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回大河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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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好几日雪，天终于放晴。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密密地洒落在官道上，遇上驴车防风用的油毡布，反射出闪闪晶光。
油毡布两面各开了一个四方口，太阳暖洋洋地透进来照在林蔬身上，林蔬裹着小毯子昏昏欲睡，强撑着和对座的卓六水说话：“卓大夫从医多少年了？”
卓六水知晓她午后有歇觉的习惯，看她两眼失焦，定是困倦得很，觉得好笑：“卓某三岁起学医，至今……”
林蔬听到这立刻来了精神，她想知道卓六水的年纪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突然正襟危坐的样子落入卓六水眼里，卓六水也不点破：“中间断过几年，至今也有十多年了。”
林蔬嘴角一抽，这说了等于没说：“那卓大夫可有遇过难解之症？”
“世间病症千奇百怪，卓某医术不精，遇的难解之症数不胜数。”卓六水神情一如既往。
林蔬感到好奇：“卓大夫如今是不是已看惯生死？”
卓六水摇头笑了笑：“只是见多生死罢了，尚还做不到看惯二字。”
林蔬想到自己的经历，突然就想问一问：“一个人死前能不能预知到些什么呢？”
卓六水看她神情专注，似是极想探究这个问题：“卓某所遇到的病人，死前大多有回光返照之势，他们似能感知寿命即将消逝，叫来家属亲朋妥当安排身后之事。而死于灾难横祸的人，当时当日如常生活，想必并未预知到。”
林蔬想自己一定是后一种吧，地震前一秒她还在转乘的卡车上，下一秒整个世界就颠转倾覆，又哪里曾预知到什么呢？
想得出神，连身上的毯子滑落下来都毫无所觉，卓六水低头看到她双手细白，冻疮已是不见，脸颊肌肤也不再发红，声音里带了笑意：“看来那雪花霜倒是有效。”
林蔬下意识地道：“嗯，田雨姐姐手上的冻疮也消了许多，多亏了纪公子。”
卓六水一顿：“纪公子？”
林蔬这才回过神来，卓六水怎么晓得纪深赠雪花霜的事？难不成是林果说的？林果对卓六水向来崇敬，想想倒是大有可能，便解释道：“卓大夫可能不知道，当初买下我家宅子的就是这位纪公子。”
“原来如此。”卓六水再看了她手一眼，笑了笑，便不再多问。
这时前头赶车的王大力扬声喊了一句：“林蔬妹子、卓大夫，咱就要进村儿了。”
林蔬忙探头出去看，大河村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冬日又为它装裹上别的色彩。
林蔬想到徐大娘的病，虽然已经问过卓六水多次，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不知徐大娘的病严不严重？”
卓六水看她一脸忧色：“虽还未看诊，但八.九是风邪所致的面瘫。针灸及时精准，便是无碍的。”
原来林蔬和卓六水之所以回大河村，正是为了给徐大娘治病。徐大娘这病来得突然，去棉山打猪草回来后，一边脸就动不了，笑起来半边脸在上半边脸在下，徐大娘平日里那般爽利心宽的人，也怕得暗地里偷哭了好几回，女人家哪有不爱惜容貌的？愁得村长一家四处找大夫，乡里的大夫和镇上的大夫都请了好几个，十几副汤药灌下去却不见效。
听人说双云镇上的薛家医馆医术还可以，王大力曾听林蔬说起薛大夫是林果先生的岳丈，这才去找了林蔬，徐大娘那副样子不敢出门，想问问林蔬能不能托个人情去将薛大夫请了来。
林蔬知晓这事儿，哪里还去找什么薛大夫，立刻去齐家找了卓六水，王大力看到卓六水像见了菩萨，三人马上动身回大河村，田雨也想跟着回来看看，可顾及到林果，只好留了下来。
林蔬一直以来觉得亏欠村长家许多，因此隔三岔五地托人捎些东西回去，田雨做棉鞋棉袜也会额外多做些。徐大娘深知两个姑娘在外讨生活不易，先前这病没这么严重，因此不打算将这事儿告诉林蔬和田雨，免得俩姑娘担心，没想到这病如此棘手，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让王大力去找林蔬。林蔬自然晓得徐大娘的心思，对徐大娘是又感激又担心。
驴车驶进村口，往村尾王家行去，途经几净居时，林蔬往外看了一眼，除了门上多了张红松木匾额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变化。
驴车停稳，林蔬和卓六水先后下了车，村长王寿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大力啊，大夫请来了？”
待看清车上下来的是林蔬和卓六水，王寿忙道：“是林丫头和卓大夫来了。”
卓六水见他脸色黯淡，一脸倦容，想必近来睡得很少：“村长，徐大娘在何处？卓某先去瞧瞧。”
王寿忙领着他进屋，卓六水是医者，行事上少了许多忌讳，况且乡下人也不讲究这个，还是看病要紧。
走到门口卓六水先看了看两面窗子，如今都紧闭着，心下点了点头这才进去，屋内倒是亮堂，徐大娘坐在炕沿，正低头翻着手里的黄历册，听到动静望过来，诧异得一下子站起来：“卓……卓大夫？”
卓六水冲她明朗一笑：“徐大娘。”
徐大娘笑起来，一边脸肌肉提起来，另一边脸却纹丝不动，两相对比像断层了一般，看起来颇为诡异：“卓大夫什么时候回了双云镇？”
林蔬迟一步进屋，看到徐大娘的情形，心中一惊。卓六水面色如常地走到炕旁，在王寿搬来的椅子上坐了：“卓某在镇上还有个病人，因此回来看看。徐大娘身上可有痛症？”
徐大娘表情顿时耷拉下来：“痛是不痛的，只是这病来得古怪，怕吓着人，不敢出门。”
接着又问了一句：“卓大夫，村里的老人都说我这是沾了邪物，该请神婆过来驱祟……你说是这么回事么？”
卓六水笑了笑：“徐大娘可信得过卓某？”
徐大娘直点头：“那是当然，旁人不晓得，我可是见识过卓大夫的医术。”
卓六水点头：“那卓某说这只是病症而已，徐大娘可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真的？”徐大娘喜出望外。
“千真万确。方才与大娘说话之时，卓某注意到大娘脸部肌肉无碍，只是筋络不通，想必当日大娘上山之时吹了风，风邪入脑，引发面瘫之症。”卓六水口气舒缓，听得人心中安定。
徐大娘眼眶含泪，这段时日来的担心惧怕，还有村里的无妄流言，因了卓六水这几句话，让她的心突然松快下来：“我信卓大夫，卓大夫尽管放手治。”
卓六水示意她张嘴，看过她的舌苔和脸颊两侧，又仔细号了脉，这才道：“这病症需针灸，一日三次。至于要多少时日，还得针灸过后才能确定。”
徐大娘忙点头应了，卓六水取出怀中的针包，正要探手去拿地上的药箱，林蔬却先一步将药箱递了过来，卓六水冲她点了点头。徐大娘这才注意到林蔬也回大河村来，心中又喜又过意不去：“林丫头，大娘给你添麻烦了。”
林蔬笑着站到她身旁，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大娘说的什么话？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哪里就麻烦了？卓大夫要针灸，大娘你先放松下来，针才好扎进去。”
卓六水取出几只毫针，听到这话又看了林蔬一眼，眼里含了笑意。一刻钟过去，徐大娘面部几处经络的针都取下，燃了艾绒，因是在面部，只在离脸寸许的位置温熨。直到几个穴位都灸过，这次的针灸才算结束。
“大娘再吃一副汤药，不可再吹风，过几日就能痊愈了。”卓六水从药箱里抓了几味药，另外对徐大娘叮嘱道。
徐大娘哪有不应的道理，对卓六水是谢了又谢。卓六水让徐大娘好生歇息，挎了药箱和众人一起退出去。
王寿父子俩忙要去煎药，林蔬却道：“大力哥赶了半日车，先去歇息吧。村长叔这几日定是没睡好，也去补补觉。这药我来煎就是了。”
王大力哪里肯：“林蔬妹子，你是客人，这活儿哪能你干。”
林蔬从卓六水手中拿了药包：“大力哥，你和村长叔两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哪里懂得熬药，还是让我来吧。”
王大力还要再说，卓六水却道：“林蔬姑娘煎药煎得不错，还是让她来吧，你们二位先去歇着，这几日辛苦了。”
既然卓大夫都发话了，王家父子只好听从。
而此时几净居里，宅子内外只青山、一个厨娘和一个洒扫的仆妇，四下里静得很。纪深坐在榻上，手中执一卷书册，心绪却不知去了何处。抬眼望着自己身处的屋子，陈设再简单不过，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与纪府雅致的窗明堂天差地别，却不知为何，让他的心格外安定。所谓布政使纪府，纵然富贵奢华、仆从众多，却让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屋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青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公子。”
纪深重又拿起书册：“进来吧。”
青山手中端了一碗牛肉羹，小心放到书案上：“公子午饭用得少，小的吩咐厨娘炖了易克化的羹汤，公子再用些？”
纪深看了那碗牛肉羹一眼，却没动。青山看了公子一眼，心想公子该对这事儿有兴趣：“公子，小的方才听说林姑娘回来了。”
纪深视线忽的望过来：“林姑娘？”
“正是，听说徐大娘染了急症，王大力到镇上请大夫，林姑娘和大夫一块儿来的。”青山把打听到的事儿都说了。
纪深一顿，又问：“徐大娘得了什么急症？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
青山忙道：“小的也是才听说，徐大娘半边脸口歪斜，竟是动不得了。请了好些大夫回来，都没治好。”
纪深从榻上起身：“带上东西，去王家探病。”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回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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