是能拿出来的……”

　　林蔬看她边说边挣扎着要下床，忙笑着拦住：“大娘，放心吧，钱要是不够，我和田雨姐姐也不会生出这想法来。上回卖宅子的钱还有剩，这几月出摊也挣了些，凑一凑是足够了。”

　　徐大娘仍道：“还是拿着，小果每月不是还得交束脩？大娘在村里也用不着什么钱，况且大勇两口子隔三差五就捎钱回家。”

　　林蔬自然是不收的，好一番劝说之后才让徐大娘作罢。娘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王大力进来说驴车已经套好了，林蔬连连嘱咐徐大娘放宽心、好生歇着，这才出了屋子。

　　林蔬上了驴车刚坐稳，小方口那儿被叩了两下，林蔬忙探头出去：“卓大夫。”

　　卓六水手中提着捆扎好的几个药包，对着林蔬眼角弯了弯：“还要劳烦林蔬姑娘将这几帖药送到齐家，嘉嘉的药已是断了两日，林蔬姑娘替卓某嘱咐她一声，定要按时喝药。”

　　林蔬接过：“徐大娘就交给卓大夫了。”

　　卓六水笑着点头，望着驴车越行越远。

　　待驴车到了双云镇口，日头已经悬挂当空，林蔬叫王大力在道旁停下，让王大力径自回大河村，她自个儿回去就行了，没得多花几文税费。王大力略一犹豫便应了，在驴身上抽了两鞭，调头往回赶。

　　林蔬进了镇，抄近路往南街走。早市上人群熙熙攘攘，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林蔬边走边打量着沿街两排的铺面，有几家早就关门大吉，其中几扇门上贴了红纸，林蔬也没细瞧，远远扫两眼就过去。

　　田雨晓得艾果儿只卖到这个月，因此最近她每日是必会出摊的，今日也不例外，林蔬很快就瞧见自家的摊位上田雨正跟蔡家嫂子说着什么，两人面上皆带着笑意。

　　“嫂子。”林蔬过去打了招呼。

　　蔡家嫂子圆圆脸上笑容亲切：“林蔬今儿回来啦？田雨说你回了老家，没多待两天？”

　　林蔬笑着和蔡家嫂子说了两句，惦记着齐嘉嘉的药，见摊子上一人应付得过来，便和田雨说了一声，先把药送去，一会儿再过来。

　　到了齐家门口，敲了几下却没人应门，正疑惑间，听见一阵嬉闹声，林蔬四处望了望，声音像是从水井那头的拐角传出来。林蔬想了想便走过去，拐进去就见离水井还有十几步远的墙角围着一群小孩子，套着棉袄棉裤的男娃女娃，不知在看些什么。

　　林蔬正要离开，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冬天的，这踯躅花怎么开起来啦？”

　　林蔬一愣，视线望过去，果然发现齐嘉嘉正挤在小孩子当中：“嘉嘉？”

　　齐嘉嘉听到有人叫，立刻回过头来：“林姐姐！”

　　林蔬朝着齐嘉嘉走去：“方才敲你家门，没人在家。你……你们在做什么呢？”

　　周围的男娃女娃皆好奇地望着林蔬，显然在欢宁巷不曾见过林蔬，齐嘉嘉抓了抓鼻头，冲林蔬道：“林姐姐快来看，踯躅花开了。”

　　林蔬顺着视线看去，见墙角果真开了一株山踯躅，也就是杜鹃花，在这寒冬里竟开得无比娇艳，着实令人费解，怪不得这群猴孩子都挤在一处，连齐嘉嘉这么腼腆的性子都跑出来瞧热闹。

　　一个穿花袄子的小胖妞侧着脑袋问林蔬：“姐姐，踯躅花可以拿来染指甲么？”

　　这可把林蔬问倒了，林蔬皱着眉头很纠结的样子：“姐姐不知道耶，你想摘下来染指甲？”

　　小胖妞蹦豆子一般：“昨晚我爹骑大马的时候，我听见我娘让我爹摘凤仙花回来给她染指甲，我爹没应，我娘气得都哭了，还骂他是冤家呢。姐姐，这踯躅花颜色这么红，也是可以染指甲的吧？摘了带回去我娘可能就不哭了。”

　　齐嘉嘉抓了抓上颚：“你爹怎么夜里骑大马？”

　　小胖妞呵呵直笑：“我爹都是夜里骑大马，我娘总是陪着又哭又笑，怪得很。我头一回发现的时候，气得不行，怎么能背着我玩？让他们也带我一块儿玩……”

　　林蔬听到这里已是满头大汗，齐嘉嘉却很感兴趣：“最后你爹娘带你玩儿了么？”

　　小胖妞哼了一声：“我爹让我快去睡觉。哼，后来夜里我就偷偷看，不告诉他们！”

　　“咳！”林蔬重重地咳了一声，惹得周围听故事的娃娃全都不解地看着她，林蔬只好硬着头皮道：“呃……这个……这个踯躅花没法儿染指甲……你看这踯躅花开得多好，摘下来多可惜呀。”

　　小胖妞听了这话倒是消停了，齐嘉嘉抬手摸了摸踯躅花瓣，对林蔬的话深表同意：“是呀，开得多美呀。我可舍不得摘……”

　　“那我也不摘了，谁让我娘背着我和爹骑大马。”小胖妞也下了决心。

　　林蔬一张脸都快黑透了，忙对齐嘉嘉道：“嘉嘉，卓大夫让我交给你的药，咱先拿回家里去吧？”

　　齐嘉嘉点头应了，拉着林蔬往家走。两人走到家门口，林蔬觉得不对劲，回身一看，方才那个小胖妞正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尴尬，呵呵直笑。笑得林蔬都忍不住乐了：“你叫什么名儿？”

　　小胖妞见这个漂亮姐姐同自己说话，立刻扭着两条小胖腿跑过来：“姐姐，我叫喜妞。”

　　说着自来熟地看齐嘉嘉，“你叫什么名儿？”

　　齐嘉嘉挠着鼻头：“我叫嘉嘉。”

　　林蔬从方才就注意到齐嘉嘉一直抓脸，低头一看发现她鼻子都被抓红了：“嘉嘉，是不是脸上痒？”

　　“是呀，方才还只是一点点痒，这会儿越来越痒了。”齐嘉嘉脸上已经若隐若现一点点红斑，看着像是过敏了的样子。

　　林蔬忙抓了齐嘉嘉的手：“不能再抓了，家里可有什么药膏可以涂的？”

　　“药膏……”齐嘉嘉觉得疑惑，“什么药膏……”

　　林蔬发觉齐嘉嘉呼吸似乎突然急促起来，心中感到不妙：“嘉嘉你……”

　　话音未落，齐嘉嘉突然脱力般地跪在地上，单手捂着胸口，呼吸短促浅快，说出来的话不成句：“姐……嘉……难……受。”

　　林蔬大惊，一把搂住齐嘉嘉，见她头上冷汗淋漓，呼吸十分困难：“嘉嘉，嘉嘉！”

　　齐嘉嘉却已是说不出话来，林蔬想起卓六水的药，把齐嘉嘉手里的钥匙扔给已经呆住的喜妞道：“喜妞，快去开门！”

　　喜妞反应过来，冲过去将门打开，林蔬使出浑身气力一把抱起齐嘉嘉，颤巍巍地往院子里冲。喜妞走在前面，随便开了一间屋门，帮着林蔬将齐嘉嘉放到炕上。

　　喜妞看齐嘉嘉脸色越来越差，担心又害怕：“姐姐，嘉嘉怎么办？”

　　林蔬抖着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卓六水不在。在煎药之前必须得做些什么，前世那些急救措施能不能用上？管不了那许多了，林蔬指挥喜妞将门窗都打开，保持室内通风。林蔬将齐嘉嘉领口的盘扣解开，扶着齐嘉嘉倚炕墙坐着，让她能大口呼吸。

　　喜妞跑出去又跑回来，手中抓着条湿布巾递给林蔬：“姐姐，要不要我帮嘉嘉擦擦？”

　　齐嘉嘉脸上口鼻分泌物混在一起，擦拭后有助于呼吸道通畅。林蔬赞赏地看了喜妞一眼：“好。”

　　喜妞擦拭的时候，林蔬坐到齐嘉嘉身边，搂着她瘦小的肩膀，温柔轻声地跟她说话：“嘉嘉乖，跟着姐姐慢慢呼吸好不好？呼……吸……呼……吸……对，嘉嘉真聪明。”

　　见齐嘉嘉呼吸似乎平缓下来，喜妞面上露出喜色，林蔬却不敢大意，仍用轻松的语气同齐嘉嘉闲聊：“嘉嘉，晚上姐姐给你做凉糕吃吧？小果平时可爱吃了，你跟他口味一样，想必也是很喜欢的。”

　　齐嘉嘉紧绷的躯干渐渐放松，林蔬低头看她脸上红斑虽然还在，但脸色已经好转，心这才放下来：“嘉嘉，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嘉嘉会跟他说踯躅花开了的事儿么？”

　　在喜妞又惊又喜的目光下，齐嘉嘉缓缓地点了下头，嘴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说到踯躅花，林蔬心中一动。待齐嘉嘉安稳睡着之后，林蔬和喜妞两人从屋里退了出来。

　　“姐姐，嘉嘉她没事儿了吧？”喜妞跟在林蔬身边。

　　林蔬转头看她，胖胖的一团脸上写满忧色，林蔬心中柔软：“一会儿药喝了就没事儿了。喜妞……姐姐替嘉嘉谢谢你。”

　　喜妞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道：“我没做什么，姐姐才辛苦。”

　　林蔬抬手摸了摸喜妞的头：“喜妞再帮姐姐做件事好么？”

　　喜妞立刻挺直身板，举起藕节一般的胳膊：“没问题，姐姐尽管说！”

　　林蔬看她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交代她回去找家里的大人，到双云镇衙门找一位叫齐承明的捕头，就说他妹妹病了。

　　喜妞默念了两遍齐承明这个名字，这才和林蔬告别往家赶，林蔬则去给齐嘉嘉煎药。林蔬心中有些想法，等着卓六水回来告诉他。

　　冬日天气变脸极快，方才还是暖阳高照，一会儿工夫天色就暗下来。林蔬注意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蹲在屋外煎药，肚中已是饥饿难.耐。

　　这时齐家大门哐啷一声响，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跑了进来，见到林蔬第一句话便是：“嘉嘉她……”

　　林蔬站起身，望见齐承明的眼睛里有两点湿亮：“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会儿正睡着。”

　　齐承明抹了把眼睛，进了屋子。过了半晌出来，齐承明郑重地对林蔬作了一个揖，声音却是颤抖着：“林姑娘救命之恩，承明铭记于心。”

　　林蔬忙避开他的礼：“齐大哥太客气了。嘉嘉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齐承明仰天叹了一声：“林姑娘不知，我爹娘正死于这哮吼之症。”

　　林蔬一震，惊讶地望着齐承明。齐承明惨然一笑，话里已有哽咽之意：“我常想，我们兄妹二人，这病怎么偏偏是嘉嘉得了呢？我恨不得能替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