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30、第三十章 昙花一现

　　徐姚独自坐在窗前，遥望着天空。乌云一层叠着一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天色阴得像一块铅，死死堵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她来到古代，竟然快一年多了。最初那段日子，惶恐的无助，像溺水的人胡乱扑腾，却什么都抓不住。后来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学会了坚强。再苦，再想家，她也硬撑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可她万万没有算到，宿命里会遇见嬴政。

　　只怪自己先前太沉迷那段虚幻的时光。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远远逃离这片伤心之地。

　　从那以后，她开始积极配合宫女娥姐，每日都乖乖喝下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一天，她无意间从园中走过，忽然听见两个宫女压低了声音在那里闲聊。

　　“大王最近都没回祈年宫呢。”
　　“听说每晚都去后宫嫔妃那里留宿。这么一来，咱们这宫里倒是清闲了。”
　　“可不是嘛，听说后宫的娘娘们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比一个殷勤。”

　　嬴政不回来，她们这些做宫女的差事自然轻松许多。

　　徐姚听完，脚步微微一顿。这些结果，她早该预料到了。可亲耳听见的那一刻，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御书房内，掌灯时分。

　　殿中烛火噼啪跳动，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与梁柱间晃荡。

　　赵高躬身步入殿内，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抬眼看了一下案后的嬴政，又迅速垂下目光，试探着开口问道：“大王，今晚去哪位嫔妃的寝宫？”

　　这一个月来，嬴政每晚临幸的人选都不一样。有时是娴静的，有时是艳丽的，有时又点了新入宫的美人。赵高早已习惯了这般小心翼翼地询问，每夜都像在踩着一层薄冰。

　　嬴政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手中的竹简，竹片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眉宇间拢着一层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日来睡得并不安稳。他把竹简往案上轻轻一撂，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些出神。

　　他真的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每夜都要做一次选择，每夜都要面对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这实在让他头疼。这一个多月来，他走马灯似的流连于那些百媚千娇的女人之间，可她们的温言软语、媚眼如丝，非但没有填满什么，反而让他的内心越发空洞。有时深夜醒来，看着枕边那张陌生的脸，他甚至会恍惚片刻，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地方，寡人今晚都不想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于做出决定后的松弛，“回祈年宫。”

　　嬴政放下竹简，从案后站起身来。玄色的深衣衬得他身形颀长而挺拔，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他迈步往殿外走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那点期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赵高却看在眼里，微微一愣，赶忙低头跟上。

　　祈年宫内。

　　“大王回宫——”宦官的通报声在殿外尖锐地响起，拖长的尾音刺破了祈年宫安静的夜晚。

　　祈年宫的奴婢们一听，纷纷慌忙迎驾，衣裙窸窣作响，齐齐跪伏在地：“大王，万福。”

　　嬴政大步迈入，玄色深衣的下摆在行走间翻飞。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迅速搜索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没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娥姐：“姚儿呢？”

　　“回大王，她在房里，奴婢这就去叫她。”娥姐赶忙答道，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嬴政抬手制止，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寡人自己去。”他抬步便往徐姚住的宫女房间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走到门前时，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点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回到祈年宫，最想见的人，是她。

　　推开房门，烛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他一眼看见徐姚独自坐在案头，背对着他，那道身影单薄而熟悉。他心里一暖，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到了她身后，他伸出手臂，从她腰间轻轻环住，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轻柔得像怕惊了枝头的雀鸟：“姚儿，你在做什么？”

　　徐姚的身体猛然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迅速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胸口起伏着，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便被一层冷冷的冰霜覆盖。

　　她发现，这个怀抱再也无法让她眷恋了。她甚至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他今天可以这样柔情蜜意地搂着她，明天又不知会躺在哪个女人的榻上。他喜欢了，就招之即来；厌了，就挥之即去。她的心被这样缠绕着，太累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会像一个陀螺，被他肆意鞭打，再也停不下来。

　　嬴政看着她突然退开，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缓缓收回手，直起身，但仍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问：“姚儿，你今儿怎么了？”

　　“你不需要知道。”她冷冷地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望向别处，不看他。

　　“哦？”嬴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被冷落后的好奇，“可寡人很想知道啊。”

　　“知道了又能怎样？”徐姚的声音冷淡而疲倦，觉得跟他说这些全是废话，多一个字都不愿再讲。

　　嬴政终于察觉出异样。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去揽她的肩膀。没想到，徐姚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扭身子，又往后退了两步，硬生生躲开了他的手。她的后背几乎抵住了墙壁，整个人像一只刺猬。

　　嬴政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来。他凝神注视着她，目光沉了下来，像一潭渐渐结冰的水。他深吸一口气，语调放低，带着最后一点耐心：“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寡人。”

　　“嬴政，你能放我出宫吗？”徐姚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抱任何希望，却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可以。”嬴政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铁器碰撞般生硬，“身为我的女人，就要留在宫中。”

　　徐姚抬眼看他，目光冷淡而决绝，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我没有资格当你的女人，也不配。”

　　嬴政盯着她，眉心拧了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是在要名分吗？于是他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又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姚儿，寡人打算立你为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后宫里正式的嫔妃。”

　　徐姚听了这句话，胸口反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更痛了。她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觉得一股苦涩从心底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她一步步往后退，摇着头，声音微微发颤。

　　“嬴政，我没有那么好的修养，也没有那么大的气度。在这后宫里跟那么多女人一起共侍一夫，我做不到。如果你还念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就放我走吧。”

　　“寡人都说要封你为妃了，你还想怎样？”嬴政的长袖愤怒地一甩，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脸色铁青，“你不要恃宠而骄，无理取闹！”

　　“你永远也不会懂我要的是什么。”徐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争吵的人，可那份平静底下，透着彻骨的悲凉，“我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我的家乡，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除非他们没有感情了，或者其中一个人死了，他们才会分开。我希望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心里只爱我一个人。”

　　“荒谬！”嬴政的表情从铁青转为愕然，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话。他瞪大眼睛看着徐姚，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只觉得这个女人霸道到了极点，竟敢要求一个君王独宠她一人。

　　“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徐姚苦笑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绝望。跟两千年前的人讲这些，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分别？可是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如果嬴政真心爱她，她会甘愿留下。可嬴政对她，不过是一种占有欲罢了。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在这帝王宫中，恐怕还没等到容颜老去，恩情早已荡然无存。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最后一丝忍耐的裂痕。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愤怒与失望交织在一起，“寡人封你为妃，视你如珍宝，你还要这般蛮横无理？”

　　“我不稀罕这些。”徐姚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绝。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我不想做你的人，也不想冠你的姓氏。”

　　这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对一个至高无上的王者说出“不想冠你的姓氏”，这无异于最深的侮辱和诋毁。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吓得不敢再晃。

　　嬴政的双目变得赤红，像两团燃烧的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用力之大，徐姚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几乎要被折断。他俯下身，逼近她的脸，暴吼道：“你再说一遍！”

　　徐姚痛得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可她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她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像寒光利刃般直直射向嬴政，声音虽然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然高亢而清晰：“我说了，我不稀罕！”

　　她只觉得手腕快要断了，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他又变回了那个暴君的模样。那个在咸阳殿上杀伐决断、不容任何人违逆的王者。他今天，又预备把自己怎么样？

　　嬴政的脸憋得通红，双眉拧成一个死结，他死死盯着徐姚，盯了很久，久到殿内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来人！把她严加看管起来，不得踏出祈年宫半步！”

　　他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迈出房门，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重得像在碾碎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