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负》匀旗

47、第四十七章

　　江衍最后选的地点毫无新意，是大家常去的那间会所。据说他还咨询过主人公赵京墨的意见，后者给的回应是：“随便，反正玩一会儿就回家。”
　　“哦。”江衍对此只有这个回答了。
　　“晋城风月场可以算是倒了二分之一。”凌望忍不住笑，在边上说风凉话。

　　平生和赵京墨到的时候已经算晚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衍叼着一支烟，正将凌望刚刚吩咐服务生去他楼下的酒窖取过来的酒倒进醒酒器，凌望看着他潇洒不羁的动作，喊了一句：“小心点好吧，这可是我在佳士得今年的春拍上拿到的。”
　　“你还差这点钱？”
　　“我不是差这点钱，是这支酒停产十来年了，市面就剩这一瓶。”凌望忍不住要翻白眼。
　　不过江衍已经不回复他了，他已经被走进来的赵京墨跟平生吸引了。
　　完全如赵京墨所料，江衍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的衬衫上：“当初说成衣市场没一件配得上自己矜贵的易过敏体质的人呢？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生送的。”他笑眯眯地说。云淡风轻的四个字，成功让原本想要打开嘲讽技能的江衍露出了一个被噎住的表情，并让倚着沙发的知稔露出了一个关爱智障的神情。

　　今天在的人不少，除了他们自己，疏影、程少司、季野、乔诚，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
　　“老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作为主角来得最迟，先喝一杯好吧。”有人靠着椅子上出声。
　　赵京墨今天倒没有推拒，拎了酒杯，灌了一整杯下去。一下子就炒热了气氛。
　　“wow，我们三少就是爽快。”江衍起哄，“那我敬一杯？就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乔诚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我再祝三少福如松柏，老若芝兰？”
　　“都说父爱如山、父爱如海、父爱如树，你们这一点微小的感恩与祝福我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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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生今天才算见识了赵京墨的酒量，一晚上的来来往往完全不见醉意，连面上都是滴水不漏。一直到撤了席面，几上仍是各式的酒，真是热闹啊。
　　她看着泛着热气的赵京墨，回想起前两年，甚至于只是半年多前，他在她眼中还是一个冰凉的不可接近的存在，是天边她连遥望的动作都不会去做的那一颗星。
　　不过留给她伤春悲秋的气氛真的不太够，因为这群人简直太闹腾了。
　　他们好像就是逮着这个机会，想要测试赵京墨的真实酒量，所以寻着各种各样的由头一杯杯往他嘴边送。
　　而这个人，来者不拒。平生叹着气摇了摇头。

　　门从外面被推开的时候气氛仍酣。
　　进来的人像是带着一身星夜的凉意，而入口处炫目的顶灯又给他披上了一层奇异的光，他带着笑意走进来。
　　平生一开始没有看清是谁，只觉得身形熟悉，等到她看清慕恒那张温润的脸，才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惊诧。
　　但在她准备起身打招呼的时候，慕恒已经先开了口，对着赵京墨，“刚巧经过，听说你在这儿吃饭，才想到今天是你生日，过来打个招呼。”
　　赵京墨手上还拿着酒杯，脸上的意外恰到好处。他只惊讶了一会儿，便从几上取了一杯酒，一边递给慕恒，一边说：“我居然不知道你在晋城。”
　　慕恒接过他递上来的高脚杯，捏着握柄斜了斜手，像是在就着灯光看杯中液体的流光溢彩，笑道：“没关系，所以我不请自来了。”
　　慕恒的笑容一直落在实处，他主动将自己的杯子在赵京墨的杯子沿碰了碰，说：“所以祝你生日快乐。”然后仰头喝掉了手中的酒。
　　赵京墨也干了手中的那一杯。他眯了眯眼睛，可能心里有情绪翻涌，但面上滴水不漏。
　　江衍跟凌望见状也走了过去，“好久不见，阿恒，你回来也不说。”
　　“的确好久不见了。”慕恒跟他们分别拥抱了一下。

　　平生望着他们熟稔的样子，一时没有说话。知稔看见她的怔愣，惊讶地用眼神询问她。
　　平生这才回过神，她对知稔笑了笑，但是知稔却突然觉得她的笑意空落落的，“没事。”她轻声说。
　　慕恒好像这一刻才看见后面沙发卡座里的平生，就好像是这一刻才刚刚发现她的存在，他的眼神在她脸上久久定格，然后出声：“这位女士很面善。”
　　平生深深看了一眼慕恒，并没有戳穿他刻意抛出的这句话。
　　几乎就在慕恒说那句话的那一秒，凌望和江衍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平生站起身，看着赵京墨向她走过来，然后将手揽上了她的肩膀，对慕恒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任平生，这位是慕恒。”
　　慕恒直视着赵京墨，而后者亦没有回避的姿态。
　　而后慕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视线转向平生说：“任小姐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后来的太多细节平生不太记得。大概是这群人像是久疏问候但未曾疏远的老朋友，在经历了最初礼貌的寒暄之后找回了曾经的感觉，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她跟知稔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知稔大概看出来她有些不在状态，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放空，或是跟着赵京墨和慕恒转。
　　“你放心，以赵京墨的酒量，喝不醉的。”知稔说。
　　平生笑了笑，向知稔示意自己没事。

　　原本说的玩一会儿就回家好像并没有兑现，一直等到赵京墨面上都染上了酒色，他们才终于决定散场。
　　慕恒跟他们告别，临走前对赵京墨说：“过两天一起吃饭。是不是要跟你的秘书约时间 ？”
　　“你的话随时都可以。”赵京墨笑。

　　平生为赵京墨披上了大衣，再抬手替他整衣领。他只站着不动，像是终于在松懈下来后醉意上涌，低头冲着她笑。
　　她轻轻挽着他往外走去。汽车就停在会所门口，披着黑色大氅的门童为他们打开门。
　　平生这才看见下雪了，傍晚时候的雪籽终于在深黑的夜里积蓄了更深的重量，在路灯映照下，扑扑落下。她立在原地看了一阵，听到赵京墨孩子气地说：“到家楼下陪你玩雪吧。”
　　醉酒的男人真是腻人啊。
　　他们两个坐在后座。赵京墨倚在她的腿上，酒气浓郁。他前不久理了头发，后面剪得尤其的短，露着一点青青的头皮，他的发质不算硬，可是剪到这样短也同样扎人。
　　平生的手来回抚在他的后颈，他舒服地在她的腿上蹭了蹭。
　　过一阵，又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嘴边亲了亲。

　　而等到了家楼下，两个人早已变换了姿势，是她枕在他的怀里睡着，呼吸绵长而又均匀。
　　赵京墨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有动，酒意更深，他终于觉得有一丝昏沉。
　　车窗外的雪下得愈发的大，几乎已经是密密匝匝。
　　他想起旧年冬天，那一天似乎也是新雪初霁，他在回家路上迷了心窍去了她那儿。她还没回家，于是他站在底下点了一支烟，没有过多久，她远远走过来，满月当空，她踏着雪地里的皓影，就着头顶的亮银，挂着一丝笑向他走来，那一阵远不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可是月色和雪色之间，她几乎成了第三种绝色。那一天她踏的每一步，就像踏在他的心尖上，他可以听到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她的脚步一阵阵跳动。
　　他该如何说。
　　很多事，从一开头，就错了。错到这一步，他要怎么解释，才可以换她不受伤。
　　不是没有想过要说，可是到底舍不得说。
　　爱，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
　　他不想要这个终。

　　他又想起了慕一，时隔那么久，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想起那个一直蛰伏在他记忆深处，扎着短短马尾的女孩。她做事冒冒失失，可是永远目光亮烈，让人无处躲藏。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她的眼里丝毫没有再度被他推开的受伤，她的眼睛发光，还会说话，她说：“阿墨，我会一直等你的呀。”
　　后来为什么不等他呢。不等他发现他有多么喜欢她。
　　大抵那时候还年轻，一味想要恣意人生。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以为错过的不过是一小段各自纵情的时光，哪里知道就此错失的是一段永远不会再开始的感情，而且是以生命为代价。
　　他并没有算漏她的心，可到底没有算住命。

　　平生在他怀里动了动，终于醒了过来。
　　她缓缓起身，揉了揉眼睛。而后抬眼望着像是还在怔愣的他，目光中带着初醒的茫茫天真。
　　“生日快乐。”她突然笑了起来，对他这样说。
　　他也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将她再度拥进了怀里，再没有说话。

　　后来平生回想起这一天，这不过就是十二月的普通的一天，这一天晋城下了初雪，第一颗雪籽曾落进她的眼睛，第一阵雪中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而在那之后，他们之间急转直下。
　　要怎样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