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27、第二十七章 宫外游灯

　　马车穿过宫门，驶入咸阳城的主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嬴政换了一身蓝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髻以银冠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哪家豪族的翩翩公子，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徐姚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知怎的，思绪飘回了初到咸阳的那一天。

　　那时她穿越到秦朝，惶恐的走在咸阳大街上，一头撞进了某个陌生男子的怀里。那人眉目深邃，气质冷峻，却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就是秦王嬴政。

　　想着想着，徐姚的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眉眼间漾开一抹浅笑。

　　“你傻笑什么？”嬴政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心中暗自琢磨：莫非答应带她逛一逛咸阳的灯市，顺便回家看看兄长，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徐姚回过神来，美目流转，傲然地扬起下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与你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如果当时知道撞上的那个人就是秦王嬴政——”她故意顿了顿，拉长了语调，“我一定不会吵闹着让兄长带我去雍城，看你的亲政大典。”

　　嬴政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片刻后，徐姚的神色却柔和下来，目光落在车帘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轻声道：“……不过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去雍城，又怎能再遇见嬴政呢。

　　嬴政怔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真是一个傻女。”

　　他其实也想起了那一幕。当时就觉得那个女子与旁人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儿，让他多看了一眼。

　　“嬴政，谁是傻女？”徐姚猛地扭过头来，杏眼圆瞪，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嬴政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竟觉得格外可人。平日里宫中那些妃嫔，在他面前个个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从没有人敢这样瞪着他。他索性继续逗她，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口吻：“醉仙楼里的店小二说的，你是这一带有名的傻女。”

　　徐姚故作愤怒地扭过头去不理他，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他。回了他一句：“那你眼光也不怎么好嘛？喜欢傻女？”

　　“不过你这傻里傻气的，还挺撩人……”说完，他再也绷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畅快淋漓，毫无遮掩。

　　嬴政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爽朗的笑容。

　　醉仙楼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二楼雅间，店小二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烫好的酒壶，殷勤地问道：“几位公子，今儿个正月灯节，想喝点什么酒啊？”

　　“还是你们这儿的招牌酒，女儿红。”嬴政率先开口，语气随意。

　　他今日做富家公子打扮，眉宇间那股凌厉的帝王之气收敛了大半，看上去倒真像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

　　坐在对面的王贲一听“女儿红”三个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蒙恬。蒙恬从进门到现在，半句话都没说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的酒盏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木然。

　　王贲心中暗暗叹气。这一路走来，大王倒是春风得意，他从来没见过大王这般开怀的模样。只是苦了蒙恬，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呢？

　　徐姚坐在嬴政身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蒙恬，心中一阵酸涩。她知道蒙恬心里不好受，换作是她处在那个位置，怕是早就借故离席而去了。可蒙恬始终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如常，这份修养反而让她更加愧疚。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凑到嬴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想与蒙恬单独谈一谈。”

　　嬴政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对王贲道：“王贲，陪寡人出去看看。”

　　“啊？”王贲一愣，目光在嬴政和徐姚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了出去。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蒙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带上了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炭火在铜炉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远远传来街市的喧闹，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寂静。

　　徐姚与蒙恬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像是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蒙恬始终看着手中那杯酒，修长的手指慢慢转动杯壁，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摇曳的烛光。

　　良久，徐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蒙大哥，我和大王他……”

　　“我知道。”蒙恬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出奇。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酒杯上，没有看她。

　　徐姚垂下眼帘。“姚儿觉得亏欠蒙大哥很多。蒙大哥一次一次地帮我，救我……”

　　“不。”蒙恬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姚儿，你不欠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今天一路上，我看到你和大王在一起，你们说说笑笑，亲密无间。你脸上的神情，和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那个总是愁眉不展的姚儿，好像被风吹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蒙恬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而且，大王也因为你，变得爱笑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过。”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你们真的很般配。”

　　徐姚的眼眶微微发红。

　　“只要姚儿过得好，蒙恬为你高兴。”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起一道灼热的线。可他的心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份没有开始的感情，就像春天里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吹落的花苞，虽然可惜，却也不至于痛彻心扉。

　　徐姚从雅间出来，步入酒楼大堂，一眼就看见嬴政独自坐在角落的桌边，手边放着一壶酒，正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王贲不知道被打发到哪里去了，身旁只留了两个便衣侍卫，远远地守着。

　　“你怎么还不进去呢？”徐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嬴政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漫不经心地问：“聊完了？”

　　徐姚点了点头。

　　嬴政没有追问他们聊了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其实并不想知道那些细枝末节。他只在意结果，只要蒙恬不会因此郁郁寡欢就好。毕竟，蒙恬是他倚重的人才，他不愿因为一桩儿女私事，折损了一员良将。

　　徐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温度。这个男人平日里杀伐决断、冷硬如铁，可此刻坐在这烟火人间的酒楼角落里，眉目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润。她抿了抿唇，忽然笑了，笑意盈盈地说：“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大度。”

　　嬴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斜睨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手伸向她。

　　“想去看灯会吗？”

　　徐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火在她眼底迸开。她拼命地点头，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我好想去看！”

　　咸阳的灯市，比皇宫里的庆典更热闹十倍。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巨大的灯轮、灯楼、灯树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各色花灯形态各异，有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扎成神仙瑞兽模样的巨型灯彩，栩栩如生，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此时的新年灯节，正是数百年后元宵节的雏形。在这个时代，它不仅是团圆之日，更是一个浪漫的节日。许多青年男女结伴出游，猜灯谜、赏歌舞、放河灯，平日里被礼教束缚的少男少女们，只有在这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而行。

　　赏花灯向来是男女交谊的好时机，未婚的姑娘小伙们也借着这个机会，在灯火阑珊处悄悄打量彼此，为自己物色意中人。

　　嬴政牵着徐姚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在灯谜摊前驻足猜谜，在歌舞班子外围观喝彩，在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你推我让。

　　这可苦了身后那些便衣侍卫。人潮如织，摩肩接踵，他们要护住大王的周全，又要不露痕迹，简直比打仗还难。

　　“嬴政，为什么那些女子手上都拿着菜叶？”徐姚忽然扯了扯嬴政的袖子，指着街边几个说说笑笑的姑娘，满脸不解。

　　这个时代还没有元宵节这个叫法，很多习俗她都不明白。

　　嬴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个习俗由来已久了。‘偷挽菜，嫁好婿’那些希望姻缘美满的女子，要在正月十五之夜，到菜园里偷摘青菜，以此祈愿未来生活幸福。”

　　徐姚听完，眼睛“唰”地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也要去摘！”

　　少女的情怀就是这样简单，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将来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

　　嬴政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个习俗。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无奈地跟在她身后，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一片最近的菜园。

　　月光下，菜畦青青，沾着夜露，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徐姚欣喜地跑到园边，弯腰正要伸手去摘，忽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炸开了。

　　“谁家的姑娘！”

　　一个老伯从园子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扁担，气呼呼地嚷嚷道：“跑到我这里来摘菜叶，怎么不去你自家的田里摘？”

　　徐姚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窘迫的红晕。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忍着笑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递给老伯，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老伯接过，顿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跑到徐姚跟前，殷勤地说：“姑娘，今晚我这田里的菜，您随便摘，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徐姚讪讪地弯腰，胡乱摘了一把青菜，攥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走在街上，她低着脑袋，自顾自地嘟着嘴，方才那股兴奋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她只是想摘个菜而已，怎么就被当成小偷了呢？

　　嬴政从后面快步追上来，低头瞧见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唉，说你傻，你还真那么傻。”

　　徐姚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又没告诉我要在自己的菜园里摘！”

　　嬴政被她这一眼瞪得又好气又好笑，唇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姚儿，我带你去‘走百病’。”

　　嬴政忽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桥边走。徐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侧目打量着他，这个男人的玩性今天比她还要大，走在这灯市里，活脱脱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哥。要是被朝堂上那些大臣看见了，估计都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走百病的习俗，人们多走墙边，或过小桥，绕行一圈以此驱病除灾，祈求健康。

　　走到桥边时，嬴政松开她的手，双手合十，面向灯火，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是一种徐姚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神情。

　　“求上苍保佑我的姚儿，”他闭上眼，声音低沉而郑重，“无病无灾。”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

　　徐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她走上小桥，一步一个台阶，缓缓绕行。走到桥中央时，她侧目望下去……桥下的男子正仰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邃，像是这满城的灯火都映在了他眼里，又像是这世间万物都化作了她一个人的身影。

　　这是嬴政的真情流露吗？

　　徐姚不奢求什么山盟海誓。可此刻，站在桥上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一刻，是真实的。真实地站在烟火人间，真实地希望她平安喜乐。

　　灯会渐渐进入高潮，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涌入街道，巨大的狮头在人潮中翻腾跳跃，引来阵阵喝彩。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一下子将两人冲散了。

　　徐姚被人流推着走了好几步，等她稳住身形，回过头去，却再也看不见嬴政的影子。

　　她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花灯依旧璀璨，歌舞依旧喧闹，可她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切之外，四周的热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该去哪里找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忽然，她认出了这条街道，这是她初到咸阳时，第一次遇到嬴政的地方。

　　她的心跳忽然平稳了一些。

　　再碰碰运气吧，就站在这里等他。她踮起脚尖，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眸一望，那人群之中，嬴政的身影格外醒目，身后还带着很多便衣侍卫。只见他焦急的神情四处张望的正在寻找自己……

　　就在与嬴政四目相对的一刻，站在原地的徐姚，握着手中那昂贵的菜叶，眼中溢满了幸福的泪水……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而她看见的，只有那个朝她走来的人。