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负》匀旗

46、第四十六章

　　平生是这天下午接到苏渭的电话。
　　“你身体好了？”她放下手里的资料，甫一接起来，便关心地询问。
　　“就是已经没事了才想着请你吃饭。”他答，“我晚上要飞趟桐城，现在就在你公司附近。”
　　平生拿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
　　“我也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才完事。”他笑吟吟。
　　“好吧。”她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做完才想到他看不见。

　　两个人约在了附近的咖啡馆。
　　苏渭先到的，听见门前的铃响，就看见平生裹着厚厚的外套以及围巾走进来，一张俏生生的脸被十二月的烈风刮到泛红，真像一颗脆生生的红苹果，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样娇俏的她的样子了。
　　从前冬天的时候，她刚从宿舍下来娇嫩的脸就能被风吹红，然后他就会卸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将她整个儿脸都包裹住，只露着一双杏眼，之后她会把手揣进他的大衣兜里，两个人依着一起往图书馆走。

　　“早知道我该去接你的。”他见她走近，说。
　　“就这五分钟走个地下通道而已，你要是来接，这个时间段，掉个头到马路这边怕要堵个十几分钟。”她一边往他对面的沙发位置坐下，一边卸下围巾，然后用手整理了一下长发，“有什么事吗找我。”
　　“没什么事，在这附近，就想跟你吃个饭。”
　　平生笑笑，一边伸手招来了服务生，点了一碗奶油杏鲍菇意面，和一杯热柠檬茶不加糖，一边问他：“晚上几点的飞机。”
　　“两个小时后。”他看了眼手表。
　　“晋城已经这样冷，桐城应该早就下雪了。”平生握着桌上的一杯热水暖手。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去桐城。”他脸上带着笑。
　　“所以你为什么去桐城？”她于是顺着问。
　　“因为我在跟三哥竞争同一个项目。”苏渭笑着说。

　　平生反倒笑了出来，说实话，自从上次苏渭在医院莫名说了那些话之后，她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相处是真的改变了很多，或者说正常了许多，使得她的心情都轻松了很多。
　　若说变化，苏渭的心境的确算得上是一变再变。若说之前初初重逢，那时候他还带着满腔的她与三哥在一起的惊怒，忍不住刻薄地伤害她，而其中带着多少心酸他自己知道。
　　到后来，他觉得自己仍是放不下，也明了她的性格，所以尽量让自己以正常之心重新接近她。再后来，得知当初分开的其他渊源和她听闻后波澜不惊的回应，说没有一点点的恨是真的不可能，甚至那时候恶劣地想要看她跌下这一跤，然后说不定还能有新的机会。
　　到最后，到底是明白了，原来，完全是他母亲的安排，原来，她的母亲，那个曾对他笑意融融的女人曾是他父亲的痴恋、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原来这一切是他完全不能控制的命运的选择。往深了说，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母亲欠了她和她的母亲。
　　还能怎样呢？只好盼她得获所爱，盼她被珍惜被呵护，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渺茫的希望，盼着，若是不能，就让他给她这幸福，可以吗。
　　尽管心里知道，没有机会了。
　　从重逢到如今，不管他的心情几度翻转，可是她的平静始终如一。那种感觉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热闹、喧响是他一个人的，爱或者恨是他一个人的，她什么也没有。
　　任何一段感情，在另一方的波澜不惊面前，深情无用。

　　“有信心吗？”服务生先给平生上了杯茶，她笑着啜了一口，差点被烫到。
　　苏渭先是给她递纸巾，再说：“不是没有机会，有风声说赵家二少要调任桐城，如果是真的，这次既然是重点扶持的大项目，说不定真的要为了避嫌而避开茂声呢。”
　　“既然你成竹在胸，那我只能祝你成功了。”生意场上的事情她自不会多问。这样一个项目，做或者不做，对赵京墨和茂声，可能影响不会有太大。若说茂声早几年实实在在地在房地产市场里成功让发展再上了一个台阶，现在早已重点转向了其他方向。
　　赵京墨的经商天赋的确是叫人不得不承认。
　　据说他们几个人曾一起在美东创业，磨了两年声名大噪，然后项目被湾区一家公司斥巨资收购。他们本来也就是玩票，原本想要继续做新的，但不想不久后因为爷爷过世，以父亲和大哥、二哥选的路，自然不可能接手家族企业，赵京墨只得回国。
　　然后大概是有种被家族使命绑架的不甘心，他拿先前赚的第一桶金买了一辆全球限量超跑招摇过市。结果不久就被他还在晋城就任的二哥以“影响不好”处理了。卒。
　　这些还是偶然间江衍他们说起车的时候提起的，说到的时候还满是可惜，“那样一辆车，牧也哥可真是下得去手”。

　　苏渭赶飞机，他们散得早，但是天气真是冷啊，苏渭于是叫了司机先送她。
　　车子开到湾流汇的时候恰逢赵京墨那辆宾利进来，两辆车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苏渭的车没有通行证进不去，平生下了车跟苏渭说“一路平安”，然后走向了赵京墨那一辆。
　　苏渭摇下车窗跟赵京墨打招呼，两个男人点头致意，再各自摇上了车窗。

　　赵京墨一定是在装腔作势，从地下停车场到电梯到家门口，一直目不斜视，平生觉得他的潜台词是“你自己交代”。
　　一直到他靠上了沙发，平生才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望着他：“我只是跟一个普通朋友吃饭。”
　　“恰巧这个普通朋友是前男友。”他的语气其实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他分明就是故意拿乔，要她来哄。
　　可是她却不想让他如愿，“那你的前女友呢？”
　　他邪邪笑出了声，“翻旧账呢这是？”
　　“转移话题呢你？莺莺燕燕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不如就挑一个，最刻骨铭心，最难忘的吧。”她双手抱臂，审视地看着他。在生气一事上，女人最大的天赋就是从男人生气的那个点上找到自己要生气的那个点，然后倒转局势。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最后把她拉进了怀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
　　“或者就说说前一个吧。还是说你的前一个，和最刻骨铭心的那一个，是同一个。”她被迫着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扶着她的后脑勺，大概有小几秒的停顿，说：“太久远了。”
　　平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有再接话。
　　不过就是一时调笑，追问不符合她的性格，也并不合适。在这段感情里，他们其实并不平等，她所依仗的，一直就只是他一时的喜爱和宠，如果是真的喜爱和宠。
　　她以为可以追寻答案的时间还长。

　　周五是他的生日。
　　周四的下午，她站在公司附近的公交站等他来接。
　　这是一个十二月的大风天，一粒雪籽落进了她的眼睛，她轻轻揉了揉眼眶，冰凉在眼中划开。
　　天色暗得那么快，他的车子远远开过来，大灯的团团光影照亮了簌簌落下的几颗雪籽。
　　平生上了车，带着满身的冷意往他身边偎去。
　　车内开着暖气，所以他的外套脱在了一旁，竟然真的只穿了那件白衬衫。
　　平生一边把冰凉的手贴上他坚实的小腹，笑嘻嘻地说：“看来你是真的暗恋江衍，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不择手段。”
　　他低眉给了她一个不屑的表情，并没有接话。
　　而是将她的手拉起来，整个儿裹进了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