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遗症》挪一

42、第42章

　　听了这些话，方沐又开始哭。
　　这回是默默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满脸湿润，像只可怜的小猫。

　　陆虞哲不敢碰他的脸，轻拍肩背安抚。
　　好一会，肩上感受到完全靠上来的重量，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闭着眼睡着了。

　　脸上的泪水被风干，结了一层晶莹的膜，被打湿的睫毛，一簇簇乖巧紧挨。
　　唇缝里也积了一层水渍，应当是咸的。

　　蹲坐在地上的姿势也能睡着，这是有多累多困？

　　陆虞哲一只手伸到他腿弯处，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方沐睫毛颤动了几下，紧抿唇角把那一点水渍舔去，鼻翼微动嗅了嗅，偏头安心地靠在了他胸口。

　　没醒。

　　陆虞哲放轻脚步，抱着他慢慢走到客厅把他往床上放。

　　方沐身体沾到了床，手却还紧紧抓着衣襟。
　　陆虞哲小心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方沐这一觉没睡多久，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很空很静。
　　他松开攥着的衣服，把它推到一边。

　　先前荒唐的记忆回到脑子里，他有些懊悔，怎么又跟陆虞哲吵起来了。
　　怎么每次碰到他都控制不好情绪。

　　但……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哭着让他滚，所以为什么会在床上醒来，身上还盖着陆虞哲的衣服？
　　什么时候睡着的？

　　小腹有些涨，他顾不得理思绪，下床往卧室的卫生间跑。
　　跑到门口愣住。

　　陆虞哲背对着他，只穿一件单薄长袖，盘腿坐在地上俯身弄着什么，旁边地上摆着一堆碎片。

　　陆虞哲转过头来，手不自觉地抬手捏肩，“醒了？”
　　抬起的手戴着他洗碗用的黄色手套。
　　“嗯。”
　　方沐应了一声，钻进厕所。

　　出来时陆虞哲站在门边，一只手摘了手套，拎着棉拖鞋。
　　卫生间比卧室地面高一个台阶，所以这个角度方沐基本和他平视。

　　“把鞋穿上。”陆虞哲俯身把鞋子放到他面前，立起来的时候又扶了下腰。

　　方沐视线往左边，看到地上的黄手套、碎片、胶水，和粘了头以及大半个身体的泥塑娃娃。

　　光着的脚趾不自然地蜷缩了下，慢慢伸进鞋里，冰凉的脚底被温暖包裹。

　　“去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了粥和小菜。”
　　不想吃陆虞哲煮的东西，方沐脱口而出：“我不饿。”

　　和这句话一同响起的还有肚子里的咕噜咕噜。

　　餐桌上摆着一碗瘦肉青菜粥和两个菜，番茄炒蛋和虾仁豌豆。

　　都是陆虞哲做的？
　　在我厨房做的？
　　他做的时候我居然没醒？

　　方沐眼睛往厨房瞟，透过玻璃门看到平时挂在墙上的炒锅此刻放在燃气灶上。

　　香味往鼻子里钻，胃叫得更厉害。他垂下眼，舀一勺粥放在嘴边吹。

　　“不烫，直接吃。”陆虞哲说完，又进了卧室。

　　方沐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碗粥，菜也吃了一大半。
　　他把碗收进去洗干净。
　　坐在餐桌边发呆。

　　没过多会，陆虞哲从卧室出来，按开客厅的灯，“粘好了，但别用手摸，表面裂缝容易划手。这个手套坏了，回头给你买一双。”说着，他把手里的黄手套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用买。”方沐看了眼说。

　　“吃完了？”
　　“嗯。”

　　陆虞哲走近，看了桌上还剩三分之一的虾仁豌豆和还剩三分之二的番茄炒蛋，进厨房拿碗舀了剩下的粥，坐到餐桌边吃。

　　方沐看见他捧碗的手，几只指尖都沾着半透明的白屑，食指指甲边缘还有细浅的血痕。

　　陆虞哲吃完，把碗筷收去洗。

　　方沐想起饭后要吃药，于是拿杯子倒了水，但没找见药。
　　陆虞哲从厨房出来，从冰箱餐桌边的架子顶部把药拿下来，放在餐桌上，手碰着袋子，没移开。

　　“这些药，你吃很久了吗？”陆虞哲看着方沐问，“在你卧室抽屉里看见很多空盒子。找手套时无意看见的。”
　　“嗯，有时候会吃。”方沐垂眼。

　　“有副作用。”
　　“我知道。”
　　“吃了就能睡着吗？”
　　“刚开始管用。”

　　产生耐药性以后，就不怎么管用了。

　　“那你还吃？”
　　“医生开的。”

　　陆虞哲想到了刚刚方沐在他怀里一秒睡着，一点也不像需要每天吃大量助眠药物的样子。
　　想到了他气急时说的抱着你的衣服才能睡着。
　　想到了第一次见面在Y国，他喝醉了求着自己抱他睡觉。

　　陆虞哲手指缠绕塑料袋的结，说：“我最近会尽快找房子搬走，之后尽量不再打扰你。”

　　“尽量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方沐心口一颤，手无意识捏紧了透明杯壁，能看到浑圆的指腹贴平，失去了血色。
　　“好。”

　　陆虞哲又开口，“在那之前，我想尝试下能不能帮你治病。如果你每次失眠都是因为我。”

　　方沐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在我身边，你好像不会睡不着，那些药有副作用。”
　　陆虞哲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但每一个字掷地有声，“陪你几天，试一试，可以吗？”

　　“陪我什么？”
　　“睡觉。”
　　单纯意义上的睡觉。

　　“可以先测试一下有没有用，你刚刚只睡了两个小时，如果等会晚上睡不着的话，就叫我。”

　　不用了。
　　没有任何意义。
　　不需要你可怜我。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先前听到的那句挤掉：以后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没有以后了。
　　所以试一试也没关系。

　　捏杯子的手用了十分力，兀的放松，水面漾起一圈波纹。
　　方沐轻轻点头，“好。”

　　听到这个字，陆虞哲也松了口气，他把药袋重新放回架子顶上，“那不用吃药了。”
　　他站在餐桌旁，局促地说：“我先下去洗漱，晚点上来？”

　　“明天要上班，我十二点之前睡觉。”方沐说。

　　“好。”

　　几乎是在陆虞哲开门出去的一瞬间。
　　门合上，空气里他的气味变淡，方沐立马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是在陆虞哲气味的影响下，才会应了这么荒唐的要求。

　　他在心里盘算，等会是装睡着不给陆虞哲开门，还是直接告诉他不要试了，或是马上出门去住酒店，在他搬走之前不回来住。

　　几种想法在脑袋里盘根错节地搅在一起，闹得脑仁疼。
　　他起身给自己找事情做。

　　先把白天没浇完的花一一浇好，拿浇水壶的时候他想到白天好像水洒了，现在地板上很干净，一点水渍都看不到，是陆虞哲拖的。

　　再找衣服去洗漱，看到衣柜角落叠成整齐豆腐块的“破烂”衣裳，是陆虞哲叠的。

　　洗漱好在客厅打开电脑处理这几天落下的工作，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生怕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每隔会往右下角瞟一眼时间，看距离12点还有多久。

　　陆虞哲没敢上去得太早，他平时的睡觉时间其实比方沐早，但还是在沙发上看书，硬挨到11点50分，才捏着手机开门。
　　从沙发走到门口的一段距离，他把刚刚看书的内容忘了个干干净净。

　　敲门声响。

　　有节奏的两下，再两下。

　　陆虞哲的手好像不是敲在门上。
　　而是敲在他心上。

　　跳动瞬间停滞，缓了几秒才续上。按在键盘上的手打出了三四行空格。

　　脑子停止了思索，之前盘算的想法都不复存在。
　　方沐机械地起身，走到门口，转动门把手拉开了门。

　　陆虞哲衣服裤子穿得很整齐，披着白天那件外套，脚上穿着拖鞋，洗过的头发有几根软软地垂在额前，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剃干净。

　　他没往里跨，而是弯了弯嘴角问：“要睡了吗？”

　　“还有一会，你先进来。”方沐让开一步，等他进来，合上门转身返回茶几边坐下。

　　因为放了床，茶几只能侧放在沙发扶手旁边，电脑放在茶几上，他盘腿坐旁边小地毯上办公。

　　陆虞哲看了眼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没往上坐，而是坐在了沙发上，侧身看方沐在键盘上敲打。

　　方沐流利地敲着键盘，噼里啪啦两分钟后，他一看屏幕上的字母。

　　狗屁不通。

　　于是他默默地长按几秒删除键，保存，关文档，关机。
　　他余光里能感受到陆虞哲的目光，合上电脑后说：“我上个厕所就睡。”

　　“好。”陆虞哲点头。

　　方沐这个厕所上了十分钟。他站在镜子面前发呆，拿起漱口杯接水，沾着牙膏的牙刷伸进嘴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刷过牙了。
　　但没停，慢悠悠地又刷了一遍。

　　牙膏是薄荷味，水也很凉。
　　两种凉稍微缓解了点脸上的热意。

　　客厅的灯是米黄色，陆虞哲的外套和拖鞋也是黄色。
　　走出卧室，方沐看到静静坐在沙发上的陆虞哲，脑子里冒出这句话来。

　　他站在墙边开关处，伸手对陆虞哲指，“你睡那边。”
　　陆虞哲抬眼看他，作势要站起来，“开关有点远，你先睡我来关。”

　　“不用。”说完，方沐手指迫不及待地用力。

　　啪！
　　屋里陷入黑暗。

　　他摸黑往床的方向走，这条路线他已经很熟悉了，一般来说不会撞上茶几或者板凳。

　　但他没想到陆虞哲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于是脑袋撞在了结实的肉｜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