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
-
平生一直都很喜欢钱钟书，他的书里最喜欢的那一本也便是众人皆知的那一本《围城》。有一句话怎样说，说爱情就像是老房子着火，势不可挡，无法救援，火会一直烧。
那要如何，对于平生这样不勇敢的人，那便只能，放弃这座老房子了。
可是放弃其实比不放弃更勇敢。
赵京墨从来没有想过，比他更先开口的那个人是平生。
那是不久之后的某一个早上，前一天他们胡闹到了深夜，等半醒之际，他睡眼惺忪地伸手想捞睡在身侧的那个人，才发现她不在床上，被窝仍有余温。
厨房似乎飘来食物的香气，他披上衣服，趿着她前不久买的情侣棉质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偱味出去。
平生正站在料理台前做一碗面，晋城人做面食尤其地精细。
她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小心翼翼地将米面捞到碗里，浇上前一晚熬下的鸡汤，再放上几块鲜嫩的鸡肉，加上两小株青菜，一碗里她撒了一点点的葱花，一碗里没有。她虽然一向喜欢嘲讽他不吃葱姜蒜、洋葱之类的辅料，但每次难得下厨的时候从来都以他的口味为先。
她这几日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出神。可是这一刻，却在非常细致认真地对待一碗面。细致到他可以感受到这个早晨循着香味脉脉流淌的温情。
她的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别在耳后有几缕不够长，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滚落，在腮下还有一个向内卷翘的弧度。她还没有带上耳饰，耳垂洁白莹润，上面那颗细细的耳珠没有了遮挡，在晨光中显得尤其明显。
赵京墨这会儿觉得她整个人都像泛着一层绒绒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和抓紧。于是，他伸手摸上了她的耳朵。
平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他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怎么不出声。”平生一只手扶在胸口，拍了两下，嗔问。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他笑着说。
这个人，连说一句甜言蜜语都喜欢拐弯抹角，平生只是笑笑。
他愈发凑过来，须后水的味道清冽。
平生向后仰了仰身，“别闹了，我好不容易做碗面。不趁热吃会胀。”
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平生刚想说点什么，他的手已经越过了她的腰，从她背后端上了那两碗面，笑着走了出去。
平生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阵，望着锅中余汤仍旧散发的热气出了一会儿神，才终于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餐桌的两边坐下，赵京墨问她：“今天怎么会想起做面。 ”
“那天你不是赶着回老宅见家人，说我没给你做长寿面吗，我想给你补上。”平生拿筷子卷着眼前细细的面条，低眉顺眼地回答。
他大约是饿得狠了，没有再说话，快速而又优雅地将眼前的面席卷而空。
而后开始望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
平生始终低着头跟眼前的面斗争。她吃了有好一阵，才搁下筷子。
终于抬起来与他对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那一刻赵京墨突然有了一阵奇怪的预感。好像自己踩在云端，底下是毫不真切的绵软。
“我们就到这儿吧。”平生的脸上是沉静的笑意，轻飘飘说出了这一句。她的语气那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馨，像是在说一句平常的今天天气真好。
平生原本想说分手的，可是他们都没有真正地开始过，怎么能够说分手呢。那就这样吧，就到这儿吧。
赵京墨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你千万不要跟我说，你是真的爱我。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过分像一个傻瓜的。我会感激你，如果能够留给我最后一点儿的体面。”她脸上的笑意在加深。
“知稔曾经跟我说，你留我在身边这么久，多多少少是有真心的，不说多少。所以为了感激你曾为我做的一切，也为着那不知道多少的真心，我愿意一直规矩地留在你的身边，等到你说厌烦的那一刻。我知道你心里大概有一个人，我以为自己可以不计较，我真的可以不计较的，只要你是真的有一点点的真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喜欢，原来我是你怀念另一个人的道具，成全你的深情。说实话，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喜欢，我宁可，你对我没有一丝的喜欢，我们之间就是曾经一段再单纯不过的交易，都好过成为一个替身，你说是不是。”她从没有，跟他说过这样这样长的一段话。
赵京墨觉得自己已经从绵软的云端向下坠了，他的手僵硬地搁在桌上，想要握紧又松开。
“不是的。”他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带着嘶哑，但至少没有颤抖。
“大波斯菊的花语，是少女的真心。有人曾给你这样的真心，那么珍贵的真心，所以我理解你的念念不忘，我真的理解。可我也是真的比不过她，我也不能再跟她比较，所以，就到这儿吧。”她说到这一句，眼眶中蓄着的那一滴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她从嘴角一直到眼角都是仍然笑着的，尽管她脸上的泪越积越多。
过往种种在眼前像是一部快放的电影一一闪过。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或者她早就明白了，却不够勇敢地承认，一直到不能够假装不明白的这一步。
他知道的对牛肉过敏的那个人不是她，或者说不只是她。
他知道大波斯菊的花语，因为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曾对他的告白。
他曾经深夜醉酒呢喃的一一，那只女士手表背后刻的一一，书房那本《博弈论》中夹的那张照片背面落款的慕一，还有慕恒口中很像她的那个妹妹，从来就是一个人，他心里真正的那个人。
多可笑啊，她曾经这样小心翼翼地交出一点点的真心，而后是整一颗心，到底还是一败涂地。
而且还不只是不爱，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替代品。
平生眼前那碗面早就凉掉了，她没有再吃。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动作，在赵京墨眼中都被拉长成了电影的慢镜头，从她开口到现在，不会超过十分钟的吧，可是他真的觉得这十分钟有半生那么漫长。
她搁下了筷子，用手背拭去眼上的泪水，她笑着说：“我有点不想洗碗了。你要不要收一下，或者等林姨来了收。”
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进衣帽间换了衣服，外面在下一场冬雨，她从玄关处抽了一把黑色的伞，像往常一样说：“我先去公司了。”
赵京墨终于知道，昨晚温存之处她掉下的泪是什么含义。
那个时候，她不要他追问，以更加纠缠的热情让他忘记了追问。她早就积累了一万种方法能让他觉得要命，在那个当下忘记思考任何。
从他过生日那一晚就开始了吧，她在等待他说，或是在思考如何主动结束。而他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为，到她足够爱他，是不是她就会有不舍得。
认识她这几年，她大多时候都是冷静的、克制的，连说要分开，都不会歇斯底里，而是只当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再见。
在这件事上，她跟慕一可真像啊，都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告别。
小许打电话来的时候，赵京墨仍然坐在餐厅的那一把椅子上没有动作。
小许说：“桐城的项目出了一点儿问题。我已经重新安排了今天的行程，给您订了下午的机票。”小许知道他一直很在意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有多么不可或缺，只不过是慕一曾经的一个心愿而已。
“好。”他撵灭了手中的烟，终于找回了声音。
只是他突然觉得这套公寓太大了，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有回声。
到车子开出去的时候，这场雨刚停了。去机场的那条路种着香樟，到这样冷的天气都还有郁郁的树叶，此刻正兜满了雨水，被风一吹哗啦啦浇在车顶，似另一阵急雨，却完全没有惊醒车内的人。
小许通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头几乎静默成一座雕塑的男人，无端端回想起了当初得知慕一死讯时候的赵京墨。
那个时候他就像是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电话里的人在跟他说什么，就说了一句“噢，我知道了”。他靠在办公室的大班椅上像是没有任何的动作，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叫人看不出任何的绝望或者悲伤，就坐在那，然后过了一阵开始如常的工作。
如果不是他连葬礼都没有出席，如果不是在被他们找到的时候他正窝在陶庵的那间客房里蜷成一团睡觉，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大概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曾经那个笑容活泛的三少终于变成了冷峻疏离的赵先生，对一切都变得漫不经心，除了工作就只有工作。
一直到任平生出现。
小许其实可以猜测到一点儿赵京墨的想法。一开始，他应该是打算放过任平生的，她是苏渭的女朋友。
后来偏偏就撞上了那一个时机，所以他心里的那点儿已经被掐灭的掠夺的心又重新燃了起来。
早先的时候，他其实见她并不多，刻意将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让所有人甚至于他自己，都觉得，这不过他是痛到极处的一个消遣。
后来，便是得知了她的身世，惊觉一切失了控，所以他礼貌而克制地抽离。
可是他可能是错估了自己。赵京墨那一阵其实都已经有意要跟夏疏影约会了，他像是很倦了，像是很认真地要开始新的生活，除了有的时候，他问他“您去哪里的时候”，赵京墨仍然会错口说出去明园。
再然后，就是渐渐发展成最近这样了。
还好这两个人之间都不错。这一段时间，赵京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多，喜怒哀乐都活跃得特别明显，秘书室的人天天都在讨论说“我今天给总裁送咖啡他居然说完谢谢还对我笑”，“总裁最近好奇怪啊，身上那件白衬衫怎么隔一天就又穿一回啊”，“总裁最近为什么下班都早了那么多啊”。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