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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 ...

  •   室内静悄悄的,壁上悬着的西洋自鸣挂钟内,银镜般的小巧钟坠在琉璃镜面内嚓嚓喳喳地晃动。这白云菊榭内,当年是平安侯造了与父亲晚年休憩之所,故此精致万分,与别处又大不同些。这连着的几间房,布置巧妙,原是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此刻,鸳鸯并不在室内,内室的碧纱橱里,只有春纤一人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头一瞌一瞌地,星眸半闭,手里的针线已经抛得开了。

      小丫头凝芙掀帘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剪掉桌上烛花,剔亮地下的纱灯,已经是晚上了。

      那掀帘的声音划拉一下,春纤就是一惊,登时醒转,握着手儿打了个哈欠,又撇开针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问道:“鸳鸯还没回来麽?”凝芙见她醒了,就笑道:“可不,还在太太处,说是有事儿要商量。”说罢,又笑:“听得说今日九王爷竟然到了咱们府里,当真是想也想不到的福分,多少的荣耀呢,可惜早上我们不曾去看了这热闹。”

      听了这话,春纤就笑,冷道:“鸳鸯这下可长长远远地攀高枝儿去了,你要是喜欢,也去。”说罢,心里又是一惊,当年她与鸳鸯两个一并是九王爷寻了来的,自己虽是口紧,并无丝毫风声泄出去的,却不知鸳鸯……她亦是喜欢玉郎的,她亦是喜欢玉郎的,昨夜的事儿,她未必便会告了九王爷去。可是,玉郎昨儿的伤,可当真与神威将军府有关麽?想到此处,也不露声色,又懒懒地坐在床沿上,以手指儿轻轻扣着床沿上的小小雕花,就随意问道:“凝芙,吃了饭没?若吃了,你无事,也可和小丫头们一起去玩儿。”难得的言语平和。

      凝芙素来知她脾气不好,今日却难得见她和颜悦色的,心里又有几分诧异,于是趁便笑嘻嘻地回道:“好姐姐,我和你告个假儿,我素来和薛姨娘处的锦绣要好,这会子她捱了打,听说不好,我也没去看她,好姐姐,你放我个空儿去瞅瞅她去。”

      春纤听她如此说,一笑:“你才在这府里几日,就有什么好与不好的知己了?去罢。”说罢,又复倒在床头,懒懒睡去,亦不披上被子。

      凝芙见此,于是笑着转身出去,自去寻锦绣探病,不想刚转出屋子,就见鸳鸯一人,若有所思地行来。凝芙见了,忙招手呼道:“鸳鸯姐姐。”鸳鸯见了她,便问,“这咱晚还出来?屋里还有谁?”凝芙笑着一五一十地回话:“桢绫姐姐在小厢房里替小侯爷炖着燕窝汤呢,可不是姐姐你早上吩咐了的事儿?二者,翠茹姐姐去了东院里,寻碧落姐姐讨绣花样子去了。屋里,只有春纤姐姐。”想了想,又补充道:“春纤姐姐许了我,让我去谢姑太太处寻锦绣望望,她病了,我去看她去。

      听她如此说,鸳鸯就疲惫地笑笑,“也罢,你去罢。早些回来。“说罢,也不多问,便扭身走了。凝芙只觉奇怪,倒觉得鸳鸯神色有些不对似的,也不多想,又自顾着自去寻锦绣去。

      且说鸳鸯回来,转入了屋,但觉屋角小小的一盏纱灯——屋内也无夜风,偏偏那灯内火焰如流,生出摇曳之姿来,与桌上小小一盏银灯之光彼此耀映起来,那光线就如水波般轻漾,一圈一圈远去。自己恰对上春纤的一抹小小背影,在红浪滚起的被褥间,看不分明般,鸳鸯的眼中,就不知道怎麽的,竟然涌起了泪,泪意浅浅的,像是窗扇上糊的薄银纱,就聚在眼内,堵在心口,就想起了早些的时候。

      那时候,两个人还是总角稚颜,被九王爷挑上了,说是要安插了过这府里来,自己是一直跟着小侯爷的,倒是春纤,先在老太太处服侍了一年,才被老太太派了过这里,两个人也无什么想法,不过是定期与外界的人通一声气,又间或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儿,就传递一声两声去。再后来,倒是春纤与玉郎亲近些,只是,她再有些什么,也并不泄了出去的。可知道她心里,当真有了一个玉郎。而自己,虽是与玉郎在一起的时候多些,却已不如他们的密切了。

      这就是命麽?昨夜她偷偷自玉郎的衣裳里寻出了那纸团儿,又偷偷地看了,亦偷偷地将讯息说了出去。若是换了春纤,只怕必是死也不说的。她分明识得字,却一直装着不识,就连玉郎几回说了要教她,她亦是不学,为的不过是避了玉郎的疑心。也是,她细细的装出一副骄横样儿,她细细的装出一副无心的样儿,这些的苦心,当真的,只是为了玉郎麽?而这些,仿佛本是该自己做的吧,而自己,既然是做不到这些,又为何竟然妒忌她的紧?

      鸳鸯细细的叹了一口气,走过床边,坐下,手便伸了过来,搭在春纤的肩头,尚未说话,就听得春纤冷声道:“昨儿的事,定然是你。”鸳鸯一笑,扳过她脸,两个人望着,鸳鸯就是一笑:“你不想知道太太说什么了麽?”春纤道:“还能什么?你不过想撵了我走。”

      鸳鸯笑道:“你既然是知道了,为何不收敛?”春纤笑起来,“你便不怕九王爷责罚,做这些手段儿!”鸳鸯听了,就是呵呵地笑,笑得脸如芙蓉,身子花枝般乱颤,半响才道:“你在九王爷心里,还有用处麽?”却不料,春纤立刻回应道:“你对的起玉郎麽?”

      只有这一句,才能刺人入骨。两个人都是知道这一句的厉害的,偏偏春纤依旧说出口来。

      望着地下的那盏纱灯,光色昏了,笼在身子上,就是淡黄色的余影,鸳鸯思量半日,才缓缓而道:“玉郎要出远门了。你知道麽?”说罢,不等春纤插话,又急忙忙地道:“玉郎此次要出远门,怕是没有三五月不得回转。九王爷说了,要讨了你回去,有正经事情安排你。”

      春纤转过身子,人依旧是斜斜地倚在被上,仰着头,望着帐顶,帐子是素白色的,上绣了大朵大朵的素馨,一针一针都是细密精巧的,正是自己去年秋天绣了出来的,玉郎因喜欢这顶帐子的素淡,自己也就常常悬了这帐子出来。春纤不言不语,只顾着看着这朵朵的花,花瓣重叠,大瓣的,边缘上自己使了玉青色的丝线锁针,一针一针撩的细密。看着这些针脚,那泪水就涌了出来,恰便九王爷要自己出来,恰便太太要赶人,恰便自己就是不得自主的一个人,那言语,不知道如何,又是说出了口:“我日后若是不在他身边,你……对他好些……”

      并不料得有这样一句话。鸳鸯已经呆住了。对他好些……可是,这个好字,究竟要如何才算是个好?心如乱麻,口里只是低低地道:“我须得替他收拾大衣裳去,这一次出去,需耽搁数月,恰是天气凉起来了。”说罢,抽身而起,慌乱而无措的。那室内,处处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流云百蝠中错着岁寒三友,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都在淡黄色的光线里,折射出暗影。

      暗影重重,舆驾内,阳光是照不入的,大红色的洋毡帘子垂下,两个人就在狭窄的空间里对峙,柳逸侧耳听着轿外的声息,经过的是的官道,两侧隐约有人言语,都是过往的行人,又是小黄门簇拥着的脚步声,靴子底儿踏在青石板上,窸窸窣窣的,便直望九王爷府而去。等得下了舆驾,他就觉得眼上一晃,不禁地半闭了眼,阳光竟刺的入心一般。而那一日,府内所唱的,原是热闹戏文,正是一出《孙行者大闹天宫》,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就是如此。

      而这样的繁华,不过他们两个人的背景。两个人的盛宴,两个人的角力。

      席上,柳逸静静地看着,脸上无笑。九王爷赵慰悠然地半侧着身,打量,就是笑:“你这样赌气,何苦。去了燕州,去见太守黄圣,他会告诉你事项。”说罢,又笑:“我这是为了你好。前儿那个海盐戏子叫雁卿的,可是?原是我八哥看上的人,你却助他与许仕臻走了。还是我暗地里揭过了此事,若是我八哥较起真,若是你父亲知道,你还能安安妥妥地在我这里吃酒听戏?”说罢,又是手儿搭上,嬉诘般地,低声道:“我几回三番帮你,你还不领情?”

      你还不领情……自然是领情地。柳逸笑着端起杯来,酒是上佳的桂花酿,喝到口内极香,是唇齿皆有余意的。他就恍恍惚惚地记起来,有一年的秋,不知怎的,午后竟是睡的沈了,醒来的时候,春纤坐在身边做着针线,于是就不知如何念出这样一句话:“午后梦余暖,樽前醉亦香。”正是合辙了此刻。他缓缓地举起杯来,喝得却极快,又复自取了金制的自斟壶,缓斟快饮,就这么数十杯下去,等得酒意上来,眼前就朦朦的一片,什么都是模糊的背影。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柳逸也并不记得了,只是知道,那一日原是暗影重重的,时辰早是晏了,直回了屋,也不见旁人,只是春纤在屋内。春纤不过一笑,就是一句:“终究等得到了你!”

      那一夜,分明是一场梦。柳逸只是记得,自己一把将春纤推到墙上,墙是镂空的,错着花,他亦不管,就是重重一吻,唇齿辗转反复,并不侵城掠地,只是在唇上来回反复。

      而春纤的回忆里,那一夜就如同一个终曲,自己在他的怀里,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急欲跳出心口,这样亲了一会,柳逸又开始咀嚼她的唇,细致温存,两个人但觉透不过气来,嘴唇微张;这一张,彼此就探着深吻,两人越吻越深,深深坠入迷梦。随即,柳逸右手一把拦住她的腰肢,紧紧地扣住,腾出的左手,就探入自己的衣裳,衣裳扣得细密,扣子如小小的兽的牙,紧紧地咬着手心,他用力的解,解不开,便只顾着在她的衣襟里摩挲着。她用力的挣,不妨里就触动他左肩上的伤,他低低的含混的呻吟一声,随即又紧紧地贴合上她,两个人身子就这么紧密的贴在一起,依稀里,春纤只是听见他腰际荷包上坠子摇动的微声,又是汗巾儿上挂的银三字儿叮当作响,自己就恍惚记起来,早晨间是她替他系的汗巾儿,一方细撮穗桃红绫挑线汗巾儿。神思正凌乱间,倒是又听得,柳逸低低的念了一句,“我始终,是信你的。”

      我始终,是信你的……难道自己的身份?终究泄了出去?原来,当真是不可能的。他与她,终究没有个结果,却为何,自己,终究还是抱着希望?

      他昨日的伤,究竟因何而来?他今日的叹,又究竟因何而起?他脸上明灭的泪痕,是为了自己而流下的麽?他眼中不尽的悲恸,又是为了自己而闪现的麽?

      两个人,只顾抵死缠绵;两个人,隔着万水千山。

      那夜间,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了一夜,至天明时依旧淅沥不止,帘外金钩,檐头铁马,历乱响了一夜,和着雨声滴答,愁入人心。

      又不过两日,秋雨歇了,春纤与鸳鸯送了玉郎出了白云菊榭,这一去,也不知何时回转?而春纤知道,她只能送到此了,再过了这园,他就离了自己的眼。那一刻,在春纤眼中,便就留下他青色的一抹衫痕,那日风大,他振袖当风,背影清修,萧萧肃肃,离离落落,飘飘有神仙之姿。

      这样的一抹背影,就这么深深地刻在春纤的眼内。

      从此天涯各端,谁知后来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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