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途同归》扫女

16、纪家公子

　　回到家已近正午，林蔬和田雨一起简单拾掇出三菜一汤，林果很快下学回来，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饭。

　　林蔬先是问林果学堂第一天的情况：“小果，今儿先生教什么了？”

　　林果放下筷子，小脸兴奋地道：“今儿先生教大家念千字文，大家都会念，可厉害了。”

　　“小果会念么？”田雨夹了一只虾到他碗里。

　　林果道：“先生说我今儿是第一天，让我缓着点儿学，多向同窗请教，下了课还单独留我多默了两遍书呢。”

　　林蔬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可见这位叶先生真是个不错的，摸了摸林果的头发：“小果不急，咱们慢慢来。只要小果在学堂里开开心心的，姐姐就知足了。”

　　林果看着林蔬，重重点了点头，姐姐们这么辛苦，他一定要好好用功，早日赶上大家的学习进度：“嗯！”

　　三人又说了早上艾果儿的情况，学堂下午是没有开的，林果央求说也要跟去看看，林蔬想了想便应了，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便各自去歇了，养足精力应对傍晚出摊。

　　傍晚的生意反倒比早晨更好一些，古代人也有从众心理，有些还是早上来过的客人，有回头客就说明自家的艾果儿受大家的欢迎，这个认知令林蔬和田雨开心了很久。于是早晨剩下的那些艾果儿不一会儿功夫就卖光了，林蔬和田雨心里想着晚上再多做些，和顾大爷、蔡家夫妻打过招呼后，三人推着车回家，结束了第一日的生意。

　　林蔬一边走一边算着今日的账，林蔬在抽屉里备了炭笔和麻纸，今日每一笔进账她都记下来了，此时拿出来一瞧便知：“啊……田雨姐姐，你猜咱们今儿卖出多少个？”

　　田雨想了想：“昨儿晚上咱总共做了一百多个呢。”

　　扣去自家吃掉的和送顾大爷他们的，林蔬喜道：“咱们一共卖出去一百零二个，猪肉馅儿二十二个，豆干馅儿二十三个，红糖馅儿十七个，油煎的四十个。”

　　林果道：“方才有好几个说要吃猪肉馅儿的呢，可是只剩油煎的了。”

　　田雨道：“早上买了瘦肉，晚上多做些，明日就吃得着了。”

　　若是有那买的多的，林蔬或多或少都会少收一两文，所以这帐和数量不一定能对得上，田雨看着麻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林蔬你算账定是十分厉害。”

　　林蔬哈哈一笑，她哪里是厉害啊，还不是现代阿拉伯数字带来的福利，转头看田雨眼睛里透着羡慕，便问道：“田雨姐姐想学？”

　　“可以么？”田雨眼睛亮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蔬。

　　林蔬笑道：“当然可以啦，田雨姐姐这么聪明。”

　　田雨垂下眼睛：“可是我一个字儿都不认得……”

　　“不认字儿也能学算数呀，况且咱家不就有现成的小先生么？”说着林蔬笑看一眼帮忙推车的林果。

　　林果不好意思地对田雨嗫嚅道：“田雨姐姐如果想学，小果下学回来……”

　　“想学，想学！”田雨看林果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忙笑着道。

　　林果甜甜地笑了：“嗯！”转而看林蔬，“姐姐想学么？”

　　“……”林蔬觉得自己在挖坑，忙往前推车，嘴里嚷嚷着：“快走快走，回家数钱啦。”

　　而林果不依不饶地还在追问：“姐姐想学么？”

　　田雨则是捂嘴笑着看两姐弟打闹，她想林蔬这么聪明，学问定是极好的，哪里还用得着学。三人就这么笑闹着往家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在暖黄的光圈里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林蔬一家的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过着，每日忙着做艾果儿卖艾果儿，有钱挣总是让人感到充实。转眼便过了一个月，冗长的夏季总算过去，萧瑟寂寥的秋季姗姗来迟，官道两旁高耸的树木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枯黄的叶片不断落下，铺就一地金黄灿灿，此时一辆黑楠木马车疾驰而过，落叶被无端卷到空中复又还散，只见马车四面装裹着锦缎，一侧窗牖却是微敞着，车内特制熏香若有似无地飘出，车辕上的青衣小厮被风刮得睁不开眼，忙将头上的幞头帽往下扯了扯。

　　车厢里突然一声咳嗽，小厮忙掀开车帘一角，探头进去：“公子。”

　　车帘掀开，靛青绒毯铺设的座位上斜坐着一位年轻公子，乌发束冠，目如朗星，雅人深致，只见他又是一声轻咳，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小厮见状忙到几案上倒了一杯热茶，入秋后气温骤降，公子感染风寒不见好，一路大鸾内外来回奔波，公子分不出闲暇去看大夫：“公子，前面不远就是双云镇，离大河村已是不远了，要不先上医馆瞧瞧？”

　　公子缓缓饮下热茶，觉得胸腹间似好受些了，眼下已经离了长光城，他这才卸下心防，闭上双目养神：“去吧。”

　　小厮笑了起来：“双云镇有位老大夫，医术倒是还行，小的让老袁驾车过去。”

　　公子几不可闻地道：“嗯。”

　　“公子已经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一会儿小的去买些干净吃食上来吧？”小厮道。

　　公子似是觉得他叽叽喳喳有些吵，挥手赶他出去。小厮咧嘴一笑，晓得公子这是同意了，这两日公子吃不下东西，他这个做小厮的自然也没敢多吃，想到一会儿就能好好吃上一顿，便乐颠颠地坐回车辕上。

　　马车行到双云镇城门处，小厮对守门的兵丁说了两句，兵丁便毕恭毕敬地放行。老袁驾车前往南街薛氏医馆，路过南街食铺，小厮吩咐老袁停车，探身进车厢同公子说一声，这才下了车进了一家小食栈。

　　车厢内的公子透过支开的窗缝，看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听着外头嘈杂的喧哗声，双云镇虽是不常来，但也到过几回，却是头一次到平头百姓生活的地方，抬手推开窗牖，不远处是早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打量片刻便要收回目光，马车旁一个妇人经过，妇人手里的油纸包抓住他的目光，只见油纸包里是青色的一团，已被咬开露出里头的馅儿。

　　这时小厮拎着食盒上车，将食盒放到几案上，却听自家公子望着车窗外：“青山，去看看哪里有卖这个的？”

　　青山顺着视线看去，见一个妇人走远的身影，疑惑地道：“公子，是什么东西？”

　　小厮正是青山，而这位公子便是从二品布政使纪鹤年之第三子纪深，纪深道：“油纸包的青色吃食。”

　　青色吃食？青山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莫不是公子看到这吃食有了胃口，忙不迭地应了：“小的这就去。”

　　青山个头瘦小，一溜烟就挤进早市里去，不费功夫便找到了卖青团的摊子，说摊子不够妥当，倒像是一个奇怪的柜子，见一位年轻姑娘低着头正煎着青团，青山目光在的蒸笼和煎锅上来回打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吃食？”

　　田雨见来了生意，忙抬头道：“这是自家做的艾果儿，分带馅儿的和不带馅儿……”

　　话没说完便断了，只因田雨认出眼前这年轻男子，而青山也觉得这姑娘颇为眼熟：“姑娘有些眼熟……”

　　“青山小哥？”有人从旁边走过来，正是林蔬。

　　青山看着林蔬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愣：“林……林姑娘？”

　　林蔬笑着道：“青山小哥是来买我家的艾果儿？”

　　青山脸有些发红：“我家公子吩咐我来买些。”

　　林蔬听了这话，目光朝四下看去，见几十步开外停着一辆马车，便对青山道：“不知你家公子爱吃哪种馅儿？有猪肉笋丝的、豆干菌菇的、红糖花生的，还有现煎无馅儿的……”

　　青山忙道：“我家公子正病中，油煎的还是算了，猪肉和豆干的各要两个。”

　　林蔬忙取过油纸包好，青山忙掏钱递过去，林蔬却不收：“就当是给你家公子尝个新鲜的，不要钱。”

　　又另外包了两个猪肉笋丝馅儿的递给青山：“这两个是给青山小哥你的。”

　　青山觉得这姑娘可真贴心，见她执意不收钱便作罢，想到公子还在等，便同林蔬和田雨告辞。上了马车将艾果儿呈给纪深，纪深看他一眼，发现他脸颊红扑扑的，一副极高兴的样子：“看见什么了，这么欢喜。”

　　青山正等着公子问呢：“公子，您猜我方才瞧见谁了？

　　纪深瞥他一眼，打开油纸包，闻见一股特别的香气：“谁？”

　　青山忙一股脑地说了：“就是将宅子卖给公子的那位林姑娘，原来她搬到双云镇上来了，如今在早市上卖吃食，卖的就是这个艾果儿。”

　　纪深已经咬了一口，表皮软糯嫩弹，咬进去馅儿烫热多汁，豆干、香菇和木耳用葱油炒制而成，两三口就吃完一个，听到青山的话，想起干净明亮又朴素精巧的几净居，讶异地道：“林姑娘？”

　　青山从敞开的窗子指了出去：“她们两姐妹的摊子就在那儿呢，说是摊子，又不大像……像是一个古怪的大柜子。”

　　纪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两个姑娘在一个大柜子后面忙碌，柜子上蒸锅和煎锅并排着，两人一边忙碌一边说话，一个身量略高一些，鹅蛋脸，眉眼娴静，另一个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笑起来露出浅浅一对酒窝。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突然朝着这里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不经意在空中相撞，纪深神情一顿，那姑娘却大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便又转开了目光。

　　纪深小声问道：“青山，哪位是林姑娘？”

　　青山心想这两位是姐妹，可不都是姓林嘛。但知道自家公子问的自然是林蔬，便道：“卖宅子一应事宜都是妹妹出面，脸蛋白皙，笑起来格外好看的那个……”

　　纪深看了青山一眼，青山这才讪讪地止住话头，视线触及窗外又惊叫起来：“公子，你看那柜子会动！”

　　纪深望了过去，脸上神情渐渐复杂起来，那柜子真的动了，林家那位姐姐一人就将柜子轻易往前推动，纪深不禁往前探出头，仔细研究起那柜子来，发现柜子底下四个轮子，内部做得像个简易灶台。

　　直到两姐妹走远，纪深的思绪还停在那奇怪的柜子上，青山晓得自家公子在想事情，便退到车辕上坐着，把艾果儿分了一个给老袁，吩咐他驾车去薛氏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