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赠雪花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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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六水听了这青年的话，立时让他带路：“卓某跟你去。”
青年后生领着卓六水左拐右绕，过了南街，往西街而去。沿街一溜铺面，清一色做古董书画生意的，卓六水心中暗道，这人如何得知自己，又如何知晓他当时身在林家？除非……
青年此时在一家铺面门口停下，铺面看着有年头了，木板门已是有些老旧斑驳，顶上牌匾“致古斋”三个鎏金大字却夺目，走进去便见几排架子柜，陈列着大小不一的古玩旧物，另有一面空墙挂满书画大字。
卓六水略一扫，便知这些书画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古玩也都是珍品。青年脚步不停，卓六水这才发现角落开了一扇小门，两人过了小门进了后头的宅院，眼前却并不觉得豁然开朗，反倒更显逼仄了，三间屋子门口堆满桌柜椅凳，有些瘸了腿破了角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青年推开中间那扇屋门，回头对卓六水道：“大夫，我爹就在里头。”
卓六水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进去，屋里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炕上蜷缩着一个模糊身影，待青年点了灯，卓六水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里陈设简单，窗前一张楠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皆非凡品，而炕上那人这时翻了个身，卓六水借着光线将脸看得分明，心中顿时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炕上那人神志不明，却也察觉屋里有旁人，视线望过来，咳嗽一声，话却说得含糊：“瑞儿，谁……来了？”
被唤瑞儿的青年忙上前将他扶着坐起来：“爹，儿子请了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那人坐起来，棉布长衫贴着清瘦的骨架，看着四十多岁年纪，五官温和俊秀，下巴蓄着胡子，颇有一番文人风骨。只听他摇头叹了口气：“我儿，你请了好几位大夫，却都找不出病因。爹不过是说话吞咽不便些，不用白费力气了，快请大夫回去吧。”
瑞儿见爹说话这般吃力，担心得眉头皱紧：“爹，方才我见着齐捕头，他同我说了这位大夫，让我赶紧去找来。爹，齐捕头向来可靠，您还信不过他么？大夫既来了，咱就麻烦大夫再看看吧？”
那人听说这位大夫竟是齐承明推荐的，抬头看向卓六水，见这位大夫身形颀长高大，神情大方坦荡，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之感，却难以分辨。冲卓大夫施了一礼：“怠慢大夫了，还请大夫见谅。”
卓六水回了一礼：“您老不必多礼，先让在下瞧瞧吧。”
那人点头致谢：“那就有劳大夫了。”
卓六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仔细看过口中软腭后缘的悬雍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小舌，如今已经伸长掉落下来。手指探在对方手腕上，号脉过后又看了舌苔和脸色，心中已是有几分数了，清楚那人如今说话有碍，便转头问瑞儿：“你爹近来都用了哪些吃食？”
父子对望一眼，瑞儿想了想道：“就是普通的饭菜，也没什么特别的。哦……不过，我爹向来喜爱吃姜，家中特地腌了好一些，近来气候转凉，腌姜吃着暖胃，我爹比平日多吃了些。”
卓六水道：“那腌姜能否拿来瞧瞧？”
瑞儿应声去了厨房，很快抱来一坛腌姜，卓六水打开看了看，姜味扑鼻而来，里头已经空了大半。卓六水将坛子递还瑞儿，这句话却是问炕上那人：“您老近来可是有心事？”
那人面上惊讶：“大夫这话何意？”
卓六水道：“姜虽好，食用过多却最是上火，心绪郁结又添了心火，以致悬雍垂生了炎症，肿大垂长，妨碍说话进食。”
听罢卓六水一番话，那人面上神色窘然，瑞儿却是焦急：“大夫，我爹这病如何治？”
卓六水笑了笑：“其实这病不治也能好，过上半旬就能自动痊愈，只是有些不便。卓某这就施针，再开一贴方子，喝上两天汤药就能好了。”
瑞儿松了口气，转头看爹表情怔愣地盯着大夫看，正感诧异，却听爹问道：“大夫姓卓？”
卓六水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正是，在下姓卓。”
那人顿时一阵急咳，上下仔细审视着卓六水，心中有几分怀疑：“大夫祖籍何处？”
卓六水从怀中取出针包：“卓某家在都城临恩。”
那人脱力一般靠着炕墙，目光却仍盯着卓六水，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大夫可认得卓远？”
卓六水施完针，将毫针一一取下：“正是家父。”
那人面色发白：“慕际她……”
卓六水侧过脸，视线凝在虚空一点：“家母已经逝世多年，多谢范世伯挂念。”
范云阶只觉喉头一股腥甜，眼前天旋地转，再听不见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奉慕际已经死了，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再无法与她相见。
“她……她是怎么去的？”范云阶颤抖着问。
卓六水望着炕上清瘦却隽永的身影，顿了顿：“生产时元气亏损，缠绵病榻几年，最终还是药石无医。”
范云阶闭上眼睛，鬓边华发却渐渐湿了。
卓六水起身到书桌旁提笔写方子，注意到桌上有两枚镇纸，一枚静静躺在角落，上面并未蒙尘，表面光滑发亮，显是常拿在手里把玩摩挲。卓六水收回目光，将写好的方子交给瑞儿：“四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
瑞儿接过，担忧地望着炕上的范云阶，对着卓六水张了张嘴，却只道：“记下了，多谢大夫。”
卓六水拒了瑞儿递过来的诊金，走到门口时身形微顿，而后只身走了。
仿佛只是一夕之间，皑皑白雪倾盖而下，这是入冬来第一场雪，双云镇家家户户屋脊上都戴了一顶小白帽。天还未大亮，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天寒地冻也仍要为一日三餐奔忙。
街角走来一个细瘦身影，身上穿一条雪青色夹棉褶裙，外罩一件鹅黄掐花对襟棉袄子，手上撑一把纸伞将脸遮住大半，只见一截白皙小巧下巴。她过了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到一处宅子门收了伞，拍落肩上沾的些许雪片，开了宅门走进去。
“林蔬回来啦？怎么样？”厨房转出个纤长女子，手里握着一炳炭夹。
林蔬将伞抵在墙角，搓着双手，呵出一口白气：“顾大爷和刘婶子已经出摊儿了，蔡家大哥还没来。这雪昨儿下得急，现在已是少了，估摸着今儿市集上要好一番热闹。”
“那行，咱这就把推车收拾出来。”田雨拉着林蔬到炭盆边烤烤火。
“迟点也不要紧，顾大爷说帮咱占了摊位。”炭火暖暖地烘着，不一会儿林蔬便觉脸上不再那么冰凉，手脚都透着暖和。
昨儿没出摊，今儿可得去了，田雨让林蔬去喝粥，自去把艾果儿用具都搬上推车。林蔬端着粥慢慢喝，余光瞥见田雨右手掌有些淤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也是长了几粒冻疮，到夜里便热痒难耐，而田雨则更严重些。田雨到桌边坐下喝粥，就见林蔬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怎么了？”
林蔬拉过田雨的手看了看：“痒吧？”
田雨挣扎着缩回手，手指藏到碗底下：“这冻疮自小都会长的，每到冬天便会复发。”
冻疮虽会复发，但今年因为每日夜里做艾果儿，白日出摊又露着手忙碌，田雨疮症比以往要严重许多。林蔬想了想，忽然道：“田雨姐姐，下个月咱就不做艾果儿了吧？”
田雨愣怔地望着林蔬，虽然她知道林蔬心里一直有打算，但没想竟这么快：“下个月？”
林蔬道：“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天气越发冷下来，吃艾果儿的人也少了。不如歇息两个月，等开春了，咱们拿些钱出来开个小食栈，本钱虽然多，但也不是挣不回来。”
田雨也知道，开食栈比出摊轻省许多，身体也吃得消，只是一下子拿出许多钱来，难免觉得肉痛。但是林蔬的想法，她从来都是支持的：“好，我听你的。”
林蔬感激地笑了，若说这个家里最辛苦的人，绝对是田雨。多年前就承担着家里所有的活计，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所有人，从未抱怨过一句辛苦或不满。对她这个从异世界飘来的魂魄付出真心，无条件地相信着她依靠着她，林蔬真的觉得自己够幸运了。
吃过饭两人推着车去了早市，还是那个位置，等候着今日的生意上门。不成想，等到的第一位客人竟是纪家三公子。
“林姑娘。”纪深走到摊位前停下，笑容清俊如高山白雪，身后跟着小厮青山。
林蔬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纪公子？”
纪深见林蔬脸颊被寒风冻得发红，视线落到林蔬和田雨手上，手指已是长了冻疮，府里丫头都十分珍视自己的双手，保养得极好，哪有像她们两姐妹这样的？纪深心中微动，却笑着道：“纪某还要多谢林姑娘，多亏林姑娘妙计，大鸾城的货物已经解决了。”
林蔬笑道：“是纪公子能力过人，我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当不得谢。”
纪深笑容深了几分：“林姑娘不必过谦。”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林蔬便向田雨介绍纪深，田雨得知眼前这位就是买下林宅的人，便上前见礼。纪深也不打扰人家的生意，买了十多个艾果儿就告辞。
主仆俩走到马车旁，驾车的老袁赶了一夜车正眯着眼打盹儿，见公子回来了，忙睁开眼坐直。纪深吩咐青山将艾果儿分几个给老袁：“本公子和青山还有事，老袁你歇会儿，等回了大河村再好好睡上一觉。”
交代完便领着青山走了，青山跟在后头暗自纳闷：公子这是要去哪？
纪深走了一段路，侧头问道：“女子胭脂铺在哪儿？”
青山一愣，难道公子是要给知秋姐姐和一叶姐姐买胭脂？那俩丫头要是知道了恐怕会乐开花呢。心下小九九自是不敢表露出来，给纪深指了路：“前头便有一家，公子跟小的来。”
主仆俩进了一家铺面，匾额上写着“红颜阁”三字。纪深进去便闻到一股脂粉浓香，忍着不适，见货架上琳琅满目，口脂、胭脂和雪花霜种类繁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挑选。倒是青山惯会与生意人周旋：“掌柜的，店内可有新货？”
掌柜是个半老徐娘，擦着猩红的口脂，袅袅娜娜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一双媚眼打量着纪深：“有的有的，不知二位想买些什么呢？”
纪深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一排雪花霜上：“可有冻疮能用的？”
女掌柜忙道：“自然是有的……”说着就从货架上取了几盒下来，“这几盒是刚出的，润肤去燥，添了两味紫油桂和西红花，冬日里最适合不过。”
纪深看了青山一眼，青山意会地拿过来闻了闻，其中三盒味道浓郁，怕是公子不喜，便留了另外两盒，淡淡茉莉香和桂花香。
女掌柜还想与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热络两句，岂料这位公子却冷着脸径自走了，留下小厮掏钱付账。女掌柜自觉无趣，将雪花霜包好，亲自将青山送了出来。
青山见纪深等在十几步开外，朝着公子走去，走到半路回身一看，见那女掌柜仍倚着门望向这边，暗暗摇了摇头走到公子跟前。
“青山，你再跑一趟。这两盒雪花霜，送到林家两位姑娘手里。”纪深道。
青山这下是真的诧异了，原以为这是送知秋和一叶的，没想到是给林蔬和田雨买的：“是，公子可要小的代为传话？
纪深顿了顿：“旁的话就不用说了。”
青山应了：“是，小的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往早市跑去，纪深望着青山猴儿一般的身影跃入人群中，眼前浮起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赠雪花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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