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29、第二十九章 仲父吕不韦

　　秦王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不知今天吹的什么风，居然让仲父大驾光临。”嬴政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对吕不韦语带讥讽。先前在御花园中的那份愉悦，此刻已荡然无存。

　　吕不韦早已习惯嬴政待他的态度，神色不改，依旧声如洪钟：“承蒙大王垂爱，还肯叫老朽一声‘仲父’。既然身为‘仲父’，自当多关心大王的生活才是。”

　　嬴政冷眼相看，丝毫不领这份情意：“仲父年老体衰，理应在府中颐养天年。寡人的生活，就不劳仲父费心了。”

　　“大王最近的举止，让老臣如何能安心在家颐养天年？”吕不韦面露焦虑，语调急切，又道，“身为秦国大王，怎能在宫外做那些荒唐之举！”

　　嬴政怒火中烧。这个已被废除相国之位的吕不韦，竟还在处处监视自己，眼线遍布之广，实在令人不寒而栗。他厉声回击：“寡人出宫体察民风民俗，有何不可？”

　　吕不韦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嬴政，终于切入今日来意：“大王，君主之位，注定孤独。你的后宫可以拥有许多女人，但你绝不能对她们动真情。一旦用情，这女人便如红颜祸水，必将殃及王位。老臣只望大王以秦国江山社稷为先，以先王遗愿为重，匡扶大秦，一统中原。”

　　“又来了，够了！”嬴政怒声打断，“寡人不想再听你这些大论。”他一见到吕不韦那严父般的表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内心便觉压抑无比。这个以父亲自居的人，这些年时时鞭策着他，让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像自己……

　　可吕不韦此来，不把话说清说透，绝不会离开。

　　“大王，忠言逆耳啊！”吕不韦语重心长，字字铿锵，“孰不知妲己、褒姒灭国之患的前车之鉴？温柔乡最终只会成为英雄的坟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这种喜好也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弱点……影响我大秦的朝局。大王身负世代秦王的重任，当今时局正是攻破六国的绝佳机遇，不能辜负了那些已逝先王打下的基业……还有……还有老臣的一片苦心啊……”

　　一席话如重锤击鼓，字字敲在嬴政心上。良久，嬴政陷入沉思。他虽与仲父表面不和，但仲父多年来的言传身教，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吕不韦看着嬴政沉思的表情，内心渐渐舒缓。他太了解嬴政了，一点即通……他深信，这位大王会做出令他满意的决断。于是他收起那一闪而过的满意笑容，连招呼也未打，径直走出殿外。

　　嬴政独坐大殿之内，烛影摇曳，映出他落寞的面容。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在专宠徐姚，可此刻细细回想，这些时日与她朝夕相处、如胶似漆，竟未曾踏入三宫六院一步。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嬴政摇了摇头，或许还不至此。但自己确实大意了，疏忽了。也许真如仲父所言，需要平衡一下这种状态……

　　祈年宫内，徐姚手执书卷，看着看着便有些犯困。夜已深，嬴政仍未归来。她等着等着，竟就这样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才发现昨夜嬴政并未回宫。

　　次日午后，徐姚端着一壶沏好的热茶，来到御书房。她笑容温婉，轻声问道：“这两天国事很繁忙吗？”

　　嬴政心头一颤，徐姚的这份温存依旧能打动他。但这悸动转瞬即逝，他开口时，语气已变得极为平淡：“最近政务较多。”

　　“嬴政，政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徐姚微笑着，眼中满是关切。

　　嬴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徐姚察觉到他的目光中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心头微微一怔。她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

　　“你先回吧，等下大臣们要过来了。”嬴政已回到案前，继续翻阅公文。

　　徐姚回到祈年宫，并未多想。嬴政毕竟是一国之君，忙碌的时候她也见过。深夜时分，她独自安然睡去。

　　然而日复一日，一连数日，嬴政都未曾踏足祈年宫。徐姚渐渐坐立不安。从前嬴政再忙，也会主动来找她。可如今，他仿佛从她的生活中凭空消失了一般。这样的夜，真的太漫长了……

　　忽见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徐姚拿起伞具，走出祈年宫，怀着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向御书房走去。来到大殿门前，两名侍卫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我也不能进吗？”徐姚诧异不已。从前，她是拥有这个特权的。

　　“大王有令，即便是姚儿姑娘，也不得入内。”侍卫清晰地回道。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那样重，重到几乎负荷不了。回宫途中，大雨疯狂倾泻，鞭挞着大地，迸射着水花，淹没了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她的脸上，早已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嬴政的态度，怎就像这天气一样，说变就变，毫无征兆。

　　被大雨淋透之后，她一连几日卧床不起。或许是心情所致，这场病缠绵多日仍未痊愈。多亏宫女娥姐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娥姐，这是什么声音？”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喜庆的乐声。

　　娥姐看着徐姚憔悴的模样，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可能有外来使节吧……”

　　徐姚喝过药汤，神色呆滞地躺着。

　　“姚儿，娥姐劝你放宽些心。你这病，都是心气郁结所致啊。”娥姐叹了口气，摇着头，端着药罐出去了。

　　徐姚眼底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嬴政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这样恩断义绝了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通。想着想着，不甘心的她决定去问个究竟。她拖着病弱的身体，朝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半月有余未见嬴政。再忙，也不至于连祈年宫都不回啊。乐声越来越近，她看见许多奴婢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她来到专供秦王设宴的大殿前，远远望见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步伐极快地走着。她依稀辨认，好像是赵高。

　　徐姚试着叫了一声：“赵大人！”

　　赵高回头，看见她，微微一怔：“姚儿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大王现在在哪里？”徐姚急切地问道。没有人比赵高更清楚了。

　　赵高看着徐姚这副憔悴的模样，心中暗叹。宫中像这样失宠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他安抚道：“姚儿姑娘，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徐姚拉住赵高的衣角，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赵大人，求求你告诉我，大王到底在哪儿？”

　　赵高见她这般纠缠，索性直言相告：“姑娘，今日燕赵两国因兵败之事，特远道而来，献上两国公主与秦国和解。大王正在宴席上……”

　　难怪有这般喜庆的乐声。徐姚撇下赵高，拔腿便向大殿跑去。

　　“唉！你不能去啊……”赵高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大殿门前，远远望去，一眼便捕捉到高高在上的嬴政。只见他怀里一左一右搂着两位佳人，大殿之内一片莺歌燕舞。坐在嬴政身旁的公主们个个巧笑倩兮，举杯劝酒，姿态妩媚，实非她能企及。嬴政喝得满面红光，与公主们亲昵互动，旁若无人。

　　徐姚望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只觉得浑身虚脱，双腿发软。

　　“姚儿姑娘！”殿外的赵高及时上前，一把搀扶住她。

　　“我没事……”徐姚强忍着痛楚，声音微弱。

　　她咬紧牙关，支撑着那即将虚脱的身体，一步一步，远离了这座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