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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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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锦绣伤好的时节,看看却已经是腊月里的天气了。因连日朔风紧起,那一日清晨,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漫天的瑞雪来。初时还如柳絮,夹着雪珠子,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就是簌簌离离的声音。不过片刻,雪声就急起来,雪大起来,似鹅毛般。随后就琼花片片,如飞盐撒粉般漫连过天去。当日这雪直下到隅中时分,亦是不住,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近处院子里,便连一丝地面的灰色也是看不见了,全被这雪盖住。
那一日,锦绣早已起来了,坐在近着窗儿处补衣裳儿——还是小侯爷那件大衣裳,因病着,便耽误了。只说这衣裳因花色新奇,故此费神,须得先将里子拆开,再以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刀刮的散松松的,才好补。锦绣坐着,先以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她低头补了半响,那久病的人,气血原弱,头低着就觉酸痛不堪,手也凉的不成,于是撇下衣裳,先作拳轻轻捶了后颈两下,刚捶,就吸了一口气,原来那手指凉的如冰,触着脖颈,就是冷的不成,于是忙缩了回来,两只手儿彼此来回揉搓着,眼睛就不知如何的,瞥望窗外。
窗子上新糊着绵白纸,窗半架着,依稀可看到屋外一角,那院角处,有数枝梅花,已开了。一朵一朵小小儿的梅花,于枝头斜欹,朱砂绛雪一般的红滟。定定天涯,依依物华,寒梅风中,常是去年花。
她就依稀想起昔日还在家里的时刻,有一次也绣了这么一条雪帕,上面一朵两朵的绛梅,又是绣了几个字上去,却是什么?是了,“遥寄陇头人,聊赠一枝春。”
她以手支着下巴儿,也不动,想到了深处,人就恍惚起来,那时候还是好日子呢,屏哥哥常常过了自己家来,这大冬天的,也是雪天里,他依旧了是要过来的,记得自己曾笑嘻嘻地问过,这大冷天的,还来什么?
他就是笑,说自己便是死了,就是魂灵儿也要一日来上几次的。他说了这话,自己又是撑不住的俯身而笑,取笑他魂灵儿没带过来,却只顾得带了些风干栗子,又或是些芋头、番薯之类。
等得笑完,两人就将那芋头、番薯埋在火盆子里,等得香气溢出来时,就抢着这些吃,自己总是得了那个大的,捧在了手心里,烫手,过了片刻,掌中,就是生出无尽的暖意来。待得吃的时刻,自己倒是细细的掰去了那外面的黑皮,细细地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而屏哥哥自来是心急的,也不顾的烫手,就是掰了开来往嘴里递,一会子便吃得满脸满嘴的乌黑,自己就笑着把帕子摔了过去。
他那一日却说什么来着,“好妹妹,但愿就这么一辈子,我们都在一处呢。”
但愿就这么一辈子,我们都在一处呢……早知道不送那帕子了……那帕子,正是应着了,遥寄栊头人,聊赠一枝春。
想到此处,人就呆了。那屋子里,也是笼着火盆的,却再无第二个人与自己一道烘芋头吃了。果真,物是人非,便是如此。口里就低低的一叹。
遽料她这一口气尚未叹完,只听得鞋履飒沓之响,掀毡帘儿的声音,门外一个声音响起:“锦绣——”正是凝芙。锦绣就连忙收了伤容,忙笑起来,“怎么又来?这天怪冷的。”
凝芙一进来,就先将一把竹骨伞置在屋角,又解身上的斗篷,抖了一抖,才随意抛在一旁椅上,转过身来,笑嘻嘻道:“你恰才在屋子里发什么楞?”锦绣听得,就一笑掩饰道:“我并不曾发什么呆。”凝芙走自火盆边上,将上面的铜罩揭起,拿灰锹将熟炭微埋了一埋,又将罩子盖上,就凑在边上烘手,一边烘手,一边道:“我都透过窗儿望见了,还强嘴,你这蹄子!却想什么心思,快快说来听听!”说完,就咭地一声笑出。
锦绣听了这话,就微侧了头去,脸上微洇红了些,怪不自在,忙忙地手赶紧拾起那衣裳,道:“恰才补衣裳,累了。也便望了一望窗外,哪里什么心思?”凝芙就笑,“呸,这雪下得这么大,我自院子里走来,好不艰难!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若你没想心思,哪里会听不见?”锦绣听了,就是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却把话岔开了,“这不早不晏的,正是要吃午饭的时刻,过来做甚么呢?”
凝芙烤了半响火,暖和起来,就走自锦绣身边,坐下了,两个人挤着一把椅子,凝芙将头倚
在锦绣肩上,靠了一响。锦绣微觉有些累,于是微微推她,不知如何,凝芙口里就说出来:“倒还是你福气好,在这里——”
这话突然。
锦绣听了,也便呆了一响,才强笑道:“这话我便不懂了。”又道:“你来了也好,就在这里吃了午饭回去。你们小侯爷这件衣裳我也差不多补完了,你顺便就带了回去。”凝芙听了,就道:“也罢,我等会顺手带回去。”她伏在锦绣背上,就瞅见她的一头秀发,蓬松着,斜斜地挽起来,在后脑上以一枚银簪按住。那颈脖间微有碎发,却显得肌肤如玉,只可惜侧面打量过去,面上的肉都瘦尽了,隐约有些憔悴的意思。心里顿时起了怜惜之意。又是无由开口的,便扯着闲话说与她听:“听了上头管事的人说,怕小侯爷要过了年才回来。”说到此处,又是顺口一叹,若有所思般。这话说完,又低低叹息一声:“春纤走了,他这一回来,可不知道要闹多大的饥荒出来。”
锦绣听她说话蹊跷,却因她伏在自己身后,也看不得她的表情,并不知如何接下去,虽则心里犯疑,终究自己一向病着,只是听了丫头婆子们犯舌隐约提过此事,说是春纤偷了姑太太的东西,故此撵了出去,却终不知道详情。而今自己还不谨言慎行麽?故此也不理会,只是一笑,侧了身子避开些,才推她道,“你去那边炕上坐,别挤在一块,人家做事呢。”
凝芙依旧不动,只是猴在锦绣身上,将头儿埋在锦绣的肩窝里,闷声道:“我在这府里,也并无亲近的了。只我们两个是一起进来的,故此,我有事也与你说的。”锦绣听了这话,又是一惊,口里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于是只得淡淡地道:“你今儿怎么了,尽是哑谜儿。”
等了良久,凝芙也不答话,突然抽身起来,转身就往炕上一坐,笑嘻嘻道:“只许你发呆,便不许我感怀一番?”又问道:“你如今伤好了,是在姑太太这里伺候着,还是如何?”这一打岔,就将心思全番的隐藏起来了。
锦绣微微一笑,也知道她不欲将此事说下去了,就道:“前青姑娘说,太太屋里的大丫头紫珊年纪大了,打发出去配了小子,正屋里人手不够,说是要我过去伺候太太,也便这几日了,因前拉下的裁缝活儿,故此还在这里。”凝芙伸出手指,微抵自己额头,笑道:“呀,这可是攀了高枝儿去了。”说罢,又催她,“你快些补这衣裳,我好走。外面雪越发下的大了。”
锦绣听了,就恼道:“正经你必是鸳鸯姑娘派了过来姑太太处取东西的,正经事不做,只顾着来我这里混闹。”凝芙听了,便拍手道:“果然你是个女诸葛,却如何知道我是来取东西的?”
锦绣撇嘴啐道:“这有何难?你恰才说了,小侯爷要过了年来,这已经快小年了,不过十数日他便回来,你们屋里必然是要准备好的。鸳鸯姑娘心细,自然要妥帖为上,故此要你过来取东西。这也无非是你们屋子里交新年的陈设物品。”凝芙道:“罢了,你既猜着,我便过去。那边小厮还在等着我指挥搬东西过去。你也赶快着,我等会子来,顺道儿就取了这衣裳回去,省得我大冷的天儿,还要出来。”说罢,转身就走。
锦绣忙忙叫住,“把斗篷儿穿了再走,小心冷着。”凝芙不停,早已走的去了,就听得远远传来她的笑声:“你且看看自己穿了多少衣裳,人都已经瘦的不堪了。”
人已经瘦的不堪了,锦绣将手微微渥在衣襟里,就模糊记起恰才凝芙身上所披,却是一件桃红刻丝袄,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下面一幅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在那边只怕还是颇得了主事的大丫头照看的。倒是自己,衣裳是素青色的一件袄子,内里衬的是早已旧了的灰鼠皮儿,还算暖和,底下系着一条深青的棉裙儿;只是腰肢,倒是略减了,那衣裳,空落落地笼在身上。果真,近来新瘦。
窗外,落梅如雨。红雨新雪,凝连成香冷。梁苑雪满,隐约有笛声吹彻。
午时,已过。临湖小阁。他伸了手,风卷,那一瓣梅轻轻回旋于空中,飘过,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掌心里,雪白的掌心内,托着这么小小的一朵绛紫深红,风流蕴藉,风流云散。他看了半响,就是一笑。虽则已是三十许的人,面貌亦有些清癯,然则脸上那一双丹凤眼明如墨玉,让人见之难忘。
此人正是九王爷赵慰。
“赏梅不可无酒,卿儿。”他懒散道。说罢,缓步走自桌前,取了酒杯,端在手中,将梅瓣轻轻一抛,碧绿的酒液里,一瓣红梅,浅浅浮动,冷香泠泠。他望着酒杯,又是一笑,“你怎地此刻发起呆来?”柳卿坐在桌畔,低声道:“这窗外,谁在吹笛?”满是迷茫的神色。
笛声吹彻。九王爷赵慰一笑,“此为落梅古曲,吹的还成罢?”柳卿低声道,“却是何人?”赵慰呵呵大笑起来,“这孩子,却当真隐瞒的巧妙。她在你们府上这几年,怕是没几个人看出她的身份。”说罢,又正色道:“我这出去的人儿,皆是色艺双全的。”
柳卿一听此话,便了然于胸,“可是玉郎处的丫头麽?只怕是春纤了,听得前儿说她因偷了东西,被撵了出去。我亦是见过两次的,当真生得好容貌。”赵慰冷笑一声,道:“我对付不听话的人儿,自然是有法子处置的。”说罢,转自柳卿身后,双手微按在柳卿肩上,头已俯低,语声就掠过柳卿的脖颈,柳卿今日所披,是一件大毛儿的衣裳,领口处毛峰如雪且长,被赵慰的呼吸声撩拨着,微有起伏。柳卿侧过脸来,双眉微轩,语带取笑:“你打算如何处置?”赵慰抬起身来,一只手依旧按在柳卿肩头,悠然自得,“我八哥酷爱美女,以春纤之姿,必得其心。为何不以美人为礼物呢?”
柳卿听了,低头半响,又抬起头,语中微有埋怨:“你在我身边,插了几个丫头?”赵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对听话的人,从来恩宠有嘉。”两人对望着,窗外笛声缓又安缓转自低沉,花自飘零,水自流。不见酒满金船花满枝。惟听得一声声,直入青云,多少悲欢起此時。
“玉郎快回来了。”
“王爷安排他去燕州做甚么?”
“以后,你自然是知道的。
“我倒是想看,他这次回来,不见了春纤,却待如何?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偏只心软。
“做大事的,心软,如何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