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途同归》扫女

22、顾家有喜

　　夜幕低垂，白日里香火鼎盛的文曲庙这时候已经归于宁静，只余几支还未燃尽的线香，在门前的香炉里忽明忽暗。旁边的深巷里传来几声狗吠，并妇人的小声叱骂，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院子里昏黄的烛光照着顾大宥弯曲的脊背，顾大宥一动不动地在大门门槛上坐着，直到听见老伴儿唤他：“贵子他爹。”

　　顾大宥没回头：“咋的了？”

　　老伴儿这才发现他坐在大门口，眼下已快要深秋，更深露重的，迈着小脚忙追出来：“多大岁数人了，赶紧进去吧。”

　　顾大宥侧头问她：“老大媳妇闹完了？”

　　老伴儿瞥见他鬓边一片花白，咽下喉头的酸涩：“嗯，回屋哄妮儿睡下了。”

　　妮儿是老大贵子的女儿，自个儿的孙女，女娃子如今才刚满月，家里又添了张吃饭的嘴。顾大宥叹了口气：“她又闹什么？”

　　老伴儿张了张嘴：“还有什么，晓得咱给新媳妇定做了个妆匣子，指桑骂槐地冲贵子闹呢。”

　　顾大宥一下沉了脸：“贵子咋回事，还把媳妇惯上天了？咱家还短了她的不成？当初她嫁来，好说歹说非要屋里钉个大衣橱，隔了两天又要把原来的窗子敲了改新的，咱哪回不是应了她的？不过是给新媳妇做个妆匣子，就值得她这般闹腾？她还是长媳呢，怎么半点本事儿不长，尽顾着眼皮子浅的能耐？”

　　老伴儿对老大媳妇也是一万个不满意，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人都娶进门了，儿子女儿加起来都生了四五个，还能退回去不成？都说儿子是冤家，可不就是如此么？

　　郭大宥夫妇生了五个儿子，个个娶媳妇艰难，尤其是老五，心智不全极难说上媳妇儿，好不容易相上个麻脸姑娘，那姑娘倒是柔顺乖巧的，偏生她老娘是个不省事的主儿，原来说好的五两礼金，等日子定好又立刻变脸，礼金加到了十两，放话说礼金不全就不让女儿上轿。日子就在后日了，东凑西借，还是远远不够数啊。

　　顾大宥愁得也是这事儿，突然身旁的老伴儿扯了他一把：“贵子他爹，有人来了。”

　　顾大宥朝巷子口看去，两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行来，人未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大爷。”

　　顾大宥讶异地站起来：“林姑娘和田姑娘？”

　　来人正是林蔬和田雨，两人忙走上前：“顾大爷怎的在门口？”

　　顾大宥笑了笑：“出来透透气，倒是你们两个姑娘家入夜了怎的还出门？”

　　林蔬笑着道：“也是怪我，才知道顾大爷家要办喜事。想着顾大爷明儿定是不出摊了，后日顾大爷家中自是忙得很，我和姐姐两人更是不便来打搅，趁着今晚时辰还早，便来向您道个喜。”

　　田雨将手里提的一篮子面点糖果递过去：“顾大爷，我们姐妹俩在这里提前恭贺您家中大喜了。”

　　顾大宥和老伴儿急忙推辞：“两个姑娘来就来了，实在不必还带东西。”

　　田雨将篮子塞到顾大爷老伴儿手里：“顾大爷就别客气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家去，等过几日顾大爷出摊了，再来问您讨喜糖吃。”

　　顾大宥感激地应了，林蔬和田雨便告辞离去。顾大爷和老伴儿也闩上院门，往自己屋子走去，却听老伴儿叫了一声：“呀，这是……”

　　顾大宥转头见老伴儿掀开篮子上的红布，抖着手从里头拿出一个荷包：“贵子他爹，这是……”

　　顾大宥也是吃惊，打开荷包一瞧，愣在那里。只见荷包里头放了几颗碎银，足有六两之多。顾大宥回身望着大门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却说林蔬和田雨回到家之后，林果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就见林果倚着炕墙，膝上盖着被褥，手中握着一卷书，人却已是睡过去了。

　　林蔬和田雨相视一笑，田雨去将书册抽走，扶着林果躺下安睡。林蔬走到窗前书桌旁，桌上几张纸写满了字，翻到背面，也写得满满当当，一点都舍不得浪费，林蔬笑了笑。

　　目光扫见角落一张纸上字迹潇洒，却是卓六水出的一道题，林果早在底下端端正正地做了回答。

　　将烛火熄灭，两人从里头退出来去了厨房，明日份的艾果儿只做完一半，要赶着将剩下的准备好。直到外头巡夜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林蔬和田雨这才把一切收拾好，提了温水洗漱，各去安歇。

　　第二日一早林蔬和田雨出门后，卓六水便依约来了，教授完两个多时辰的功课，林蔬和田雨也收工回来，留卓六水吃罢午饭再走。

　　到了下午，待林蔬和田雨出摊去，林果也已歇完午觉起来，自去喝了炉子上温着的汤药，这才端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温书习字，以备明日卓六水的考校。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日，林果的病已经痊愈，明日便能回学堂念书，再翻开纪先生上课用的书册，林果惊讶地发现，往日晦涩难懂的词句如今已能意会，令他喜不自禁，立刻将这一发现告诉了林蔬。

　　林蔬听后笑了笑：“卓大夫是怎么授课的呢？”

　　“卓大夫带了一册《民文呈要》给小果，让小果自己先看过。可是姐姐……小果当时几乎都看不明白，卓大夫却没说什么，只将书册放到一边，对小果详细解释了书中每一句的释义，走之前让小果重新看一遍，遇到不明白的第二日再问他，这三日都是这样授课。”林果道。

　　林蔬一顿，问道：“我记得这《民文呈要》不是启蒙书册吧？内容是不是很难？”

　　林果点头：“事后卓大夫告诉小果，《民文呈要》多是束发之龄所用的书册。”

　　束发之龄也就是十五岁，林果如今还不到八岁。林蔬又问：“小果如今可能看懂了？”

　　“已经能看懂七成了。卓大夫说：‘只有眼睛看进去，脑中才能装得下。学识是舟，下笔为浆，舟浆并济，方能成行’。”林果说这话时，浑身散发着蓬勃的青春朝气。

　　林蔬想了想就明白了。无论是古代的先生，或者现代的老师，授课都秉持先易后难的原则，让初涉学习的小孩能慢慢适应教学难度。卓六水反其道而行，让林果先将一本艰涩难懂的书册吃透，等林果再回头看学堂上课的书册，自然而然就觉得容易许多。

　　卓六水虽采用了速效之法，却严格要求林果不能落下基础的阅读与习字，速度与质量一起抓。

　　第二日林果时隔多日再次去了学堂，已和卓六水约定下午授课。林蔬和田雨前些日子本就想着去齐家探望一下，当时卓六水听说之后却道：“嘉嘉这几日病情不稳，情绪波动易致复发，适宜静养。过上几日吧，两位姑娘到时再来。”

　　直到昨日询问过卓六水，卓六水点头准了，两人想着夜里齐嘉嘉自是要好生歇息养病，便决定白日去齐家看看。今日艾果儿准备得不多，卖完一波客潮就打算收摊，小儿子喜事顺当办完的顾大宥也重又出摊，见林蔬和田雨这就要走了，忙关切道：“两位姑娘今日怎的这么早收摊？家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林蔬和田雨忙道：“顾大爷，没事儿。就是街坊的小孩儿病了，我们两个去瞧瞧。”

　　顾大宥心中了然，这两个姑娘外表看着柔弱，实则最是心善，正是多亏了她们送来的银子，这才解了自家燃眉之急。两个姑娘定是担心他不肯要，将银子藏在篮子里头，顾全了他的面子，当夜他和老伴儿两个皆是彻夜未眠，商量着尽快把钱凑齐了还上，不能让好人寒心啊。

　　想到这，顾大宥六十好几的人了，又再次红了眼眶：“两位姑娘的恩情，大爷记下了。”

　　林蔬和田雨对望一眼，知道顾大爷说的是上回那几两银子，林蔬忙道：“顾大爷您别这样，往常您和刘婶、蔡家兄嫂帮衬我们两姐妹的又怎么算呢？我们两姐妹没把顾大爷当外人，顾大爷也别跟我们客气吧？”

　　顾大宥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笑道：“大爷这是风吹的，风吹的。”

　　林蔬和田雨笑了：“是，这风是大。”

　　顾大宥难为情地赶她们：“时候不早了，赶紧家去。”

　　林蔬和田雨又打趣了顾大爷几句，在顾大爷气恼之前赶紧推车走人了。

　　两人将车推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裙，提了食盒出门。过了欢宁巷水井，拐进右侧的小巷子，最末的那处小宅子便是齐家，之前搬家到过一回，齐嘉嘉小姑娘倒是来找林果玩过两次，后来又上门给林果送过蜂蜜，林果因要上学堂，加之染上风寒又病了许久，碰巧齐嘉嘉也闭门就诊，两个小孩已是有日子没一块儿玩了。

　　林蔬提着食盒，田雨便上前拍门，拍了两下却没人应答。田雨回头看林蔬：“难不成没人在家？”

　　林蔬道：“再敲看看。”

　　田雨抬手，手指曲拳又敲，宅门猛然间打开来，田雨手劲一个不防径自砸在来人的鼻梁上。

　　来人身材魁伟，二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面阔高鼻，着一身苍色劲装，浑身上下一股方正之气。

　　田雨惊得立刻收回手，对方鼻梁微微发红，也是一脸讶然地看着田雨：“两位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